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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惊叹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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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珠警惕地看着他。
面前的少年轻甩着手中的绳子,仿若绳子那头绑的不是铁镖头而是片根没有重量的羽毛。
银珠道:“这是我的钗子。”
“你找死!”
少年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银光撕裂空气直冲银珠而来,银珠翻身躲避却还是被划破了耳朵,鲜血淌了出来。
银珠站起身,盯着地上的那条绳镖看,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任凭血顺着她脸颊流下来,银珠只注视着少年的双眼,她说道:“我曾见过一个人也有这样的绳镖,他叫陈昭。”
“我就是陈昭”,陈昭骤然收敛笑意:“你明明从未见过我!”
眼前高大英俊的少年,慢慢和银珠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重合。这可是阿昭啊!从小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被她捧在手心长大的阿昭弟弟啊!
“许茗舒自然是不认识你,可我不是她。”
银珠的声音柔软下来,她伸手想如同之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可许茗舒这具身体比陈昭矮了一大截,只好拍了拍陈昭的肩。她突然的亲密接触让陈昭浑身一僵,“咚咚咚”地连退三步:
“你!”
银珠看着面前炸毛的少年,笑道:“我是银珠。”
“什么?!”
两个声音在耳边同时炸响,音量大到银珠直皱眉头。
陈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许大小姐,你这般戏耍我,只会死得更快!”
银珠转身走了几步,远离芽芽儿后,招呼陈昭道:“你过来。”
陈昭冷着脸跟过去。
银珠道:“你爹叫陈木胜,你们陈家世代习武,我娘的茶馆就在陈氏武馆隔壁,娘让我从小拜了你爹为师,娘死后,师父为了保护我,被……”
她顿了顿,情不自禁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道:“被山匪打断了双腿……这样可能证明我是银珠?”
听得往事,陈昭眼睛越瞪越大,但还是不肯轻易松口:“这种事又不是什么秘密,你随意找个村里人打听一下就能知晓!”
银珠思索道:“那我说点打听不到的事,我想想……对了!”
“你七岁时尿床,怕师父责骂不敢晾晒在明处,于是挂在灶间的炉子旁试图烤干。结果你睡着了连走了水都不知道,幸而师兄弟回来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陈昭傻眼了,这件事是他和银珠两个人的秘密,从未有第三人知晓——当年要不是银珠替他背锅,谎称是她做饭时贪玩没守好灶火,他估计会被爹打死!为此银珠还被罚去山上砍了半个月的柴。十一岁的银珠背着比自己还重的木柴摇摇晃晃走在山路上的场景,陈昭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你竟真是银珠姐……”
“等……等一下!”
芽芽儿打断他们,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看着上一秒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现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又想到刚才小姐醒来后反常的样子,心里慌极了!
“你不会真是银珠吧?!”
银珠微微点头。
“可是银珠早就死了啊!”
“或许我还没死透?”
“不可能!死得透透的!我亲眼看着你入棺、封棺然后下葬的!”
陈昭补充道:“姐,你的确是死透了的,我赶过去的时候你早已没了气息。当时我想和许茗舒拼命,但是被爹一掌劈晕过去了。”
“会不会……”芽芽儿思索道,“会不会是像话本子里讲的那样,人死了是有魂魄的,银珠的魂魄来到了我家小姐的身上?”
“有可能。”
银珠赞同地点点头,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陈昭上下打量着芽芽儿:
“只顾着叙旧了,差点忘了你。既然‘许茗舒’不能死,你这只许家的狗就替她偿命吧!”
“我才不是狗!我可是老爷花了足足五两钱买来的丫鬟!”芽芽儿嘟着嘴愤愤不平道。
“……?”
许茗舒捂额,重点是他要杀你啊!
这小孩怎么没心没肺的!
“阿昭你等等。”
银珠叹口气,无奈地挡在芽芽儿面前:“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是许家人!”
“要我命的是许老爷,害我死的是许茗舒,这事怎么也怨不到她身上!况且,我这不是还活……呃……又活了!”
“姐,你竟对许家人心软?!”
“阿昭,我知你想为我报仇,但冤有头债有主,不可伤及无辜之人!”
陈昭看着银珠坚定的样子,只好妥协道:“……随你。”
芽芽儿反而还挺能理解陈昭想弄死自己的心情的。
毕竟,就像小姐曾说过的,许家欠银珠的太多太多……即使她从未想过要害银珠,但许家后来五年的太平,是牺牲了无辜的银珠换来的。她享受了许家一刻的富贵,就等于欠了银珠一刻的债。当年小姐说完这些,将芽芽儿的卖身契拿了出来,让她离开许家不要被牵扯进来。
芽芽儿算不明白,一刻的债到底是多少?府里的嬷嬷说她是老爷从人牙子手里救回来的。她名义上是丫鬟,小姐却是把她当亲妹妹一般养大的,无论是一刻的债还是一辈子的债,她都要陪着小姐。
银珠看芽芽儿怔在原地,只当这孩子是被陈昭吓到了。
她虽不让陈昭杀她,但是她并不想看见任何和许茗舒有关的人。
银珠一边摸索着拆下身上铃铃铛铛的首饰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现在你既知我不是你家小姐了,也就不必再跟着我了,许家的东西我一件不会拿,你收拾好包袱就走吧。”
“可是……”芽芽儿似要说些什么,但对上面前两双冷漠的眸子,又咽了回去。
小姐向来是平和柔软的,当她看向自己的时候,芽芽儿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银珠的眼神却是坚毅冷静的,芽芽儿看着她,明明是一样的脸,却好似性格完全不同的双生子一般,让人一眼就能瞧出来谁是谁。
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小姐了。
芽芽儿含着泪,装好包袱,临走出门时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银珠实话实说。
“对了,以后有人问起,就说我是和你家小姐长得相似之人叫作银珠。今日之事不许乱说,否则我就划花你家小姐脸然后去跳河!”
她可不想成为许茗舒!
至于后面那句话,银珠自然只是吓唬小孩而已,死过一次的她现在只想活下去。
陈昭甩着绳镖,也跟着威胁道:“你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我记住了!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芽芽儿用极快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就飞奔逃走了,生怕晚一秒这东西就会飞过来缠上自己的脖子。
屋内只剩银珠和陈昭,两人各自坐在一旁沉默着。
陈昭看着久别重逢的银珠,她虽是许茗舒的模样,但二人本身长相就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银珠看向自己时那熟悉的眼神:像盯着一只亲自养大的小狗似的。
他曾经控诉过很多次银珠这般的眼神,可银珠却总故意逗他道:“我觉得养弟弟和养小狗没什么不同!这不是给点好吃的就围着我蹭来蹭去的”。
他气得直跺脚,银珠哄他道:“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败师父了,我就用崇拜的眼神看你!”
这五年,他埋头练功,早已超过爹爹,甚至打败了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知白山匪头——梁知白。可他越厉害就越发难过,厉害有什么用呢?他再也等不到那个崇拜的眼神了。
如今他重逢银珠,即使她一如既往地拿他当小狗,也不重要了,
即使她以许茗舒的样貌存在,也不重要了,
什么都比不上她死而复生带来的惊喜。
她还在,真好。
银珠同样望着陈昭。
“你过得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被各路人马追杀,天天打打杀杀得好麻烦。”
“……各路人马?”银珠惊讶道:“你犯什么事了?”
“也不是,怎么说呢……”
陈昭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道:“我现在有点厉害,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气,总有人过来找我挑战。”
“有了点名气?”银珠挑眉,双手比了一指的距离:“大概有这么大?”
“不,是这么大。”陈昭抓住她的手,向两边伸展到最大。
银珠瞬间瞪大了眼睛:“师父说得果然没错!你原来真的是天生武将!”
“那是!我不到一年就打败爹了!”在银珠面前的陈昭不自觉地变回那个臭屁的小阿昭。
陈昭和银珠都是从小跟着陈木胜习武,银珠总是学得认真,招招式式都得像模像样。但陈昭却相反,每次练功就像要了他的命,天天想办法偷懒耍滑头。
陈木胜平日里总是夸奖银珠,打骂陈昭。却在银珠母亲死后,执意将她送到茶园学习采茶,银珠不想和母亲一样只会采茶保护不了自己,她一心要练武。可陈木胜却态度坚决,称她并没有练武的天赋,只遗传了她母亲,对茶道格外敏锐。
师父还说,陈昭才是天生武将。
为此,银珠一直和师父赌气,她想不通平日里明明可以打败陈昭,为何师父偏偏说自己不如他!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是师父的亲生孩子吗?
现在银珠明白了,原来师父一直都是对的,陈昭的确是天才,只要他认真对待,短短五年,就达到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想到这,银珠释怀地笑了笑,道:
“师父近来可好?”
陈昭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银珠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慌张地追问道:
“师父怎么了?!”
“你死后,我爹他急火攻心旧疾复发,虽捡回一条命,但失了神智……”
“师父现在在哪?!”
“还在武馆,大家照顾着他。我本以为没了我爹,武馆也就散了,可没想到师兄弟竟无一人离开,他们说是我爹养大了他们,他们就要一辈子守着我爹,守着武馆……”
银珠只觉得晴天霹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小时候官匪勾结,在衙门默许下知白山的山匪格外猖獗,凡是不给他们交钱的就闯进茶田里肆意破坏。茶田可是农户一家老小活下去的依靠,村里人为了活命,各家各户变卖家产甚至被迫卖儿卖女地筹钱。
银珠家里没钱,娘的身体本就不好,被山匪逼得一病不起。
最终茶园没了,娘也没了。山匪还想把她抢走,是师父拼死相救她才得以留下。但师父寡不敌众,最终被打断了双腿,落得一身伤,再也不能习武。
如今又是为了她……
“是我对不起师父,”银珠眼圈通红,声音颤抖:“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陈昭说道:“爹是山匪害的,怎能是你的错!姐你放心,我已荡平知白山为爹报了仇。”
陈昭边说着,边安抚地拍着银珠的肩膀。
银珠看着他身上露出来那些大大小小骇人的伤疤,心疼地问道:“这是那时留下的?”
“山匪野蛮,人又多,难免受了些伤。”
“你一个人去的?”
“怎会!若我能一个人打赢了一个山头的人,岂不是神仙来的?武馆开不了了,我干脆把师兄弟集合起来建了个帮派。后来我也有了点名气,来投奔我的人越来越多,如今也是近百人的大帮派了。”
“可有名字?”
“八荒门。”
“天地四极,寰宇四方。这么大的名字,你倒真是好胆子!”
“我本想叫作三界门的,结果师兄弟们死活不同意……真是可惜!”
还好有他们……银珠默默想着。
“姐,我们回家吧?”
银珠摇头,道:“我还得去一个地方。”
*
春去秋来,每当银杏叶落光,树枝变得光秃秃的时候,银珠的祭日就到了,富家小姐就会带着小丫鬟来祭奠她。她们有时带着好吃的糕点,有时带着漂亮的首饰。
小山豆是道人,不是道德圣人。他吃掉了那些糕点,卖掉了那些首饰,反正死人又用不上这些东西!
一年又一年,今年是第五年。
富家小姐却没有来。
其实他并不意外,那些病人家眷也都如此。时间让死人的尸骨慢慢腐烂,却让活人的生活变得崭新。新鲜的空气自然容不下腐臭的味道。
唯一遗憾的是,他可能再也没有“清扫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