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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我好想你……小秋” ...

  •   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呼啸着卷过空旷无人的街道,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年幼的孩子赤着双脚,踩在积雪融化后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冻得脚趾蜷缩成一团,青紫的颜色看着触目惊心。他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布衫,勉强遮住瘦弱的身子,风一吹,就像筛子似的往里灌凉气。孩子踉跄着往前走,终于在街角寻到一堆干枯的茅草,他伸出冻得僵硬的小手,费力地拍开茅草上覆着的积雪,然后蜷缩着钻进去,将自己埋在草堆里,试图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待上一晚,怕是连成年人都熬不过去,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
      可他偏偏就熬过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凛冽的寒风,漫天的大雪,还有饥肠辘辘的滋味,成了他这一世最刻骨的印记。
      “靠——”
      一声低骂从杂草堆里钻出来,带着浓重的寒气,语气里满是憋屈与不甘。
      骆辰缩在草堆深处,眼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连哈出来的气,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凉意,刚飘出唇边,就被寒风卷着散了个干净。
      肚子饿得咕咕叫,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五脏六腑。骆辰抬手,狠狠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一片冰凉刺骨。他透过茅草的缝隙,看向铅灰色的天空,心里头一片茫然,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
      想他骆辰,前世好歹是叱咤风云的公司总裁,是骆家说一不二、最具话语权的人物,怎么一场车祸,就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穿越就穿越吧,别人穿越要么绑定系统,要么身怀金手指,再不济也是大户人家的嫡子庶子,开局就是罗马。可他呢?没系统没外挂,没身份没背景,完完全全的零起步,活脱脱一个任人践踏的牛马!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六年了。
      犹记当年,他一觉醒来,入眼的不是温柔缱绻的妻子,也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一群绿莹莹的狼眼,腥风扑面而来,吓得他魂飞魄散。若不是恰巧有个屠户路过,提着砍刀救下尚在襁褓中的他,恐怕他早就成了野狼的腹中餐,哪还有机会在这里忍冻挨饿。
      骆辰怎么都想不明白,不过是一场车祸,大不了闭眼重开,怎么就拐到了这么个离谱的世界。
      这六年里,他摸爬滚打,早就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底细——这是一个修士横行的修仙世界,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都不算稀奇,可偏偏,他所处的地方,是修仙界最边缘、最贫瘠的青禾镇,十里八乡连个引气入体的修士都见不到,百姓们守着几亩薄田,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可以说,这开局,简直是天崩中的天崩。
      “咕噜——”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骆辰苦笑一声,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肉香,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骆辰的鼻子动了动,眼睛倏地亮了。
      这味道……是烤肉!
      在这食不果腹的日子里,肉香简直比仙酿还要诱人。他循着香味,小心翼翼地拨开茅草,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不远处的巷口,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烤架,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正蹲在火堆旁,翻烤着架上的野兔。火苗跳跃,肉油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勾得骆辰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这么晚,还这么冷,哪有在外烤肉的道理?
      骆辰心头警铃大作,这莫不是引他上钩的骗局?
      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望了过来,见是个缩在草堆里的小乞丐,咧嘴笑了笑,扬声道:“小子,饿了?过来吃口肉!”
      骆辰的心猛地一跳。
      前世的商场历练,让他习惯性地戒备,可那烤肉的香气,还有腹中空空的饥饿感,终究是战胜了理智。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草堆里钻了出来,赤着脚,一步步挪了过去。
      汉子见他过来,从架上撕下一条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递到他面前:“拿着,吃吧。”
      骆辰看着那兔腿,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敢接,只是抬眸看向汉子,那双属于成年人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
      汉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爽朗一笑:“放心,没毒。我叫王屠,就住这巷尾,不是什么坏人。”
      王屠……骆辰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想起,这镇上唯一的屠户,就姓王。
      他迟疑着接过兔腿,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带着诱人的香气。骆辰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肉香在口腔里炸开,那是他穿越六年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
      王屠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叹了口气,递过一个水囊:“慢点吃,别噎着。”
      骆辰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他吃完最后一口肉,才抬起头,看向王屠,认真道:“谢谢。”
      这声谢谢,是发自肺腑的。
      王屠摆了摆手,看着他冻得青紫的脚,又看了看他身上破烂的布衫,眉头皱了皱:“这么冷的天,你就住那草堆里?”
      骆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屠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家小子前阵子夭折了,屋里还空着一间房。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去住吧,好歹有口热饭吃,总比蹲草堆强。”
      骆辰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屠,眼眸里满是震惊。
      寒风依旧呼啸,可骆辰的心,却像是被那烤兔的暖意焐热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空水囊,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道:“……好。”
      王屠没有急着带骆辰回家,两人就并排坐在烤架旁,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两张轮廓分明的脸。他们聊着各自的生活,话语里带着几分漂泊者的惺惺相惜。
      “年轻时候,我也曾得到过一次修仙的机会。”王屠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作响,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可世事欺人啊……”
      骆辰啃着最后一点兔肉,抬眸追问:“怎么了?”
      王屠长叹一声,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被小人算计,灵根被废不算,妻子也遭了毒手。家里六个孩子,最后都没熬过那场瘟疫,到最后,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王屠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竟有泪光闪烁。
      骆辰望着身旁这个壮实如铁塔的汉子,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才低声道:“王叔,您至少还有过家。您看我,连家都没有。”
      其实是有的。只不过,那个家在另一个世界,有暖气,有热饭,还有那个喜欢在他掌心写字的人。他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在这修真世界想要活下来,可比在商场上大杀四方还要困难百倍。
      骆辰看着跳动的火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他抱着膝盖,眼眶微微发红,小声呢喃:“小秋,我想你了。”
      “嘀咕什么呢?”王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
      “没、没有!”骆辰急忙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角。
      王屠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没再追问,只是笑呵呵地又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香的兔肉。
      青禾镇的冬日总是来得又早又凶,寒风裹着碎雪,刮得院墙外的老槐树呜呜作响。
      骆辰跟着王屠回了家,一座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土坯房,院子里晾着几串腊肉,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王屠给他找了身粗布衣裳,是他夭折的儿子留下的,不算合身,却也比那破烂布衫暖和百倍。夜里,骆辰躺在里屋的硬板床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旧棉被,竟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自此,骆辰便在王屠家住了下来。
      王屠是个寡言却心细的汉子,每日天不亮就挑着肉担子去镇上赶集,回来时总不忘给骆辰带两个热乎乎的炊饼。骆辰也不是个偷懒的,仗着二十多年的阅历,帮着王屠劈柴、挑水、打扫院子,闲下来还会琢磨着给饭菜换些花样——前世当总裁时学的几道家常菜,竟在这穷乡僻壤派上了用场。
      日子过得平淡,却带着难得的暖意。骆辰甚至偶尔会想,就这样在青禾镇过一辈子,好像也不算太差。
      可他忘了,这世间从没有安稳的世外桃源,尤其是在这底层挣扎的人,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变故发生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
      那天王屠收摊早,买了半斤烧酒,又割了块五花肉,说是要给骆辰补补身子。两人坐在炕桌边,就着一碟炒青菜,吃得正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王大哥!王大哥在家吗?”
      王屠放下酒碗,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骆辰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前世商场上的警惕心瞬间被勾起。他按住王屠的手,低声道:“小心点,听声音不对劲。”
      王屠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抄起墙角的柴刀,缓步走到院门前。
      “谁啊?”
      “是我啊,张老三!”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我家婆娘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想请你去看看,你以前不是学过点跌打损伤的法子吗?”
      张老三是镇上的货郎,平日里和王屠也算熟络。王屠松了口气,将柴刀倚在门边,伸手去开门:“咋不早说……”
      门闩刚拉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两个穿着短褂、面露凶光的汉子猛地冲了进来,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短刀,直接抵住了王屠的脖颈。门外还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是张老三,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半分慌张,只剩谄媚的笑意。
      “王屠,对不住了。”张老三搓着手,笑得一脸猥琐,“谁让你不识抬举,人牙子老爷看上你这院子了,还有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的,准能卖个好价钱。”
      人牙子!
      骆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青禾镇待了六年,自然知道人牙子是什么东西——这群畜生专挑孤儿寡母、穷苦人家的孩子下手,抓到就卖到外地为奴为婢,甚至更惨的去处,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你们这群畜生!”王屠目眦欲裂,猛地挣扎起来,“我跟你们拼了!”
      “老实点!”一个汉子厉声喝道,手里的短刀又逼近了几分,冰冷的刀锋划破了王屠的皮肤,渗出血珠。
      另一个汉子则狞笑着扑向骆辰,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
      骆辰毕竟是成年人的灵魂,反应比寻常孩子快得多。他猛地往后一缩,躲过了那汉子的手,顺势抄起炕桌上的酒碗,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酒碗碎裂,烧酒溅了那汉子一脸。
      汉子吃痛,捂着脸骂骂咧咧。骆辰趁机掀翻炕桌,木桌砸在汉子腿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小兔崽子还挺犟!”领头的汉子见状,怒喝一声,松开王屠,挥刀就朝骆辰砍来。
      王屠见状,红了眼,不顾脖颈上的刀,猛地撞向那汉子。
      “小辰,快跑!”
      王屠的吼声震耳欲聋。
      骆辰眼眶一热,看着王屠被两个汉子死死按住,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却依旧死死护着院门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能留。
      留在这里,只会拖累王屠。
      骆辰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屋后跑。屋后有个狗洞,是他前些天发现的,原本是用来给野猫进出的,勉强能容下他瘦小的身子。
      身后传来汉子的怒骂声和张老三的叫喊声。
      骆辰拼尽全力,手脚并用地钻出狗洞,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裳。可他还没跑出两步,脚踝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蛮力传来,他整个人被猛地往后一扯,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
      “想跑?没门!”那汉子啐了一口,拽着他的脚踝往院子里拖。
      骆辰挣扎着,手脚并用地踢打,嘴里嘶吼着:“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
      可他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力气悬殊太大,挣扎不过片刻,就被那汉子反剪了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
      他被拖回院子时,王屠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却依旧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愧疚。
      “小辰……对不住……”王屠的声音气若游丝,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王叔!”骆辰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着,“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
      张老三走上前来,蹲在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啧啧称奇:“真是个好苗子,细皮嫩肉的,送到城里的拍卖行,定能卖个高价。”
      领头的汉子收了刀,踢了踢王屠的身子,见他没了动静,冷声道:“别磨蹭了,把这小子装上车,这老东西留着也是个麻烦,处理掉。”
      骆辰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被汉子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扔进了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车厢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和汗臭味,里面还蜷缩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马车轱辘滚动,渐渐驶离了青禾镇。
      骆辰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麻绳勒得他手腕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望着车厢的缝隙,看着青禾镇的轮廓越来越远,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了王屠的烤兔肉,想起了土坯房里的暖炕,想起了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喜欢在他掌心写字的人。
      恨意,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几乎要将他吞噬。
      “人牙子……张老三……”骆辰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今日之仇,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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