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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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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风,总带着洗不掉的凉。
风穿过断壁残垣时,会卷起细碎的灰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祭奠。废墟中央,立着一面孤零零的镜子。镜框是褪了色的红木,裂了好几道缝,镜面蒙着厚厚的尘灰,边缘磕碰得厉害,映不出完整的人影。
镜子里住着一个鬼,叫池衍。
池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鬼的,也不记得生前的模样。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面破镜子里,守着一个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传说——夜半三更,来这镜子前削苹果,果皮不断,连喊三声想见之人的名字,便能见到那个已经过世、却深藏心底的人。
而他的任务,就是在来人成功后,化作他们想见的模样,回答对方三个问题。答案必须精准,不能有半分差错,否则,连他这缕残魂,都要散在风里。
这些年,来的人不少。有哭哭啼啼的姑娘,要见早逝的青梅;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要见战死沙场的儿子;也有沉默寡言的少年,要见意外离世的挚友。池衍总是依着他们的描述,捏造出对应的模样,说着那些合他们心意的话。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重复着一场场虚假的重逢。直到那些人带着泪或笑离开,镜子里便只剩下他,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池衍觉得自己该是个开朗的鬼。没人的时候,他会对着镜面的灰尘画小人,哼着不成调的歌,数着废墟上空飞过的乌鸦。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应该有过很热闹的日子,有过……很重要的人。
可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拨不开。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废墟里的风比往常更急,刮得镜框呜呜作响,像是谁在哭。池衍正百无聊赖地数着自己的手指——魂体是半透明的,指尖轻碰镜面,会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忽然,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灰烬上,朝着镜子的方向走来。
池衍倏地精神起来,飘到镜面后,好奇地往外看。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头发柔软,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红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这面镜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打听来的,边框掉了漆,镜面蒙着层灰扑扑的雾。老板说,这镜子邪性,凌晨三点削苹果不断皮,能召来镜中鬼,问什么都能答。
三更的钟声,在远处悠悠响起。
男人停下脚步,站在镜子前。他放下纸袋,拿出苹果和刀,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池衍看着他。
这个男人,和以往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他没有哭红的眼睛,没有颤抖的肩膀,甚至连一丝急切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时恙握着水果刀站在镜前时,刀刃上还凝着一点未化的霜。
刀锋落下,贴着苹果皮,轻轻旋动。
薄而匀的果皮,像一条红色的丝带,缓缓垂落下来,没有断。
池衍屏住了呼吸。他见过太多人,削到一半果皮就断了,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和绝望。可这个男人,手法娴熟得不像话。
最后一刀落下,整个苹果的皮,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落在地上。
男人抬起头。
月光恰好破云而出,洒在他的脸上。
池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极其温柔的脸。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秋水,看向镜子的时候,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了终点。
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他对着镜子,一字一顿地,喊了三声。
“池衍。”
“池衍。”
“池衍。”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池衍的脑海里炸开。
他僵在原地,半透明的魂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要见的人……是我?
池衍不知道自己来了多久,第一次,慌了神。
以往,他只需要根据来人的描述,拼凑出那个人的模样。可这一次,来人要见的,是他自己。他该怎么变?变成自己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吗?还是……
镜子的光芒,在男人喊完第三声的时候,骤然亮起。
这是规则。只要仪式完成,他就必须出现。
池衍没有办法,只能凭着本能,化作自己魂体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宽大,头发柔软,眉眼弯弯,和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自己渐渐重合。
他穿过镜面,站在男人面前。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男人额前的碎发。
四目相对。
男人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汹涌起来。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池衍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他张了张嘴,想按照规则,提醒对方可以问三个问题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男人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胀。好像这个人,他应该是认识的。好像这样的对视,在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无数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男人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成了温柔,再变成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那悲伤很淡,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池衍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你……”池衍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你不问问题吗?”
男人闻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笑意里,带着些许无奈,些许释然,还有些许让池衍看不懂的眷恋。
他摇了摇头。
三个字,轻轻落下,像是叹息。
“不用了。”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苹果皮,放进纸袋里。又把苹果和刀也装了进去。动作依旧从容,像是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召唤,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消遣。
他转身,朝着废墟外走去。
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池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他想问什么,想喊住他,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走后,风停了。
废墟里,一片死寂。
池衍慢慢地飘回镜子里。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
池衍低头看去,只见镜面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那道缝像是一道伤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想去碰,指尖却穿了过去。
镜子……裂了?
池衍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守着这面镜子这么多年,镜子从来都是完好无损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人来过之后裂开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或者说,比往日更平静。
那个叫时恙的男人再也没有来过。
池衍每天都守在镜子前,看着日出日落,看着风吹云散,看着废墟上的野草枯了又荣。他总觉得时恙会回来的。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镜前始终空荡荡。
那道裂缝也越来越大。
从最初的一道细缝渐渐蔓延开来,像一张网笼罩了整个镜面。镜面里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连池衍自己的影子都映不出完整的轮廓。
池衍的心情一天比一天低落。
他不再画小人,不再哼歌,不再数乌鸦。他只是每天飘在裂缝旁,看着那道缝发呆。
他想起时恙的脸,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喊自己名字时的声音。心里的酸胀感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他开始拼命地想,想自己的过去,想自己和时恙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记忆依旧是一片迷雾。他只能抓住一些零碎的片段——阳光洒在书页上的温度,有人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街道,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阿衍”。
那些片段温暖得让他想哭。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池衍几乎以为时恙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
又是一个深夜。
脚步声再次响起。
池衍猛地抬起头看向镜外。
还是那个男人,还是那件黑色风衣。他站在镜子前,比上一次似乎清瘦了一些。头发更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看着镜子上的裂缝,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池衍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他轻声说:“阿衍,我带你回家。”
池衍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镜子里开始弥漫起红色的雾气。那不是从外面渗入的,而是从镜子内部产生的,越来越浓,直到几乎完全遮挡了他的视线。雾气中带着铁锈般的腥味,那是血的味道。
“砰!”
一声脆响,镜子终于彻底碎裂。
池衍感觉自己像是被撕成了无数碎片,意识在黑暗与痛楚中飘散。最后的感知是时恙的手穿过破碎的镜片,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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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池衍发现自己身处一面全新的镜子中。
这面镜子小巧精致,镶嵌在简约的木质边框里,挂在卧室墙上。房间布置得简洁而温馨,暖色调的墙壁,柔软的地毯,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书籍,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米白色窗帘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池衍试着移动,发现自己可以在这面新镜子中自由活动,就像在旧镜子中一样。他向外望去,看见时恙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专注地写着什么。
他想呼喊,但声音无法传出镜子。他想引起时恙的注意,但镜鬼无法主动与外界交流,除非有人再次进行召唤仪式。
不过池衍很快发现,他可以微微挪动镜子的位置。
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他每天只能在时恙离开房间时,集中全部精力,让镜子轻微地倾斜一点角度。一天,两天,三天……镜子的角度越来越奇怪,最终完全偏离了原本的垂直位置,斜挂在墙上。
时恙终于注意到了异常。
他站在镜子前,皱眉看着这面突然变得“不听话”的镜子。他伸手想把它扶正,但就在指尖触碰到镜框的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动作停顿了。
那天晚上,时恙拿出了苹果和小刀。
午夜三点,他站在镜子前,开始削苹果。这一次,他的手法比上次更加熟练,果皮完美地不断垂下。完成后,他面对镜子,轻声呼唤:
“池衍。”
“池衍。”
“池衍。”
镜面泛起涟漪,池衍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急切地想要说话,却发现时恙先开口了:
“你的名字是池衍,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时恙温柔地微笑着说,“现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可以,点点头。”
池衍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仍然是自己的模样。而时恙的话更是让他困惑——他们是好朋友?可他明明是一只鬼,被困在镜子里的存在……
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成为鬼之前的事了。鬼通常保留生前的记忆吗?池衍不确定,因为他从未遇到过其他鬼。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时恙的笑容加深了,眼神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太好了。那么,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问三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地回答。”
池衍再次点头。这是镜子的规则,他再熟悉不过。
“第一个问题:你记得我吗?”
池衍想了想,摇头。
“第二个问题:你想待在这吗?”
池衍毫不犹豫地点头。任何地方都比那废墟强,而且不知为何,时恙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安心感。
“第三个问题……”时恙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轻柔,“你能想起来我么?”
池衍注视着时恙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诚挚。他再次点头。
三个问题结束,按照规则,池衍应该消失了。但这次没有。他仍然站在镜子里,能够清晰地看着时恙,而时恙也能看见他。
“看来成功了。”时恙轻声说,伸手轻触镜面,“从今天起,我们可以随时交谈了,阿衍。我会帮你找回记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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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池衍逐渐适应了在时恙家镜子中的生活。
时恙温柔体贴,每天都会花时间和他聊天,讲述他们“曾经”的趣事——一起上学的日子,暑假的旅行,深夜的谈心。池衍听得入迷,虽然这些故事无法唤起他的任何记忆,但他能感受到时恙描述中的真挚情感。
“我们曾经真的很亲近。”池衍有一次感叹道。
镜中的他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时恙坐在镜子对面的椅子上,正在看书,闻言抬头微笑:“是的,非常亲近。你总是充满活力,像个太阳,照亮周围的一切。”
“听起来像是个很棒的人。”池衍笑道,“希望我能尽快想起来。”
“不急。”时恙合上书,眼神温柔,“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随着相处日久,池衍发现自己对时恙的感情越来越深。起初只是依赖和感激,渐渐变成了更深的眷恋。他期待每天时恙回家的时刻,喜欢听时恙说话的声音,甚至开始嫉妒那些能真正与时恙接触的现实中人。
某天晚上,时恙喝醉了。他很少喝酒,但那天是某个特殊的日子——池衍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只感觉时恙的情绪格外低落。
时恙跌跌撞撞地走到镜子前,脸颊微红,眼神迷离:“阿衍……我今天好想你……”
池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时恙,但镜面阻隔了他们。
“如果我能出去就好了。”池衍喃喃道。
话音刚落,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镜面。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伸了出去,指尖触及了现实的空气。
时恙也愣住了,酒醒了大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池衍伸出来的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手去触碰。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阵电流般的颤栗。
“你……你能出来了?”时恙的声音带着颤抖。
池衍试着迈出一步,整只脚穿过了镜面。接着是另一只脚,然后是整个身体。他站在了真实的房间里,站在时恙面前,第一次呼吸到了现实的空气,感受到了地面的坚实。
“我出来了。”池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又抬头看向时恙,眼中充满了惊喜。
时恙的眼眶湿润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拥抱池衍,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回来,阿衍。”
自那天起,池衍可以自由出入镜子。他在现实世界中的存在时间逐渐延长,从最初的几分钟,到几小时,再到几乎一整天。
起初他不能与时恙接触,会被时恙的阳气灼伤,可相处久了,池衍像产生了抗体一般可以触摸到时恙了。
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阳台看星星,他会和时恙打闹,会抢他吃的。池衍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对时恙的感情,每一个触碰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对视都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时恙似乎也有所察觉,但他总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温柔而克制。
一个雨夜,雷声轰鸣,池衍被惊醒。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镜子,正睡在时恙的床上。而时恙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你做噩梦了。”时恙轻声说,伸手拂去池衍额头的冷汗。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池衍心中一颤。他抓住时恙的手,紧紧握住:“时恙,我……”
话未说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房间。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池衍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同样的雨夜,同样的房间,他和时恙相拥而眠,不是朋友之间的拥抱,而是恋人之间的缠绵。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啊!”池衍痛苦地蜷缩起来。
“阿衍!怎么了?”时恙焦急地扶住他。
更多的画面闪现:他们一起挑选家具布置这个家;他们在厨房里笑着做饭;他们在沙发上接吻;他们在深夜分享秘密和梦想……
池衍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时恙,终于明白了所有事情。
“我们不只是朋友,对吗?”池衍的声音颤抖着,“我们是恋人。”
时恙的表情凝固了,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所有事。”池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生活,然后我……我选择了离开。”
最后一段记忆最为清晰:那瓶药,白色的小药片,水杯,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我吃了药,想结束一切。”池衍哽咽道,“但我没有死,我变成了鬼,被困在那面旧镜子里。而你……你找到了传说,来召唤我。”
时恙点头,泪水也顺着脸颊滑落:“我试了一次,发现你真的在那里。但镜子开始碎裂,我不敢冒险。我研究了很久,他们说用我的血作为媒介能将你带回……很抱歉骗了你失忆的事,我只是想让你慢慢接受,不想让你一下子承受所有。”
池衍伸手抚摸时恙的脸:“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他们的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池衍感觉到更多记忆在回归,快乐的,悲伤的,温暖的,痛苦的。而随着每一段记忆的复苏,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透明。
“时恙,我……”池衍想说什么,但被时恙用食指轻轻按住嘴唇。
“别说。”时恙摇头,眼泪不断滴落,“求你了,别说出来。”
但池衍还是微笑着,用尽最后的力量说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虫般在房间里飘散。时恙试图抓住它们,但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溜走,最终全部消失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时恙一个人,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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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窗帘照进房间,温暖而明亮。风轻轻拂动帘子,带来窗外栀子花的香气。
“这些就是我和他的故事,我叙述完了。”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持续记录着,抬眼深深看了眼前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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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射进屋内。
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瓶。
瓶子是空的。
里面的药,是用来治疗精神分裂的。
时恙躺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两个青年,笑得眉眼弯弯。
他终于去赴他的约了。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风一吹,满屋子都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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