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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宸花落,掖庭初见 ...

  •   咸亨二年春,长安宫城。

      掖庭宫的梨花开了,一树树雪白压在青灰色的宫墙上。风过时,花瓣簌簌地落,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雪。六岁的上官婉儿抱着扫帚站在庭中,看着那些花瓣落进青石板缝隙里的积水,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已经在这个角落里站了半个时辰。晨起的洒扫本该在卯时前完成,可她的心思全不在那些落叶和尘埃上。掖庭东北角那片荒废的藏书阁里,还有半卷《汉书》没有读完——那是她前日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用两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藏在废弃的佛龛后头。

      “婉儿!”

      掌事女官的声音从长廊那头传来,带着掖庭特有的、刻意压低的严厉。婉儿连忙低下头,挥动起几乎与她等高的扫帚。青石板上的水渍被扫开,梨花瓣混着昨夜的雨,黏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今日有贵人来。”女官走到她面前,深青色的裙裾停在积水边缘,“你们这些罪臣之后,都机灵些。若冲撞了,可不是掌嘴能了事的。”

      掖庭里一阵轻微的骚动。罪臣之后——这四个字像烙印,刻在每个生活在宫墙阴影里的孩子心上。婉儿的祖父上官仪,曾是高宗朝的宰相,因谋废武后获罪,满门男丁被诛,女眷没入掖庭。她出生在这里,却从记事起就知晓,自己与那些宫婢生的孩子不同。她的血脉里流淌着诗书和罪孽,像一枚铜钱的两面。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庭院时,贵人来了。

      先是一队身着浅碧色宫装的侍女,步履轻盈得像掠过水面的燕子。然后是内侍,深绯色的袍服在春风里微微摆动。最后,是一顶软轿,杏黄色的轿帘上用银线绣着缠枝牡丹——那是只有帝女才能用的纹样。

      轿帘掀开,先露出的是一只纤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对赤金嵌宝的镯子。接着,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弯腰出来,约莫八九岁的年纪,发髻上只簪着一朵新鲜的牡丹,却比满园梨花都夺目。

      “这就是掖庭?”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却又不失矜持。

      陪侍的女官连忙躬身:“回公主殿下,正是。”

      太平公主。婉儿立即明白了来人的身份。整个大唐,这个年纪又能如此自由出入宫禁的帝女,只有武后最小的女儿,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

      太平在庭院里缓步走着,目光掠过那些低眉垂首的宫人。她的脚步在梨花树下停住,仰头看了一会儿满树繁花,忽然说:“这花开得虽好,却太素净了。明日让尚宫局送几株红梅来,栽在这里。”

      “公主,红梅畏热,长安春日已暖,怕是……”女官的话没说完。

      太平转过头,眼神平静:“那就从终南山移成年梅树,连土带根。母后常说,事在人为。”

      那一瞬间,婉儿在女官眼中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情绪——那是掖庭里最常见的神色,混杂着畏惧、恭顺和不易察觉的怨怼。但太平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她继续往前走,绣鞋踏过青石板,停在婉儿面前。

      “你多大了?”

      婉儿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公主是在问自己。她连忙跪下行礼:“回殿下,奴婢六岁。”

      “起来。”太平的声音近了些,“你叫什么?”

      “上官婉儿。”

      庭院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停了,连梨花都不再飘落。婉儿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漠然。上官这个姓氏,在掖庭里是个禁忌,是谋逆的余孽,是武后心中可能尚未拔除的刺。

      可是太平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上官仪的孙女。”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婉儿缓缓抬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看着一位公主——太平的眉眼继承了武后的精致,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少女的娇憨。她的目光在婉儿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识字吗?”

      “识……识一些。”

      “《女则》《女诫》都会背了?”

      婉儿抿了抿唇。那些书她自然是读过的,掖庭的女官每日都要检查。可她真正想读的不是这些。她想读祖父书房里那些散佚的诗稿,想读父亲曾经提起的《史记》《汉书》,想读一切能让她的世界变得比掖庭更大的文字。

      “奴婢会背。”她最终只是这样回答。

      太平却似乎看穿了什么。她微微歪头,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离骚》呢?会背吗?”

      女官倒吸一口凉气:“公主,这……”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婉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只是因为太平眼中的那点光,让她觉得说真话也无妨,“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庭院里只剩下少女清亮的声音。婉儿背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她背到“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时,一片梨花恰好落在太平肩头。太平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听着。

      等婉儿背完一段停下,太平才开口:“谁教你的?”

      “奴婢自己看的。”婉儿低下头,“藏书阁里有残卷。”

      “藏书阁?”太平挑眉,“掖庭的藏书阁,不是荒废多年了么?”

      “是……奴婢偶尔去打扫,见到一些旧书……”

      太平不再追问。她转过身,对随行的女官说:“今日起,让她到甘露殿伺候笔墨。”

      “公主!”女官的声音里满是惶恐,“这不合规矩,她是罪臣之后,怎能近身伺候……”

      “规矩?”太平轻笑一声,“母后说过,可用之才,不问出身。若她真有才学,留在掖庭扫地,才是坏了规矩。”

      她说完,又看向婉儿:“你可愿意?”

      婉儿跪伏在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板。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掖庭春日惊蛰时的第一声雷。

      “奴婢……谢公主恩典。”

      太平走了。软轿抬起,杏黄色的轿帘垂下,遮住了公主的身影。侍女和内侍们簇拥着离去,留下一庭寂寥。梨花又开始飘落,一片片,无声无息。

      女官走到婉儿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许久,才叹了口气:“不知是福是祸。去吧,收拾收拾,明日卯时三刻,有人来接你。”

      那一夜,婉儿躺在通铺上,听着身旁宫女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掖庭的夜很静,只有更漏声和远处的犬吠。她从枕下摸出那半卷《汉书》——这是她偷偷藏起来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她轻轻抚摸那些文字。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书页中滑落——是一片干枯的梨花花瓣,不知何时夹在书中,已经薄如蝉翼,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婉儿将花瓣举到眼前,月光透过它,照出细细的脉络。她想起白日里太平肩头的那片梨花,想起公主说“明日让尚宫局送几株红梅来”时的神情。

      红梅。梨花。

      也许对于公主来说,这不过是随口一句话。可对于掖庭,对于这片永远只有素白梨花的宫墙角落来说,那会是怎样一种颜色?

      婉儿小心地将花瓣重新夹回书中,合上眼睛。梦里,她看见满树红梅在雪中盛开,而自己站在梅树下,手中握着的不是扫帚,而是一支笔。

      晨光微露时,掖庭的钟声响起。婉儿起身,叠好被褥,换上昨夜女官送来的一套稍新些的衣裳——依旧是宫婢的浅青色,但料子好些,没有补丁。

      同屋的宫女们沉默地看着她收拾。有人眼神羡慕,有人神色复杂,也有人转过头,假装没有看见。在掖庭,突如其来的恩宠往往比持续的苦难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这恩宠背后,是更深的陷阱,还是真正的生机。

      卯时三刻,果然有两个侍女来接她。她们穿着比普通宫婢精致得多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了婉儿,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话。

      从掖庭到甘露殿,要穿过大半个宫城。婉儿低着头,跟在侍女身后,目光所及,是连绵不绝的朱红宫墙、青灰地砖,以及偶尔从廊下闪过的、衣着光鲜的宫人。这里的一切都与掖庭不同——空气中没有潮湿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脚步声不是拖沓的,而是轻快而有节奏的;就连光线,似乎都更明亮些。

      甘露殿是太平公主在宫中的居所之一。虽说是殿,实则是一处精巧的院落,正殿三楹,左右各有偏殿,庭院里栽着各色花木,此时正值春日,海棠、玉兰、丁香竞相开放,与掖庭那几株孤零零的梨树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婉儿被带到偏殿的一间小室中。室内陈设简单,但样样精致: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张小小的卧榻。窗边摆着一盆兰花,正开着淡紫色的花,香气清幽。

      “你就住在这里。”年长些的侍女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公主殿下每日辰时起身,巳时用过早膳后,通常会到书房读书习字。你的职责是整理书房、研磨铺纸,有时公主会让你誊抄一些诗文。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同,不该说的不说。”

      婉儿福身:“奴婢明白。”

      “还有,”侍女顿了顿,“公主殿下待下宽和,但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你是掖庭来的,能到这里已是天大的恩典,莫要做非分之想。”

      这话说得直白,婉儿听懂了其中的警告。她再次行礼:“奴婢谨记教诲。”

      侍女们离开后,婉儿独自站在小室中。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她走到书案前,伸手抚摸光滑的桌面——是上好的紫檀木,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案上已经备好了文房四宝:一方端砚,几支狼毫笔,还有一叠宣纸。

      她忽然想起掖庭那间废弃的藏书阁,想起自己蜷在角落里,借着破窗透进的微弱光线读书的情景。那时她用的笔是捡来的秃笔,纸是别人用过的废纸,砚台是一个缺了角的破瓦片。而现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婉儿连忙转身,看见太平站在门口。

      公主换了身衣裳,是浅樱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发髻上依旧只簪着一朵鲜花——这次是海棠。她看起来比昨日更鲜活,眼睛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清亮神采。

      “还习惯吗?”太平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相识已久的人。

      “回殿下,一切都好。”婉儿垂首答道。

      太平走进来,环视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书案上:“会研磨吗?”

      “会。”

      “那现在就来吧。今日想临帖,却总觉得宫里的侍女磨的墨不够匀。”

      婉儿跟着太平来到正殿旁的书房。这间书房比她的房间大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卷。临窗是一张更大的书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着几件精巧的摆设:一尊白玉貔貅镇纸,一个青瓷笔洗,还有一座小小的铜香炉,正袅袅升起淡白的烟。

      太平在书案后坐下,婉儿站在一旁,开始研磨。她记得祖父说过,研墨要轻、要缓,力道均匀,水要一点点加。墨条在砚台上划出圆润的轨迹,墨香渐渐弥漫开来,与香炉里的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太平铺开一张宣纸,选了一支笔,却没有立即动笔。她看着婉儿研墨的动作,忽然问:“你祖父的字,你见过吗?”

      婉儿的手顿了顿。

      “奴婢……没见过真迹。只听母亲说过,祖父的字很好。”

      “何止是好。”太平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昭文。笔力遒劲,结构舒展,虽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上官仪的字,我父皇收藏了好几幅。母后虽然……但她私底下也说过,上官昭文的诗书,堪称国士。”

      婉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祖父如此正面的评价,而且是从武后的女儿口中。她感到喉头有些发紧,只能低下头,继续研墨。

      太平也不再说话,开始专心临帖。她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字迹工整秀丽,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阳光慢慢移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婉儿悄悄抬眼,看向太平的侧脸。公主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写字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抿,全然没有了昨日那种漫不经心的骄矜。

      这一刻,婉儿忽然觉得,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一个时辰后,太平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看着自己临的字,似乎不太满意,轻轻叹了口气。

      “总是少些气韵。”她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婉儿听,“父皇说,字如其人。我这般年纪,阅历尚浅,笔下自然少了几分沉稳。”

      婉儿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殿下已经写得很好了。”

      太平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会品字?”

      “奴婢不敢说会品,只是觉得殿下的字清丽舒展,自成一格。”

      “清丽舒展……”太平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评价倒中肯。来,你也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婉儿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

      “奴婢……奴婢的字拙劣,恐污了殿下的眼。”

      太平却已站起身,让出位置:“无妨。笔墨而已,何来污眼之说。”

      婉儿知道推脱不得,只好走到书案后。她选了支较小的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笔。写什么呢?《女则》《女诫》里的句子?还是……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树红梅。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游走。她没有写诗,也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枝梅——虬曲的枝干,绽放的花朵,虽只是寥寥数笔,却自有一种孤傲的姿态。

      太平静静地看着,等婉儿画完,才问:“这是掖庭的梅?”

      “不。”婉儿放下笔,“这是奴婢想象中的梅。”

      “想象中的梅……”太平仔细端详那幅画,许久,才轻声说,“比真实的更好。”

      她抬起头,看着婉儿,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上官婉儿,你想读书吗?真正的书,不是《女则》《女诫》,而是经史子集,是诗词歌赋。”

      婉儿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太平笑了。那是婉儿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开,眉眼弯弯,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好。”她说,“从今日起,这书房里的书,你都可以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在外人面前,你依然只是伺候笔墨的宫女,明白吗?”

      “奴婢明白。”婉儿跪下行礼,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公主恩典。”

      太平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以后在我面前,不必总是跪来跪去。”

      她走回书案旁,将婉儿画的那幅梅图拿起来,小心地卷好:“这幅画,我收着了。算是你给我的第一份礼。”

      婉儿站起身,看着太平将画轴放进一个锦盒中。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公主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刻,婉儿忽然觉得,自己黯淡的人生,似乎也照进了一缕光。

      而她还不知道,这缕光将如何改变她的命运,又如何将她与这位公主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就像那画中的梅,一旦在纸上绽放,就再也回不到虚无的想象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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