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人总在和我互相算计》私藏一片海

17、他的家和归处

　　明月以寄情。
　　如果真的像裴明哲所说，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命星。
　　那么当她凝视夜空的时候，爹娘是不是也同样看着她呢？
　　沈知微吸了吸鼻子，苦笑地摇摇头。
　　许是太累了，她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只想大睡一觉。
　　可秦流月才刚刚施完针、泡完药浴，还有一贴药没有服用呢。这种药熬煮的时候要特别注意火候，一般的药童丫鬟可做不来。老府医也是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
　　整个明月庄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熬药。
　　叹了一口气，只能拖着疲累的身体去熬药。临行前告诉忠伯转告一声，让秦流月喝完药再入睡。
　　沈知微今天一整天所有的心神都在诊治病人上，所以并未注意到自身的异常，但忠伯却看得清清楚楚，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姑娘，你的脸色很苍白，要不歇会儿，有什么要注意的告知一声，老奴让下人去做。”
　　“这活儿你们干不来。”她摇了摇头，“熬好药我就去睡了，不妨事。”
　　强打着精神熬了药，亲手将药碗交给忠伯，亲眼见到裴明哲给秦流月喂下去，沈知微才安心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精神放松的关系，她居然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昏迷之际，隐约感觉被人紧紧地拥入怀中，很温暖，很可靠。鼻翼间淡淡的墨香有些熟悉，让人安心。
　　裴明哲不是第一次抱着沈知微了，在皇陵逃亡的时候，他们也曾互相扶持，非常亲密。
　　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的瘦弱，不盈一握的腰身好像一用力就断了。本就巴掌大的小脸，此刻在苍白的面色映衬下，更显瘦削。
　　不由自主的摸上她的额头，滚烫的触感灼伤了他的心，原来她是病着给母亲治病的。
　　一想到昨夜还让她陪着在院中睡了一晚，心就更是多了几分疼惜和懊悔，搂着人的手也更是用力了些，眼神沾染上了点点怜惜和柔软。
　　也许他不自觉，可一旁的秦流月却已经默默地观察着。
　　知子莫若母，她居然有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子安，先送沈姑娘回房歇着，让府医给看看吧。”
　　听到母亲如此亲切唤着自己的字，裴明哲猛地回过神来，点点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让忠伯立刻把府医找来。
　　可怜的老府医到底还是没躲过半夜被薅起来的命运，哈欠连天地带着医药箱给沈知微把脉。
　　他捋着胡须，脸色却有些难看。
　　“沈姑娘原本只是伤寒之症，但这段时间似乎没有好好休息，又总是精神紧张，这寒气入体之后便病来如山倒了。看样子，这场病需要将养很长时间了。”
　　裴明哲面色一沉，想到自从皇陵遇见沈知微之后，她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不仅为他调查线索、查阅文书，更是奔波劳碌外出查探，还为了救治他的母亲殚精竭虑……
　　原来，她付出了这么多吗？
　　思及此处，他的眼神更暗了几分，蹙起眉头，看着床上睡着都不安稳的少女，修长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轻轻抚上她的眉眼，缱绻眷恋。
　　“咳咳……”
　　突然响起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深夜尤为明显，顿时让陷入沉思的人浑身一僵，猛地收回了手指。
　　他才猛地警觉自己的举止有些孟浪了，尴尬的移开视线，给她轻轻掖了掖被角，转头对着老府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一起走出房间。
　　“大人明日不需要上朝，不如陪在府中，可照看着两位病人。”
　　裴明哲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他何尝不想。
　　可自从王公公远在安和县的宅院被烧后，似乎就更加警觉了，他明显可以感觉到监视裴府的人多了不少，就连偷偷来明月庄都是利用了清风馆的柳公子。
　　如果明日不在府中，可能会引来怀疑。
　　所以纵使他有心留下，也是不能。相反，他还得趁着夜色正浓、四下无人，悄悄回清风馆，再大张旗鼓的回府。
　　老府医去熬药，原想要将药碗交给丫鬟，没想到中途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端走了。
　　他瞪了瞪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总是冷着一张脸的裴明哲怜惜的给昏睡着的沈知微喂药，一举一动都轻柔的好似对待易碎品一样，不由得啧啧称奇。
　　眼珠子乱转一通，被站在一旁的忠伯瞪了一眼，悻悻的被拉着出去了。
　　裴明哲一向细心敏感，可这次却并未发觉任何异样，一门心思全在如何喂药上。
　　虽然从小失去家人，被寄养在亲戚家里，可他依然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一直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哪里照顾过别人。
　　一时冲动的抢过了药碗，却发现昏睡中的人儿很不配合，怎么都喂不下去。
　　他定定地凝视了沈知微的面容片刻，转头求救，却发现房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
　　硬着头皮继续喂药，可沈知微紧闭着的唇愣是一滴也不肯喝，裴明哲都快麻木了，想出门喊人帮忙，又不怎么乐意。
　　叹了一口气，克己复礼的他做了一件令自己有些惊讶的事情。
　　他伸出手，捏住了少女娇嫩的脸蛋，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颤抖了一下，强忍下异样小心地想撬开对方的嘴巴。可嘴巴开了，牙齿还紧紧闭合着。
　　无奈的闭了闭眼睛，捏了捏鼻骨，认命的将碗放在床边的小案上，轻轻将人拥入怀中。瞬间，淡雅的药香传了过来，柔软的身躯仿若无骨，令人心神激荡。
　　饶是裴明哲自诩君子，不为美色所动，也不得不赞叹一声沈知微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小心将她的脑袋安置在他的肩膀处，固定好后，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总算是迫使她开口了。
　　一碗药不算多，可全部喂下去也让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轻柔细致的为她擦拭嘴角的药汁，又盖好被子，裴明哲这才端着碗出了房间，叮嘱外间的丫鬟警醒一些，半夜好好观察伺候着。
　　随后，他便踏着夜色离开了明月庄。
　　明明以往也经常匆匆而来，匆匆离开，现如今却难言心中的不舍。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明月庄倒是比城内的裴府更加像是他的家、他的归处。
　　轻车熟路的入城，悄无声息的利用清风馆的后院来到柳公子房内，见柳如风果然尚未入眠，手执书卷在等下看着，清秀的眉眼更是赏心悦目。
　　听到有人入内，柳如风淡淡的瞥了一眼，见到裴明哲之后便收回目光，继续看书，连声招呼都不打。
　　“听说，你又称病，闭门谢客？”
　　柳如风轻声应了，眼睛仍然没有离开书页。
　　裴明哲扫了他一眼：“等风头过了，不如假死离开吧？”
　　“呵，我可不想做黑户。”柳如风总算是舍得将眼神投到裴明哲身上了，他放下书卷，看着昏暗的灯火，面色晦暗，“罪臣之子，假死之后也只能隐姓埋名。没有户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更何况，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离开清风馆根本活不下去。”
　　听到这些话，裴明哲也沉默了。
　　柳如风也是先帝先太子离奇去世之后被牵连的世家之子，只是与其他人的流放抄家不同，他因为颜好被公主看中，结果强硬拒绝后被下放成为小倌儿。
　　即使才情出众、面容俊秀，也难以改变身上的奴籍，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唯一幸运的是刁蛮公主被外派和亲，也不知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居然请了一道旨意，许柳如风卖艺不卖身。
　　最后更是拜托裴明哲多加照顾一番，裴明哲需要遮掩，柳如风需要清静，两个人一拍即合，倒是合作无间。
　　时间长了，俩人相处起来还有几分朋友之义，柳如风更是愿意在清风馆中为他打探消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为家里翻案，洗清自己身上的奴籍，寻回流放的亲人。
　　“王德发悄悄安排了仵作去安和县，应该是想要验尸，你又做了什么？”
　　柳如风用剪子剪掉了一些灯芯，原本昏暗的灯火瞬间变得更加黯淡，他清秀的面容也难免多了几分沉郁之色。
　　“总归是件危险的事，如风，你只打探消息即可，不要参与其中。”
　　裴明哲并非不信任他，只是不希望柳家唯一幸存的一根独苗也不幸殒命。
　　流放的人大多会在路上磋磨而死，即使有些幸运存活下来，在苦寒之地服徭役，也没几个人能撑住。所谓的翻案、寻回亲人，其实不过是柳如风的一个念想，支撑着他苟且而活罢了。
　　这一点，柳如风亦是心知肚明。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听说你要成亲了，远方表妹长得漂亮吗？”
　　“嗯。”
　　突然，房内就安静下来，无人说话，两个人相对而坐却并不尴尬，反而有几分和谐流转。
　　远处的梆子声响起，已入深夜。
　　柳如风知道，裴明哲差不多要离开了，毕竟，他俩相处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眼看着高大挺拔的男子起身，他忍不住开口：“成亲后，你可还需要我？”
　　“如风，你并非我的属下，你是自由的。”
　　留下一句，裴明哲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瘦弱清秀的男子低声咀嚼着“自由”二字。
　　在这世道，又有谁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