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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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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悠远的鸟鸣从头顶划过,一头栽向更高远的深空。
眼前仿佛有灼目的光影在闪烁,身后细碎的声响勾着还年幼的德里安忍不住回头张望。
“德里安,安分些,不要乱动,大隐士正看着我们...”
身旁传来轻声喟叹,他柔嫩的小手被母亲紧紧握住,朝着她的身侧用力拉动。
德里安看似老实地随着这股力量,贴在母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但他的视线却依旧不老实地到处乱飘。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奥日城,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是这么新奇。
此处宽广的剧场和奥日城的竞技场如出一辙,只是规模要大上许多许多。
他的身后站着数不清的民众,他们都是来观摩一年一度的勇者选拔仪式,每一位年满12周岁的孩子都要来这里测试。
而测试的内容很简单,谁能拔出那把仿佛已然铸进石块中的圣剑。
谁就是真正且唯一的勇者。
无人知晓圣剑何时被插进石块中,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始终没有人能将圣剑完全拔出。
传闻中最有可能的人就是现在的勇者奥斯瓦尔多,当年12岁的他将圣剑拔出了足足40公分。
但这依旧不是完整拔出。
而这柄无人能征服的圣剑此刻就在前方的平台上,直直地插进黝黑的大石块中。
它的两旁伫立着数名全身都蒙在斗篷中的人。
德里安从未见过打扮如此怪异的人,而母亲却尊称他们为隐士。
“德里安!”母亲压着声音严厉道:“不要再盯着隐士大人看!”
德里安只得老实地收回视线。
既然不能看隐士,也不能东张西望,那他只好傻傻地盯着圣剑看。
一个又一个少年少女走上石台,满怀期待地握紧剑柄,屏住呼吸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拔剑。
但最终的结果却都是涨红了一张脸后失望退场。
为什么他们都渴望成为勇者?
德里安不理解。
那亚瑟哥哥呢?他也会想成为勇者吗?
“看啊,那是我们的亚瑟!”母亲牵他的手突然攥紧了几分。
德里安望了过去,奥日城的王位第一继承人,亚瑟身着简易铠甲来到圣剑的正前方。
阳光为他的金发蒙上一层细碎的薄纱,垂落的眼眉温和地注视圣剑。
此刻的亚瑟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勇者。
“亚瑟...”母亲低声叹息着。
德里安下意识地偷瞄了母亲一眼,但母亲的脸上没有显露一丝情绪。
他不知道这声叹息意味着什么,是期待亦或是抗拒。
“开始吧,亚瑟王子。”大隐士低声道。
亚瑟向着大隐士点头示意,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握紧剑柄猛然发力。
剑身微微颤抖着,渐渐被拔离了石头,但不过坚持数秒,亚瑟就已然脱力,失手将剑落了下去。
他只将圣剑拔出了不过10公分,虽说已经超越了绝大数人的表现,但这依旧说明他不是勇者。
亚瑟一怔,低头看着泛红的掌心,触摸剑柄的实感还残留在掌心中。
“我,”亚瑟抬起头,朝着大隐士恳求道:“我能再试一次吗?”
大隐士却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亚瑟王子,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
“那好吧。”
亚瑟眸色微黯,但依旧挺直脊背,“我的母亲和弟弟呢?”
“康丝坦斯王后就在那边,我带您过去吧。”
大隐士朝着德里安的方向走去。
其他隐士便顺势接过大隐士的工作,继续按顺序测试孩子们,隐士之间似乎不需要交流。
“亚瑟!”
母亲松开了握住德里安的手,朝着逐渐靠近的亚瑟伸出双手。
她揽住对方的肩膀,“我的孩子,不必气馁,命运会给你一份更好的使命。”
亚瑟有些腼腆地笑了,此刻的他显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模样,“我没事,我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勇者了。”
德里安凑近,好奇地问着各种问题,“哥哥,那把剑重吗?这么多人都摸过,上面没有手汗,没有味道吗?”
亚瑟一把捞过德里安,用力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你这小子在说什么!那可是圣剑啊!”
康丝坦斯尴尬地对着大隐士道:“大隐士大人见谅,这孩子实在太顽劣了。”
大隐士没有说话,兜帽下无人可以窥见的视线一直紧附在德里安身上。
而德里安却浑然未觉,抓着亚瑟的胳膊连声追问道:“那很重吗?”
“你要试试吗?”
“不重,就是有点...”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回答到一半的亚瑟诧异地看向大隐士,“大隐士大人,您说什么?”
大隐士的语调从未有过变化,如一道直线。
“德里安王子,你要试试吗?”
“这?”康丝坦斯急忙道:“这不合规矩,德里安今年连10岁都没有满,他没有测试的资格。”
“他有,”大隐士回答道:“他的灵魂厚度已经足够了。”
康丝坦斯抿了抿唇,脸上阴晴未定几度变化,片刻后才问道:“那这次他测试过了,12岁时他还能再测试吗?”
“康丝坦斯王后,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大隐士停顿一瞬,“当年,你只比奥斯瓦尔多短1公分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回答你的。”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
大隐士重复着,但这次他是看着德里安说的,“所以你要这次就测试吗?”
“要!”德里安完全没有多想。
他早就想知道圣剑到底有多重了,可惜没有一个人愿意回答他,那不如就让他亲自来试试。
康丝坦斯的表情最终沉淀下来,“这样也好。”
她说,“德里安,去付出你的全力吧,失败了也不应有畏惧或遗憾。”
“嗯,”德里安没心没肺地应了一声,跟着大隐士来到圣剑前方,甚至还插了队。
此刻,在阳光下朦胧模糊的圣剑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但德里安想起的却是刚刚亚瑟的模样。
我看起来会像哥哥一样吗?圣洁得就像壁画中传说的天使。
他突然又兀自烦恼起来,哎,可惜刚刚哥哥把我的头发都揉乱了,现在一定看起来像鸟窝。
“开始吧,德里安王子。”大隐士低声催促道。
德里安学着哥哥的模样,伸手握著在阳光下温暖的剑柄,用力一提。
他感觉不到任何特别的重量,但他清楚地看见这把剑被轻松地从石槽中拉出。
他望向母亲所在的位置,却在一片嘈杂的人群中看不清母亲和哥哥的身影。
无数的尖叫与欢呼回荡在大厅中,但一声突兀的“他是勇者!”像孤鹰般冲出鸟群。
我是勇者?
我怎么可能是勇者?
连哥哥都不是,我怎么可能是?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脑中,至此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母亲了。
因为身为真正的勇者,他必须在隐士的监管下学习剑术与魔术,精进勇者应有的一切技能,接受隐士要求的一切检查。
而这群看不见人脸的家伙完全没有人性,德里安不过忍了三天就濒临崩溃。
甚至现在他已然记不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蔽塞晦暗的房间中,一盏将将亮起的油灯如上吊般在眼底不断晃动。
幸好一周后,已经卸任的上一任勇者奥斯瓦尔多赶来解救了他,带他来到人烟稀少的幽溪谷学习生活。
期间,哥哥亚瑟与父亲理查德五世时不时就会来看他,但母亲却一次都没有来过。
听亚瑟说,那次拔剑的魔力波动伤害了有孕的母亲。
她在孕期与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下不了床。
而初生的妹妹特里西娅也因此身体不好,3岁前身边都离不开母亲的照看。
等到母亲终于能有机会来时,她又怀孕了,这一次孕期却更加危险。
在那期间,王宫中发生了异魔事件,甚至让还在腹中的弟弟加哈拉德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污染。
幸好,经过隐士的评估,加哈拉德的污染不会在体内扩散也不会传染给其他人,只是他也离不开母亲。
亚瑟曾经带来家人的照片。
一家5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唯独缺少了他。
一头白发的加哈拉德被母亲温柔地抱在怀中,特里西娅则有着和母亲相似的面容,柔软地依偎在母亲的身旁。
母亲的外貌似乎没有变化,但她的眉目却沉淀下了时光的印痕,温和地正视着镜头,就像是在看他。
“你怎么了?我的歌就这么好听?都把你听哭了?”
塞西尔的呻吟刺破了笼罩德里安的光影。
他从漫长的回忆中跌落,回到这趟奔走不歇的列车上。
“谁哭了,”德里安声音微哑,“我才没有哭。”
“哎呀,年轻人就是脸皮薄,”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来到塞西尔身旁,“你的歌声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连我都想起了我的祖母,她十年前就离开我们了...”
男人名叫昆西,是沉金港的六大议会行政官之一。
他絮絮叨叨地回忆起他的峥嵘岁月,从儿时的顽劣不堪到青年的迷途知返,再到现在功成名就。
塞西尔始终端着营业微笑,时不时给予昆西几声回应。
但德里安一看就知道,这人早已神游天外了。
昆西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满意地切入正题。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指上硕大的戒圈,“塞西尔,我很欣赏你的歌喉,你愿意和我共进午餐吗?这家客运公司是我投资的,列车的餐品可都是我亲自敲定的。”
塞西尔故作惊喜道:“真的吗?早就听说列车的餐食很有名,这下终于有机会尝一尝了,不过,”
他撇了一眼德里安,“但我朋友就...”
“这有什么的,那就一起来吧。”昆西早就瞧见了德里安盔甲上隐秘的奥日城家徽,欲与他结交一二了。
奥日城作为永久中立城邦,原本只居于末流,但自从勇者横空出世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管这位朋友是奥日城的旁支还是家仆。只要他与奥日城有关,其背后站着的就是勇者与隐士,那就有拉拢的价值。
“感谢你的馈赠,我叫贾克斯。”德里安从善如流地站起身。
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免费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