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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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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当成可供交易的物品是什么感觉?
测试结束后一个月,俞落收到检测报告单后就被召回到本家。
D级哨兵。尽管还不清楚具体的精神图景和精神体,白纸黑字的结果就宣告他已失去了价值。
D级,基本上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哦,不仅如此,他还要承受作为“哨兵”的痛苦:五感略比常人敏锐,接收的信息过多……每年因为感官过载而患上精神类疾病的哨兵不在少数,不论等级。
俞落被当成了一件可怜的物品,“送”给了沈家。
他还记得自己所谓的姑姑说,这是为数不多的去处中最好的一个。
放你的屁。俞落在心中说。明明自己那群所谓的亲戚大多都是C级,这个姑姑也只有B级而已。老家伙们在名利场混迹多年,好的一点没学,反倒把那套看等级认人的恶习学了去。
从“别人家的孩子”到“弃子”,只需要短短一个月。
俞落觉得很可笑。他被精英校劝退,被本家放弃,变成了沈家大少爷的“妻子”——名义上的。说来可笑,目的仅仅是为了搪塞过沈家家主。那家老爷子今年八十岁,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大孙子的感情问题。
无背景无能耐无魅力的三无选手俞落就这样成功入围,是糊弄用的道具。
被送到沈家的那一天,他坐在车上听姑姑的唠唠叨叨,像什么“你算走运了”之类的话。他没回应,偏头看向窗外的绿化带。
不愧是中心区啊,连树都修剪得像模像样。
沈家大宅坐落在中心区,有权有势有钱的人聚集的地方,是九个区域内距离“塔”最近的一个,安全性极高,即便是在和平年代的今天,这里也依旧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好去处。
俞落到达了沈家,姑姑被拦在大门外。管家躬身,礼貌地说着:“沈先生吩咐,俞少爷到了后直接去书房。”
管家带路,他跟着穿过院子,入户再经过长廊,最终停在一扇门前。俞落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管家为他拉开门,那一刻他甚至有些迟疑。转而失笑,自己这么怕干什么,普普通通的D级,估计连入这种人的眼都不配,要不是为了糊弄传说中的老爷子,他再努力十辈子也不可能走进这里。
沈浮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停留在“精神体”那一栏,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疑似小型水生生物,待确认。他把这行字来回看了几遍。听见声响后,他才缓缓抬起头,合上文件,看向来人。
俞落的眼睛只躲闪了一瞬,随即与他对视。
沈浮。
29岁,大部分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沈家的继承人,S级向导,上过无数次财经杂志和新闻封面。他看到过这张脸,在那些照片上面。
但真人还是第一次。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沈浮身上勾了一层柔软的边。
他的目光投向俞落。
俞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自从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他被很多种目光看过。预备校原本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师惋惜的眼神,假意仰慕他的同学饱含嘲弄的眼神,俞家那些大大小小的亲戚打量一件物品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不在乎。应该是不在乎的。
但这道目光不一样。沈浮只是看着他,很专注。没有不屑和轻视,只是把他当做一个“人”。
俞落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寂静,然而少年人贫瘠得可怜的阅历并不足以支撑他在这种氛围中开口。
然后沈浮站起来了。
他绕过书桌,向俞落走过去。这个人好高,俞落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得清他的脸,眉眼分明,鼻梁挺直,却不显得过分凌厉。身上穿着家居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节手腕,骨节分明。
脚步在俞落面前停止,接着那人低头看他。
“进来吧。”沈浮说。
然后又问:“路上累吗?”
俞落愣了下。
他本以为第一句话会是“你就是俞家的那个人”或者“契约条款看过了吗”。结果对方问出口的是这个。
他略带僵硬地回答:“……还好。”
沈浮点点头,侧身让出路。俞落从他身边走过去,余光里瞥见那人站在原地没动。他没多想,或者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在书房里站定,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书架、窗户、窗外的树、没来得及收拾而显得略微凌乱的书桌,一份文件安静地躺在上面,封面朝上,露出什么“个人资料”之类的字眼。
可能。大概。也许。肯定是他的资料吧。
沈浮踱步,离他越来越近,最终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沈浮开口,顿了一下。
俞落抬眼看他。
沈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而他恰巧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很短,像是有什么想说的,又咽回肚子里。
然后沈浮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坐吧,”他沉吟,“有些事要跟你交代。”
俞落脑袋空白,只能乖乖听话,走过去坐下。椅子应该是好东西吧,虽然他对此并无研究,但它坐着很舒服。
沈浮在俞落的注视下走回书桌后面,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放进了一个抽屉里。
秉持着尊重他人空间的心理,俞落别过眼睛。只是速度稍慢,还是看见了一截绒布。
接着对方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
“正式的自我介绍。”对方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表情恰到好处,是社交场合常用的微笑。
“沈浮。以后多多指教。”
“我是俞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沈浮点点头,接着开始讲那些契约条款,俞落坐直了身子认真听。没什么特别的唯一让他注意的是限定时间。
五年起步。五年以后要离便离,沈家和沈浮本人都不会纠缠。
人生又有几个五年。
前不久他也只是个预备校的学生,年少恣意,向往天大地大,觉得世界是如此辽阔。五年的时间不短,少年心性多容易磨灭。演五年的戏?开什么玩笑。
更无法保证,五年间如果发生意外……
但是、但是。
没办法的啊,他没办法逃掉的。
于是俞落闭了闭眼睛,点头说,好。他的精神体——那只小鱼在口袋里轻轻颤动了一下,接着又安静下去。
俞落睁开眼微笑,“了解了,请继续。”
晚宴被安排在后。
俞落在更衣室里呆呆站了二十分钟。
那身衣服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料子是好料子,但明显不是他的尺码。肩线垂下去一截,袖子盖过半只手,他试着折了半天,一次比一次奇怪。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有人真的在意他穿成什么样。
他推开门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姑姑已经在走廊里等候很久,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得很难看,大概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走吧,别迟到。”
坐上去晚宴的车,俞落的思绪飘忽。眼睛虚虚地盯着窗外的天空,今天是晴天,天黑后应该可以看到星星。
他在预备校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的天空。回到宿舍的那一段路是最开心的,一大群人你追我赶、争先恐后,俞落抬头,就看到夜空和星点。
……都过去了。
到达,进门,穿过庭院。站定在一扇大门前。
门是敞开的。俞落往里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穿着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举着酒杯,脸上是或虚假或夸张的笑。
俞落想起自己是见过这种场合的。同学聚餐也好,家族聚会也罢。那个时候他远远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地自己一个人呆着。
现在他有了一个新身份。现在不一样。
姑姑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力道不大:“进去啊。愣在这儿干什么?”
俞落没回头,自己走进去。
没有人看他。
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却没有溅起一丝涟漪。周围这群人对这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年轻人没有太在意,觥筹交错仍在继续。
俞落找了个人稍微少点的角落站定,没什么事可干。旁边那位穿着红裙的女士应该是某家的太太,正跟人炫耀自己的儿子最近觉醒了B级;远处几个小辈凑在一起,像是在互相打趣。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而垂下眼,去数瓷砖上的大理石拼花。
一块菱形、两块菱形、三块菱形——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俞落抬头,顺着目光看去——
沈浮从侧门走进来了。
深色西装,剪裁合身,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头发应该仔细打理过了,露出眉眼分明的脸。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在俞落这里停留了一秒。
合着是在确认他这个道具在不在原位。
沈浮走进人群,立刻被围住了。一大拨人仿若潮水翻腾朝他涌去。俞落站在原地,远远观望那团热闹的中心,看他应付那些男男女女。
很从容。俞落在内心评价他。沈浮微微低头听人说话,偶尔出声说一两句,或是点点头。嘴角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和书房会面那张脸的笑并无二致。
原来对谁都一样。
俞落继续看他,看他回应别人的举杯,看他朝经家人引荐的孩子礼貌地问候、微笑。
众星捧月。
没什么感觉,俞落收回目光,继续和他的大理石拼花玩。
四块菱形、五块菱形、六块——
脚步声稳当地响起。
俞落没有抬头,不是冲他来的吧,没人会冲他来。
七块、八块、九——
脚步声停了。停在他跟前。
俞落抬起头,“月亮”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香槟。
人群的目光也跟着月亮过来了。
哨兵的感官让他不能忽略那些随之而来的目光和轻声低语。
“那是谁啊?”
“俞家的那个……D级。”
他没动,沈浮也没动。
“站这么久了,累不累?”他没想到,沈浮率先开口。语气甚至有点…亲昵?俞落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还好。”他总不能说累死了我要回家吧。
接着,沈浮点点头,变戏法般地递出一杯温水。
“你喝这个。”
俞落接过,杯身温暖,温度应当正正好好。他还想问些什么,但一抬头,只看见沈浮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又回到人群当中,用那套社交礼仪让每个到场的人都感到如沐春风。
俞落抿了口温水,没有再去数大理石拼花。
月亮偶尔会朝他这边看一眼,俞落礼貌回应。只是觉得,这大少爷,演戏是否有点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