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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舍离去 一 ...

  •   灵感来自歌曲《舍离去》
      *
      大漠的沙一眼望不到尽头,方圆百里也见不到一个人。
      原地短暂歇息后,阮迁拉起放下在颈部的罩巾,围住裸露在空气中的口鼻,驱动骆驼继续前行。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漠北的古国——北凉,为了转递天朝皇帝的密信。
      只派了他一人前往。
      既不是因为任务机密性有多高,也不是因为圣上多么信任他,只是新帝巴不得他一个人死在茫茫大漠中,传递密信只是派他离开的理由。
      若是平常商队穿行,1500多公里的路,需要六十余天,但他必须在四十天以内赶到。
      人生海海,在世三十多年,割据乱世、朝代更迭、和平盛世,他都经历过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想让他死在荒漠里,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如今这段旅程已经临近尾声,预计不到七天就能到达北凉。
      这种时候,独身面对着大漠,想着前方的目的地,阮迁的心底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一袭红衣,明眸皓齿,鲜衣怒马的少年,却囚于政治泥泞。
      那个人……
      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割痕、眼底怎么也散不去的乌青、日复一日消沉的脸色、无法控制滴落的泪珠、不自觉颤抖的手指。
      他还在北凉啊。
      原以为再不会见面,却不想,兜兜转转多年后又回到曾经来到过的地方了。
      阮迁自认为是木讷薄情之人,也顺理成章地平淡了一路,可是临近到达时,那些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汹涌着淹没了他的心脏。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固邦谊、永结盟好,特遣子向晚,赴贵国习礼观政。望待以宗亲之礼,睦谊永敦。两国偃兵息民,共承天休。钦此!”
      “儿臣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少年跪拜行礼,眉眼恭顺。
      那时候阮迁还是殿前侍奉的侍卫,亲眼见证了他接下圣旨,从此成为天朝派去北凉的质子。
      记忆里,那个人是个青楼女子与圣上诞下的后代。
      他出生后,圣上将他及其生母接进宫里,却只给他生母一个采女的位分,堪堪比最低等的更衣高一级。
      后宫深似海,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在宫里受了什么欺负,总之不过两个月便失心疯了,从此被打入冷宫,后来怎么样也没人知道了。
      圣上十分“体贴”地将他过继到皇后名下。
      皇后已有亲生子嗣,而他出身本就低微,生母也在冷宫不知死活,自然而然的,皇后对他并不上心。
      后来天朝战败北凉,又是割地又是送钱,好不容易谈妥帖了,对面又提出天朝必须交出一位皇子前往北凉居住。
      皇帝怎么会甘心?他的孩子各有各的才华,都是未来前途无量的角色,怎么能被一生软禁于异国当个笼中鸟?
      皇上夜夜忧愁,深思熟虑许多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妓女生的孩子,怎么能算是前途无量的孩子呢。
      于是那个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被送到北凉去当质子了,依稀记得他接旨时才不过舞象之年,一晃眼五年就过去了。
      没等到天朝强大起来踏平北凉夺回质子,等到的是先皇暴毙,割据分裂,天朝在战火下满目疮痍的消息。
      作为曾经在殿前侍奉的、先皇的宠儿,阮迁很快遭到了各方势力的通缉。
      无可奈何之下,阮迁只得逃往北凉躲避追杀。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阮迁正式结识了他。
      ……
      记忆在一点点剥开,变得清晰,带来丝丝钝痛。
      且叹、且哀、且怨、且自作自受、且庸人自扰。
      ……
      大漠的空气炙热而干燥,风沙漫天,口鼻里本就干得疼痛,还有沙子往嘴里飞,路上行人纷纷裹紧面巾行色匆匆地往家赶。
      无人注意街角走过一名衣衫褴褛的异邦人。
      阮迁是从天朝一路逃难来北凉的。
      先皇暴毙、新帝上位,首先拿他们这些曾经的宠臣开刀。
      他在刑部有过命的兄弟,才得以逃过一劫把小命保住。
      天朝不能再待,阮迁只得一路逃往与其陆上接壤的北凉。
      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他只早些年听过些零零碎碎的关于北凉的信息,此行还是第一次来,还在沙漠地带就开始浑身起疹子,上吐下泻。
      拖着疲惫的身体好不容易到了北凉,身上一贫如洗,既住不起旅店,也买不起东西吃。
      他饿得眼前都开始发花了,感官迟钝地运作着,依稀听见耳畔传来人声:“哪来的乞丐!不长眼吗?!滚远点别往我身上撞!”而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似乎被踹开了。
      天旋地转后,眼前的景象只剩下沙子,一摊一摊铺在地上望不到边的沙子。
      阮迁动了动手指,看着在眼前动弹的那只脏兮兮的、沾满血污的手,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
      一双双鞋从脸边踏过去,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面前的沙地,阮迁眨了眨眼,身体怎么也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直到一辆华丽马车停在跟前。
      “你,去看看,前面那个人怎么回事。”
      少年的嗓音干净而清澈,带着鲜衣怒马的朝气。
      阮迁不记得自己如何被扶上马车,当时只顾着拼尽全力睁开眼看清楚自己的救命恩人长什么样。
      那是一双很有灵气的眼睛,晶莹透亮,说是少年,眉宇间也确实有少年人的英气,装束却有些像女子,四条麻花辫垂在散落的黑发间,华丽的额链坠下一圈水滴形红宝石,耳骨上攀着小小的金蛇,一袭红衣,胸前挂着只金长命锁。
      少年轻笑一声:“还活着啊,你。不错嘛。”
      阮迁愣愣地望着他,总是觉得眼前的人眉眼莫名熟悉,废了好大力气才从记忆深处挖出那个声音。
      “您是……五殿下?”
      是,当年先皇与青楼女子诞下的后代就是五殿下,名为向晚。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吃惊的表情:“你认识我?”
      “禀殿下,卑职……罪臣曾任陛下的近侍。”阮迁支起身体勉强冲少年行了个礼。
      “原来是这样,免礼免礼。”少年把阮迁扶起,却只字没有要过问陛下状况如何的意思。
      阮迁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少年的神色,见他眉舒眼展,完全没有悲伤的模样,心底疑惑着这位身处异国的皇子是否知道陛下逝世的消息。
      “五殿下您已经知道了吗……?”阮迁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什么?”
      “陛下……陛下已经……”
      “已经死了对吧?我知道啊。”少年云淡风轻地回答。
      您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呢?阮迁没敢把这句话问出口,也连看一眼少年的勇气都没有了。
      也是,都被送到这里来了,也算是弃子的待遇,怎么可能还对自己的父亲有什么感情呢?
      “来我府里住着吧。”少年的声音唤回了阮迁的思绪。
      “五殿下……?”
      “别五殿下五殿下的叫了,我不是什么皇子啦,你直接叫我向晚吧,孟向晚,我的名字。”
      ……
      于是稀里糊涂地进了府中,阮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得了这位“前皇子”的心,竟直接被安排在他身边当贴身侍卫。
      因为身份敏感,质子的生活相当无聊,每日不过是些琴棋书画的消遣,偶尔出门也是找个戏楼听听曲。
      阮迁有时眼前还会浮起在路上颠沛流离逃亡的痛苦,但凝聚视线时又会变成岁月静好执笔在桌前的少年,才再次猛然惊觉自己还没有死去。
      “阮迁,你又走神了!”
      “属下失职!请五殿下责罚!”阮迁下意识跪了下去。
      少年一瞬间哭笑不得:“谁要罚你了,还有,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五殿下,我叫孟向晚,叫我的名字。”
      “是……孟……唔。”三个字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出不来,阮迁动了动嘴唇,最后认命地闭嘴了。
      “我叫孟唔吗?”少年故作生气地叉腰靠过来,阮迁只敢小心翼翼地微微往后躲一点点。
      太近了,都快贴在一起了……
      “不是……”阮迁的心跳乱了节奏,无措地眨了眨眼,完全说不出话了。
      “你紧张个什么劲嘛,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又不会吃了你。算了,不逗你了,我问你,你识字吗?“
      “不……”
      “那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吧!阮迁、阮迁,嗯……”少年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少年口中被咀嚼,阮迁有些紧张。
      “好名字!“少年突然拍手笑起来,笑的那叫一个畅快,“‘阮’字音如圆玉,温润悠长,‘迁’字声若清笛,二字平仄相应,阮迁、阮迁……迁莺出谷晓,振翼向阳飞。黄莺出幽谷迁于高枝,你有大好前途啊!”
      “何以见得……”阮迁一怔,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过街老鼠一样东逃西窜,靠着被囚于他国的质子苟延残喘,能活多久都还说不准,也能有大好前途吗?
      “现在你看似无路可走,实则总有一日会柳暗花明,好好活着吧,活着才能看到转机不是吗?“
      “……”
      阮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移开了目光。
      时至今日阮迁都不明白,对方究竟是怎么看出来他有寻短见的想法的。
      只是,这个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了吧。
      孟向晚把当时的他拉了上来,自己却在沼泽里越陷越深。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孟向晚最爱做的事是拉着他跑到后花园的亭子里下棋,两个人对着棋桌一坐就是一天。
      但是其实两个人都不太会下棋,常常是某一个人莫名其妙就赢了,又或是陷入“你的兵追着我的王”这种无意义但又无法结束的局面。
      即使这样,孟向晚依旧乐在其中。
      “哼哼!我吃了你的马!”少年说着,乐不可支地捏着自己的棋子往阮迁的马上一盖。
      阮迁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用“将”吃掉了自己的“马”,陷入了沉默。
      仔细观察少年的神色,见对方沉浸在吃子的快乐中得意洋洋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勾起了唇角。
      “笑什么?”
      阮迁失笑,摇摇头,气定神闲地捏起后方的炮,“将军。”
      “???”少年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阮迁知道对方已经意识到自己败在哪里,故意问道。
      “……阮!迁!”少年的笑容里好像带上了杀气。
      “在,属下在。”阮迁笑眯眯地接下少年假意打来的拳头,假惺惺地做出吃痛的表情。
      “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阮迁说着,但还是忍不住想笑,他还是第一次见下棋会把将军往对方阵营里送的,虽然他自己也不擅长,但至少不会犯这种错误。
      “不理你了。我讨厌你!”少年手一抱,嘴角一撇,把头扭向一边,“我讨厌你!!!”
      “别啊,我的错,原谅我好不好,”眼见少年好像真的生气了,阮迁有点慌,这几个月和孟向晚相处下来,感觉对方是个很大大咧咧的小孩,偶尔有些张扬,总给人毫无心机的印象。
      虽然他也有点疑惑,生长在这样环境里的人,为什么还会天真无邪。
      “原谅你?也不是不行!跟我道歉。”
      “对不起。”阮迁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这算什么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对不起!请五殿下责罚!”阮迁用力一鞠躬。如果不是孟向晚规定了他无论如何不许跪,他早就跪下边磕头边谢罪了。
      “五殿下?谁是五殿下?”阮迁没看到的地方,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又很快被无可奈何的笑意掩盖,“这里只有孟向晚,没有五殿下。”
      “是……对不起,孟……向晚。”
      这是阮迁第一次喊这个名字。
      明明从初见起少年就反复强调,就这么唤他,可阮迁总感觉喊出来很别扭,一直回避着任何要喊名字的时刻。
      如今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口中滚过,才发现这是个很美的名字。可惜莫名带着哀愁意味。
      “……”
      没有得到回应,阮迁看向少年,却不小心和对方撞上目光。
      孟向晚就那样抱臂静静地注视着他,很久,然后突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原来你会喊我名字啊?怎么一直不愿意喊我?好听,你喊的真好听,以后也这么叫我,听到没?”
      “好……”
      “再喊几声!”
      “唔……孟……向晚、孟向晚、孟向晚。”
      “好,那我就勉为其难不讨厌你了吧。”
      孟向晚、孟向晚、孟向晚。
      “但是,你要一直记得我的名字哦!要是敢忘了我的名字,你就死定了!”
      孟向晚、孟向晚、孟向晚。
      孟向晚那天亮晶晶的眼睛阮迁永远都忘不掉。
      我到现在还记得哦。阮迁心想,抬头望向大漠闪烁着星星点点光的夜晚的天空。
      这个名字已经化为一根深深扎在他心里的刺了,和他的血肉永远长在一起,撕扯时带起一阵阵刺痛。
      孟向晚、孟向晚、孟向晚。
      迁莺出谷晓,振翼向阳飞。
      杜鹃栖寒木,泣血向晚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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