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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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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最近感觉不太对,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人在跟踪她。
今晚奶奶不在家,关上灯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更讨厌的是脑子里那些鬼神灵异一溜烟的全跑出来。
她紧闭双眼,嘴里嘟囔着喜庆的音乐,试图驱散那些“魔鬼”。
越害怕越清晰,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瑟瑟发抖,一丁点的声响都足以让她警铃大响。
“啪”,橙黄的暖光像火把,大口吞噬着黑夜的“冷”。
她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房间安静的只有滴答滴答的钟表走针声。心里默默算着晨昏交错的时间。
“白天补觉吧!”
事实证明,作息是一个难缠的家伙。
阿桃抬眼盯着,层层绿叶上的太阳,这家伙,真是没羞没臊啊。
一夜没睡却又格外清醒的阿桃,沿着镇后新修的小道,拖沓着鞋子,漫无目的的闲逛。
不知不觉,小镇已在她的身后。
面前只有一户不大的院子,镇上人人都知道,是一个叫文木的男孩。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似乎瞥见过他读书的侧影,与镇上吵闹的男孩不同。两人没有什么接触,想到这,阿桃抬腿准备返程。
突然,腐朽的大门透出一道缝隙,一条黄影掠过。
阿桃被小腿肚酥酥痒痒的热意惊的低头大叫。
“桃子!”
阿桃抬头,男孩比上一次暑假见面更加成熟了些,零碎的发丝挡住了眉眼,脸部轮廓清晰,颇有些当代奶油小生的意味。
男孩看起来比她更惊讶,上扬的唇角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阿桃心里有些恼火,一个男孩整天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还能这么白,老天也太不公了吧。
“嗨!”出于礼貌,她还是抬手打了招呼,出人意料,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笑眯眯的蹲下挥手,“桃子!过来!”
在看到那只小黄狗扭着尾巴的背影后,阿桃的内心是崩溃的,翻了个大白眼。
人家既然无意认识,她坦然放下手,转身离去。
“等一下!”
男孩叫住了她,“我叫文木,要……要进来喝杯果汁吗?因为,”说到这,他指了指,“天太热了……”
一路走来,阿桃的确有些口渴,头顶的太阳正当红,想来都是同龄人,这一趟结识个朋友也不错。
她刚想点头,小黄好像比主人更加急切,它咬着阿桃的鞋带——搞错了,似乎是并不欢迎她的意思。
文木一个大跨步抱起小黄,有些歉意的笑着示意阿桃进门。
咯吱声阻断了门外的闷热,就连嘶哑的蝉鸣都弱了不少。
院子不大,被一个大树占据了一半的位置。阿桃第一次见到这么粗的树,有些好奇:“这树要多少年才能长成这样?”
文木掀开纱窗门端来冰凉的西瓜汁递给她,“我也不清楚,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了。”
和清爽的外貌不同的是,文木的嗓音有些沙哑,给人感觉像麻绳抵在悬崖边来回摩擦后的样子。
阿桃接过果汁,说了声谢谢,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树下的摇椅上,绿色、凉爽、宁静,像记忆中的夏天,她慢慢的眯上眼睛,享受这份平和。
再次睁开眼时,暮色苍凉,夜色爬上天际。
阿桃有些惊惶,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睡着了,真是不应该。
看到身上披的薄被和干净的被单,她有些懊悔和害怕,一个陌生人,自己太大意了。
刚想起身,忽然感觉到右手有些阻力,她使劲一拽,粉红色的松紧带露出全貌,因为力道,使得上面的铃铛哗哗作响。
阿桃顿时后脖汗毛竖立,那些社会新闻一摞嗡的飞进脑子。
她想到什么,上下检查着自己的衣着,在确认没有伤害时,悄悄松了口气,可转念间,心坠入峡谷,他到底要干嘛?
“你要干嘛?为什么……”阿桃的声音越来越低哑,鼻子微酸,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
文木还是顶着那副微笑出现在门前。
他走近,阿桃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他抬手小心翼翼的按揉,轻轻的说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想和你当朋友,不会伤害你的。”
说着,他把头埋在阿桃的手腕。
可此时阿桃来不及想这些,她抗拒的挣扎,“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可朋友之间不能这样。”
阿桃的眼泪更凶了,手腕处传来异样的温热和湿漉。
文木抬起头,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嘴角依旧是那抹弧度,眼睛在昏暗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幽深,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湿痕。
“朋友……”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刚刚尝到的一颗陌生糖果。
阿桃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弹力带藏在床角,不紧,却足以限制她的活动范围。这让她既屈辱又恐惧。
“放开我!你这是非法囚禁!”她试图通过调高音量击退对方,可尾音还是泄出了哭腔。最终,力气像被抽空,她顺着床沿滑坐下去,眼泪不是涌出,而是无声地、失控地往下淌。
文木仿佛没听见她的指控,也没解开松紧带,而是后退一步蹲跪下,与阿桃平视。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拨动铃铛,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你看,它响了,”他的嗓音温柔,“你一动,我就知道了。这样你就不会偷偷走掉,不会让我找不到。”
他歪着头,眼神专注的描摹着她脸上的泪痕。“不害怕,我只是太想你了。我猜你也很想我,没有我在身边,你也会不开心,就像无法呼吸空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的。”
暮色更深,窗户外的景色轮廓模糊,文木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融化,只有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你渴不渴?饿不饿?”他突然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面色关切,“我煮了粥,还冰镇了绿豆汤,我怕你睡醒太热,解渴刚刚好。”
他走向屋门,推开灯。暖光倾泻,身影显得更加瘦削。他似乎感知到阿桃的视线,转身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你乖乖呆在屋里,外面蚊子太多了。”
阿桃精神濒临崩溃,她坐在孤岛的岸边,希望有人发现拯救自己。
直到文木开口提醒,“粥要凉了。”
她必须要吃,也必须打起精神迎接这个夜晚。
“这样睡觉会不舒服,你放我回去吧,文木。”阿桃用接近祈求的语气示弱。
“不会的,”文木抬起头,满眼欣喜示意自己的杰作。二人的左右手零距离贴合,肤色的对比在粉色绑带下更加明显。
黑暗击退了阿桃最后的心理防线,“我父母会给我打电话的,奶奶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找我,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声嘶力竭的哭腔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文家远离小镇,文木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望着她,那双眸子里饱含的赤裸裸的爱意让阿桃生理性呕吐。
阿桃崩溃的发泄,文木一声不吭任由那些带着十足怒意的情绪一拳一拳砸向他。从胸腔传来的痛意经由脉络传至全身,一种痒意从骨髓破土而出,他缩在沙滩上,享受着海水一次又一次涌来的窒息感。
“那些人根本不爱你,你父母只关心弟弟,还有那些朋友们只会在背后议论你,”阿桃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文木那副“假人面具”脱落,露出血肉横生白骨嶙峋的丑样。
她压抑着胃里翻滚的呕吐,恶狠狠的回怼到:“你懂什么?一个没人要的孤儿,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生活?”
文木笑了,有些破碎,“你现在还在想谁?你还会想谁?明明瞳孔里只有我,你的大脑也是吗?我不只要你的眼睛,还要你的每一处血管,每一个细胞,每一次呼吸,都只有我,我那么爱你!那么喜欢你!你也是对不对?他的语气越来越疯,拥抱的动作逐渐收紧,仿佛要把阿桃的四肢揉碎融进他的呼吸里。
“文木……我喘不过……来气。”
呼吸不畅,闷得脸部血管爆红的阿桃感觉身体慢慢落地,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文木无声笑着凝视她,轻轻地捏着她的脸,手指不厌其烦的划过每一寸皮肤,把她的头放在肩膀上,右手在背后从上而下帮她顺着气,左手移上后颈,似握非握地把持着若隐若现的动脉。
热气喷洒在锁骨处,让人心绪潮热烦闷。
“你这里有一个痣,”文木熟练的像是一位相处已久的恋人。
阿桃眼睛看不到,可心被烫的颤动。
“真可爱”,他的语气难掩小俏皮。
“如果我是这颗痣就好了,我是你的一部分,每天都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你会轻轻的抚摸我,你的汗水流过我,你的衣物包裹我,那一定很幸福。”
阿桃震惊说不出话,她无比确定文木是个疯子,应该进精神病院。
文木的指尖还停在那颗痣上,温热的触感像被烙进皮肤的印记,他的呼吸越来越缓,好像真的要穿过皮肤,钻进她的血液。
“你知道吗?我查过资料,痣是黑色素的积累……是身体的一部分,但又像多出来的异物。”他的嘴唇几乎贴在阿桃的耳廓,声音浑浊的像是梦噫。
阿桃不敢动,锁骨处的热气混着文木身上的一种甜腻味蔓延开来,这种矛盾更让她毛骨悚然。
“你说,”文木的拇指极轻的摩挲着动脉,游刃有余的感受着那急切的搏动,“我要是用针,一种极细的针,沾上特殊颜料,沿着痣的边缘,一点一点刺上我的名字,那我是不是就真的成为你的一部分了?”
他的语气稀疏平常,还带着一丝研讨学术般的认真。阿桃浑身冰凉,那种窒息缺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有些昏厥,想喊,可身体被那双轻柔的臂膀如铁链般禁锢,一种很深的恐惧涌上心头。
文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突然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我开玩笑的,别害怕。”他松开肩膀,捧起阿桃的脸颊,强迫二人对视。
他的眼睛很亮,亮的诡异,里面装满了阿桃无法理解的悸动还有那难以难说的情感。这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让阿桃更加不安。
“我怎么舍得弄疼你,”他叹息的说着,“我希望我们是两颗相遇的星球,互相撕碎彼此的引力,然后重新凝聚变成一个新的,永远无法分出你我的整体。”
阿桃的思绪抽离,她渐渐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无声的太空中找不到同类。
向下望去,一个怪物正紧盯着漂浮的小零食,垂涎欲滴。诡异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怪物游刃有余地舔着舌头,尖牙利齿互相摩擦打转,阿桃浑身发抖打颤。
“阿桃、阿桃?”
“啊!”
文木正小心的给她吹着风,眼神里有些担忧,“你醒了,我做了粥和青菜包,都是你爱吃的。”他像一个寻求老师肯定的孩子。
阿桃在一阵湿黏黏中醒来,抹了把额头油光焕发,懒洋洋的乏力。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和刚刚的梦,她用力打掉文木搭在身上的手。
起床气混杂着夏日的暴躁,她从丹田吐出声音恶狠狠的说道:“滚,我不会吃你的食物,你等着被法律制裁吧!”
文木像一个机器人没有得到正确的指令呆呆的愣在那里。
阿桃翻过身不再看他,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门栓“吱呀”的动静。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再次余留一人。自己隔着铁窗向外望自由,好似动物园里的老虎。阿桃无法接受文木丝毫不加掩饰的欲念,这样与野兽有何区别?
午后的太阳像一把利刃,杀得土地干枯,叶子皱巴。一上午,阿桃的肚子早已举起了白旗。她选择用睡觉来对抗,翻来覆去,全身都被饥饿细胞吞噬。从肠道涌上胃腔的酸爽让人难以平静,自己像一杯被烧开的水。
小时候,固执的自己也是这样对抗父母,不过,她从未获胜。
“吃点吧。”文木端着木盘站在床前,他垂着头,阿桃猜不到表情,只能从语气中揣摩出一丝妥协。
“明天我就送你回家。”阿桃拿起筷子的手僵住,心底久逢甘霖,大喊道:“真的吗?”
文木抬眼,温和的笑着点头,“嗯,你好好吃饭,明天就回家。”
那抹笑容里到底掺杂着多少复杂表情,阿桃不想细究,自由在那一刻险胜。
也许是知道了自己明天就可以摆脱,夜晚的阿桃显得异常兴奋,暗自在心底盘旋,是否询问造成文木此次举动的原因,她想告诉他,只是生病了,需要看医生。
文木从说完那句话后,一直坐在院里的躺椅上,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只是沉默。
阿桃透过窗户望去,远方的落日余晖已经消尽,文木的背影模糊在黑夜的边界中,浑身像是打上了马赛克,盯久了,让人有些晕厥。
她还是决定不说,明天之后,寻找专业的人士帮助他。
睡梦中,家里的梨树向她招手,有些口渴。
又是黏糊糊,浑身酸痛的清晨,阿桃撑着身体尝试坐起,她皱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好熟悉,身体的疲惫一扫而尽,阿桃跳下床,推开门大喊:“奶奶!奶奶!”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的精神有些恍惚,一种时空错乱感撕扯着她的身体。
“日历,对!”身后的奶奶一头雾水的看着阿桃仓皇失措的身影,摇了摇头,“这孩子,怎么回事?”
“21号!”
“怎么会是21号?”
阿桃蹲在地上,光秃秃的脚底布满了横七扭八的灰色痕迹。
身后的风扇还在“吱扭吱扭”转个不停。
梦境和现实,哪一个是真的?
她有些分不清,只想再睡一觉。
……
“我叫文木,是个孤儿……”
我有一个秘密,我喜欢镇上林奶奶的孙女。
第一次见到她,是初中的那个暑假,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拉着粉色方块。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叫行李箱,她是来过暑假的。
比起舒适的春秋,我更喜欢寒冷的冬季,至于闷热的夏季,厌恶至极。
从那天开始,我依旧讨厌夏季,可内心的憧憬悸动超越了一切,夏季被赋予不同的意义。
每一年的“见面”,都是数着日子,一天两天……
我像一只螳螂,紧紧跟随在女孩的影子里。
哪怕是这样,我依旧很满足,渐渐的,我知道了她的名字——阿桃。
我开始胡思乱想,到底是阿桃自己喜欢吃桃子还是她的父母喜欢吃。
想来应该是父母吧,毕竟名字是刚出生就起好的,可是从小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水果一样,也会喜欢吃吧。
就这样思来想去,初雪降临了。
我在镇外的枯枝里发现了小黄,一个新的念想产生了——桃子。
初春的风依旧冷冽,四周的景色开始转换,一抹绿色从冻土中复苏。
慢慢的,我越来越想她,不分昼夜,不分地点。
我困惑、嫉妒、流泪、着迷,阿桃,你会明白我吗?
那个人,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竟这样牵动我的心。
我开始抗拒,尝试将她清理,我把桃子扔到很远的地方,越来越远……
我告诉自己,她根本不知道你的痛苦挣扎,这是自欺欺人,停下吧。
平静的接受这一切吧,文木,你只能这样。
夏日是何时到来的,大概是那天桃子浑身脏兮兮的跑回家。清洗时,我突然意识到,它掉毛了。
长达半年的黑白开始退场,五彩缤纷中,我瞧见了那抹浓绿……
终于送走了无数个漫长的白日,她来了……
我的心毫无意外的颤动。文木,我很讨厌这样的你。
爱会让一个人变得更好吗?
爱与理想有区别吗?
都不会成真。
人的七情六欲本就是□□,我和发情的桃子没有区别。
那天,她像一场意外出现了。
我所有的动作,都是鬼使神差。
她安静的躺在椅子上,离我那么近,她的额头有些烫,脸皮粉嘟嘟的。
她家距离我这并不近,这么大的太阳,我有些难过,不由自主的摸上她的脸,好像小时候同桌给我玩的橡皮泥,香香软软的。
我握着扇子,心满意足的看着她,如果这是永远会有多好。
不出意外,她很生气,我不想让她生气,不要害怕我。
我想和她交朋友,她说朋友不是这样的,可我没有朋友。
阿桃不笑了,总是皱着眉头,那双眼睛流泪了。
我有些害怕,这都是我的错,要放她走吗?
我有些迟疑,为什么?为什么爱和成全不能和解。
她窝在我的怀里,小小的,我很满足。
不!文木,她在哭!为什么?
如果,我真的可以成为你的一部分就好了,那该多幸福。
我愿意成为你的一只狗,匍匐在地上等你温柔的抚摸,可以亲亲你,抱抱你,在家里等着你,我可以参与你的难过、兴奋、愤怒、疼痛……
你会揉搓着我的毛发,把脸埋进去。你会关注我的一举一动,我们一同走过四季。
夏季的我会比春季更加爱你。
日暮时分,我们依偎在江边,一同吹拂着惬意的晚风,落日储存着我们的呢喃。那时,爱才是最伟大的理想。
我站在时间的年轮上,重复的翻看过去。
害怕,恐慌,我那么爱你。庆幸,平静,我那么爱你。
大雪纷飞,我站在满天的“云朵”里,去构造那个不存在的你,这是臆想吗?
阿桃,这是第几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