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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卿本顽石 元元她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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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夫人被捆送去疯人塔后,苗老太太进宫面圣为女儿求情。
正始帝顾念乳母年事已高,但又得知姜雪穗动用的是静文皇后赐与她亡母的鸾符,他不好出面,而是让孙皇后出面。
姜雪穗被孙皇后召见,入坤宁宫,向正殿凤座上的孙皇后伏地叩首。
孙皇后道了声“赐座”。
姜雪穗入座后,孙皇后委婉地将正始帝的意思向姜雪穗娓娓道来。
姜雪穗也将当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禀说给孙皇后听。
孙皇后正色道:“温三娘子好志气,这苗氏进了疯人塔,也是她罪有应得。你既请出了鸾符,也要让它派上用场,这样处置方不失公允。”
本要为正始帝当说客的孙皇后被姜雪穗策反。
姜雪穗离宫后,孙皇后将自己对苗夫人进疯人塔的看法说与了正始帝听。
正始帝也说苗氏罪有应得,转而赐了许多金银去安抚苗老太太。
苗夫人虽得了她应有的下场,但温元爱的婚事确实被苗夫人、温元欢母女俩搅黄了。
晋国长公主被独子磨得没有办法。
加上襄国公府又反悔,不愿再将温元爱许给朝旭。
晋国长公主终是松口,答应让温元欢进门。
可温元欢上头还有温元爱这位长姐,长姐未出阁,她便也不能出阁。
一时间,襄国公府也不能为温元爱找到合适的郎婿。
温元欢的婚事只能拖延下去了。
温元欢成日急得团团转。
温元爱却气定神闲,巴不得一辈子不嫁人,恶心死温元欢来。
姜雪穗搬回自己家中,比在襄国公府还要自在,一概约束都没有,也不必向长辈请安,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来洗漱。
这日海兰辞工返乡,姜雪穗送了两百亩上好水田的田契及一千两银子给海兰,又装了几车玉石古玩、丝绸皮货等好折现的物件让海兰带回家乡去。
姜雪穗在她家中住的院子也叫绛雪居。
少了一个管事妈妈,她也不打算再添,毕竟再也寻不着比海兰更好的。
她院中管事妈妈应得的十两月钱仍旧过半年就给海兰送去一回。
院里一等大丫鬟有锦屏、玉茗、白蔻、画眉四人。
二等的有松萝、梅蕊、描云、拂雨、丁香、枫露、沉璧、采薇八人。
另有三十来个不在房里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听候姜雪穗差遣。
她倒也不缺仆婢使唤。
只是她爹爹总觉得在她院里服侍的人手不足,毕竟她现在住的院子比她在襄国公府住的院子要大上三倍多。
有专门的小厨房、小花园,三座绣楼连在一起供她起居饮食,又有书楼、画舫、东西阁楼、琴室、茶室、花棚、小戏台等等。
不出院子,姜雪穗也不会闷。
有时温元爱、温元乐、温元嘉、温元曦来找她玩,着实被她这院里的排场弄得瞠目结舌。
襄国公府也有钱,但小姐们的仆婢有定例在那里,最多不超过二十个。
更别说这么大的院子,处处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心思。
用来款待她们的好茶有十几种可选,点心也有上百种花样,新鲜稀少的果子是一筐一筐拿出来给她们吃的。
温元爱喜欢打趣姜雪穗。
“元元,难为你这些年来在我们家过那样的苦日子。”
姜雪穗很满意她现在过的日子,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她苦思冥想了许久后,终于知道少了点什么。
襄国公府常常有热闹可以看。
她家却是只有她爹爹和几位年轻郎君可以看一看。
那些后宅的鸡飞狗跳的热闹,在她家几乎不可能出现。
自从她爹爹成了内阁首辅以后,谢弄玉只要有一点想挑衅她的念头,楚国长公主和临安侯必不许谢弄玉靠近她。
更别说其他勋贵人家的小姐,一个个在她面前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得罪她。
她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如此平淡没有波澜的日子,倒让姜雪穗有点怀念从前。
温峤也不便来单独找她。
她爹爹又不肯她去打搅温峤读书,毕竟春闱在即,她爹爹比她大舅舅还盼着温峤蟾宫折桂。
姜雪穗总得找点事干,打发时间。
除了画画,就是去随园四处转转,这样转了大半个月,她心中已打好了翻新随园的线稿。
正月里拜完各家的年后,姜雪穗就闭门不出,将翻新随园的线稿画了出来,亭台楼阁跃然纸上,又要铺琉璃瓦,又要竖白玉柱,又要挖池塘,又要造假山……幸亏银子好使,请了许多能工巧匠,工期加急了又加急,却是两个月不到,就使随园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姜绍华鼎力支持女儿的爱好。
光翻新随园的钱,就花出去二十万两。
到随园吃饭的客人无一不夸赞这里的东家品味不俗。
有知情者,更请姜雪穗画建造各色园子的线稿,润笔费自然不少。
姜雪穗日夜伏案作图,废寝忘食,谁劝也不听。
却也不是为了挣银子。
银子,她家海了去了。
只将这当作自己的事业来经营,故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姜绍华心疼坏了,夜里他也睡不踏实,索性过来绛雪居这里,在画室外间安置了一张小榻。
女儿作图。
他坐在小榻上处理公务,时不时往里间瞟几眼,叮嘱丫鬟添灯油、换热茶等等琐事。
姜雪穗自己白日是可以补觉的,但她爹爹白日还要去上朝、去内阁当值……
她知道自己不去歇息,她爹爹定也不能安眠。
往往子时正,她便搁笔,再同她爹爹闲话家常一会子,便去洗漱睡觉。
翌日清晨,姜雪穗会早早起来,给她爹爹变着花样煮粥、做小菜点心,再陪她爹爹吃完早饭,亲自送她爹爹到正门前,目送她爹爹上轿。
再去随园巡视一圈,回家给她爹爹做午饭,将饭菜羹汤水果点心装盒后,命人送去给她爹爹。
至黄昏时分,她又会到大门前等他爹爹乘的轿子来,父女二人吃过晚饭,姜雪穗伏案作图,她爹爹坐在榻上处理公务。
周而复始,日子过得飞快。
直到温峤住的洗墨阁走水,他的藏书楼被烧了个干净,总往返襄国公府与姜府之间借书又十分不便宜。
姜绍华便提议让温峤住到姜府来,也好亲自指点他的文章。
姜雪穗如今管家理账,给温峤收拾出一个院子住来,简直手拿把掐。
便拨了她爹爹住的山月小筑旁边的兰台给温峤住。
兰台三面环湖,主楼是回字形的二层小楼,也有单独的花园、小厨房、藏书室、琴室、茶室等等,环境清幽,正适合温峤读书之用。
添了仆婢,换了不合适的器具摆设,又给在兰台伺候的下人们说了规矩,姜雪穗还特意看了黄历,择了吉日良辰才将温峤迎进来住。
“哥哥,你这里还缺什么东西,尽管打发人去向我要,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姜雪穗边说着,又嫌兰台这里的窗纱、帐子颜色不好,让玉茗去库房里找月影纱、晴云帐来换。
温峤恍惚间觉得他这小表妹似乎消瘦了不少,看上去风一吹,人就要倒了。
才这一会子功夫,就有七八位管家女使来问她各样事情。
偌大一个姜府后宅,都是她来打理。
着实是一桩费力又费神的苦差事。
温峤并无什么好主意能够减轻姜雪穗的负担,更惭愧自己搬来这里住,又要她多费心力,更加过意不去。
姜雪穗看见了温峤眼中对她的担忧,大致猜出温峤在想什么,笑道:“哥哥别小瞧了我,管家之事只是琐碎,我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难的是他们那些管家女使和实际做活的人,哥哥只管安心住在这里,日常只有粗茶淡饭,再好的也没有特意拿出来款待哥哥的了。”
姜雪穗嘴上虽这么说,也只是些场面话。
所谓粗茶淡饭,茶是顶级大红袍,饭是御用珍珠米,菜色更是精致美味,每日吃的菜都不重样,且都按着温峤的口味喜好来做。
因温峤住在这里,姜绍华的心思都放在温峤参加科举的事上,也无暇去绛雪居管女儿彻夜伏案作图之事。
姜雪穗只要灵感涌现,便不管白天黑日地去画,熬了小半个月的夜,将手上的那些要画的园子线稿都画完了。
再有人花重金来求她的线稿,她也只挑自己想画的园子来接,线稿的工期都排到了三年后。
她不愁没有打发时间的活计,更在南北画坛出尽了风头,在世的画家中,她所作之画是最值钱的,评价奇高。
多的是达官贵人来求她的画。
她亦不吝惜钱财,出资修了许多学堂医馆济慈院扶贫济弱,只当为她亡母积德。
她素来厌烦拈针动线,但想春寒料峭,怕温峤参加春闱时会冷,日夜赶工做了一件小袖披风出来。
未成想温峤一试穿,下摆和袖子皆短了,再改又来不及。
这时谢弄玉又送来一件她亲手做的披风。
姜雪穗瞧着那披风保暖又漂亮,一时间也没有与谢弄玉争强斗胜之心,只催温峤赶紧试一试谢弄玉做的这件披风。
温峤却是命人将那披风又退回给谢弄玉去。
姜雪穗看温峤在生闷气,问他为什么生气,他又不说。
一头雾水的姜雪穗赶紧使银子请绣娘来改她做的披风。
正监工时,姜雪穗与文湘闲聊起来。
“我好不容易大度一回,哥哥怎么反倒生起我的气来?难道要我将谢弄玉那件披风剪碎了、再与谢弄玉打上一架,哥哥才乐意吗?”
文湘是明白温峤的心思的。
“善阳郡主送来的披风再好,大郎君也不会穿上身。表姑娘你做的披风再不合适,大郎君他穿不上也得硬穿。这个道理,表姑娘你若还是不明白,也难怪大郎君生你的气。”
“这是什么道理?”姜雪穗更加困惑了,“哥哥怕是读书读傻了吧,连好坏都不分了。还是觉得我是个心眼小的人,连哥哥的一件披风都不许谢弄玉染指。我也是知道分轻重的人,而今什么事都得放一放,哥哥的功名最重要。”
“功名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大郎君和表姑娘之间从小到大的情分。”文湘本想点破一些事情,但又怕表姑娘知道了大郎君真正的心意,反倒疏远了大郎君,那自己可成罪人了。
又是大郎君要参加春闱的要紧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雪穗是在感情方面特别迟钝的人,并未听出那“情分”二字的重量,还在自说自话。
“文湘姐姐,这时候我也不好与哥哥闹脾气,我且忍一忍他,待春闱结束,我要将这披风之事好好与他理论理论。”
文湘摇首轻笑,要不怎么说表姑娘和大郎君是一对冤家呢。
青梅竹马,翻不完的旧账。
两小无猜,吵不完的新架。
*
温峤参加春闱这几日,姜雪穗各路神明都替他拜过了。
姜绍华知道女儿最亲近阿峤这位表兄,又看女儿这紧张兮兮的模样实在可怜。
“元元,你就放一百个心,阿峤只要不在文章里骂陛下,他必定金榜题名的。”
“爹爹,你可细细叮嘱过哥哥?”
“叮嘱什么?”
“叮嘱他不要在文章里骂陛下。”
姜绍华无语至极,用食指点了点女儿的额角。
“你以为阿峤像你一样,狂起来有天无日的。”
“爹爹你就知道污蔑人,我何曾狂过?”
“你进宫见了帝后,帝后问你觉得太子和承王怎么样?你是如何回答的?”
“太子殿下仁德,但畏臣如畏虎,未免太软弱了些。承王殿下傲慢自大,比太子殿下还不如。”姜雪穗将当日向帝后所言又复述了一遍,正始帝听后抚须大笑,孙皇后听见她说承王不如太子时也笑了,帝后还夸她为人实诚。
“帝后面前,也就你敢说这些狂言狂语,就算是实话,也要分场合来说。”姜绍华道。
“我又不能像爹爹一样上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样的实话。”姜雪穗回怼。
要论起狂来,她爹爹才是真的狂,朝堂上那些庸臣奸臣都被她爹爹骂得狗血喷头,就是陛下做错了,也得挨她爹爹的骂。
陛下也是个受虐狂,每回被她爹爹骂了,还总得赏她爹爹以示嘉奖之意。
做臣子能做到她爹爹这个份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晓得她爹爹要招多少人恨。
姜雪穗唯有一盼,她爹爹能像告老还乡的高首辅那样落得个好下场。
春闱结束,姜雪穗跟着她爹爹还有襄国公府众人去接温峤、温钰、温漾出考场。
三位温家郎君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想而知,这样的考试有多折磨人。
别人都在问今年春闱的试题难不难?对考中有多少把握?
只有姜雪穗傻傻地问温峤:“哥哥,你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姜绍华又将姜雪穗替温峤拜过各路神明之事当笑话说出来。
温峤不仅没有笑话姜雪穗,还说:“我提早了半日答完所有试题,想来全是元元的功劳。”
姜雪穗不由眉飞色舞地和温峤讲她拜的那些神仙各自保佑什么,竟是将温峤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保佑了个遍。
“你拜其他神仙我都可以理解,拜月老又与我参加春闱有什么干系?”温峤问道。
姜雪穗笑道:“我求月老只管把姻缘赐给其他考生,要他们情场得了意,考场就不必得意了,情关难过,情劫难渡。”
“你这向月老求的也太刁钻了,看月老再理不理你了。”温峤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可下一息,他的心情就没有那么好了。
因为姜雪穗见他腰间没有戴她做给他的安神香囊,以为他随意将她送的东西给弄丢了,立刻翻脸。
“你以为我做绣活容易,这做一个香囊,比我画一百张画送你,还要让人呕心沥血。”
温峤连忙解释:“那枚香囊,我让文湘替我收在卧房的枕头下,不曾带来考场,你若不信,回家去看。”
“好好的香囊,你不用它,倒还不如说你丢了。”姜雪穗已然不气了,但又要脸面,强行说这假的不能再假的话。
姜绍华扯了扯温峤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上车。
“你休理元元,她今日看你不顺眼,你说什么都无用,还不如回去睡一觉,少听她说些气人的话。”
姜雪穗跟着上了车。
她对着她爹爹做了个鬼脸。
“爹爹,你既然总偏心哥哥,干脆认哥哥当儿子好了,就算你把家业全交给哥哥,我也没有话说的。”
姜绍华自然知道女儿这是在说气话,又实在想逗一逗女儿。
“就是你不提,我也早有这样的心思。依我看来,阿峤强过你千倍万倍。与其将家业交到你手上全败光了,还不如给阿峤管着,你将来也有个哥哥依靠,不会去做了乞儿,要我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未等姜雪穗开口来驳。
温峤就义正言辞拒绝了。
姜绍华看出了点什么,只是不好说破,再者,也不是什么坏事,若他真给女儿说明白了,女儿第一个不依,伤了阿峤的心就不好了。
姜雪穗靠到她爹爹身旁,搂着她爹爹的手臂道:“爹爹当真以为自己是热灶,人人都想来烧。爹爹说哥哥强过我千倍万倍,难道料不到哥哥将来也强过爹爹千倍万倍?”
“好话歹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姜绍华望向温峤,“阿峤,你瞧瞧我家这疯丫头,日后谁敢要她?”
温峤欲要开口,却被姜雪穗抢了话。
“没人要就没人要,爹爹你从前答应的那么好,说什么我不想嫁,家里能养我一辈子。如今我才多大,又和爹爹你呆在一起多少时日,你这会子就嫌我厌我,我要不高兴了,连你这个爹都不认。”姜雪穗“哼”了一声。
姜绍华拍了拍女儿的背,温声道:“爹爹也就是说些玩笑话,你不爱听,我再也不说便是了。我们元元啊,甭管是疯丫头还是傻丫头,都不会是没人要的丫头。别人不要姜元元,爹爹要,爹爹说养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姜雪穗这才展眉笑了起来。
回到家中,姜雪穗趁她爹爹在外书房议论政务的间隙,与温峤理论起当日披风一事。
“那日谢弄玉送来她做的披风,我没有拈酸吃醋,你怎么反生起我的气来?”姜雪穗憋了这么些时日,终于可以没有顾忌地同温峤翻旧账了。
“你还是觉得我该收下谢弄玉做的披风?”温峤谈及此事,面色变得阴郁起来。
“收下不收下是你的事,反正那日就算你收下了,我也不生气,你没有收下,我也不幸灾乐祸。”姜雪穗已经到了认为和谢弄玉较劲怄气是一件非常傻的事的年纪。
“那我若娶了谢弄玉,你当如何?”温峤盯着她的脸问道。
“我自然也跟着唤她一声‘嫂嫂’,哥哥你眼瞎心盲非谢弄玉不可,我也认了。”姜雪穗此刻是非常生气的,但她忍着气没有发出来,面色如常,佯装淡定。
温峤不想她是个这么没有心的人,想来她也不在乎他娶了谁为妻,因为不爱,所以不在乎,是他自作多情了。
“你可知,要是你嫁了旁人,我当生不如死。”
姜雪穗沾沾自喜。
“哥哥,你太矫情了,我知道旁人娶了我能得数不尽的好处,你也不必眼红到生不如死,你终究是我的哥哥,我岂能做个有了夫婿就忘了兄长的白眼狼,丢下你不管。”
温峤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已经到了两眼一黑的程度。
元元她是人吗?
她就是块不开窍的顽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