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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如影随形 ...

  •   发现穆星辰也在我们学校,是在高二开学两周后的周一升旗仪式。

      高一暑假的那点侥幸,终究是被碾碎了。原以为那场操场围栏外的对峙,会随着暑假的到来暂时平息——没想到,穆星辰的纠缠变本加厉。他不再只在放学路上堵人,有时会蹲在我们小区巷口,有时会守在穆繁星补课的机构楼下,手机里的威胁短信一条接一条,字字句句都攥着“哥只能是我的”。更让人窒息的是,他不知从哪听说职高可以挂名借读,缠着他妈砸钱托关系,硬是把自己塞进了我们学校的新生队伍里。

      全校列队站在操场上。我站在理科班队伍里,正低头整理袖口,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骚动。

      转头看去——文科班队伍里,穆繁星站在第三排,脸色苍白得吓人。而在他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站着穆星辰。

      高一新生。一样的蓝白校服。

      他们兄弟俩隔着几个人对视。穆星辰嘴角带着很淡的笑,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哥哥身上。

      穆繁星迅速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是借读进来的。职高待了半个月就退学,他妈托关系花钱,硬把他塞了进来。

      ---

      第一次正面遭遇是在某个周二下午。

      我从实验楼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他——靠在对面教学楼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本倒拿的书。

      是穆星辰。他在盯文科班那层楼。

      我跑回去时,正看见穆繁星从教室后门出来。看见弟弟的瞬间,他整个人定在那里。

      穆星辰往前挪了半步,挡住路,嘴唇动了动。

      穆繁星低下头,很小声地回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就往反方向的厕所走——要绕很远。

      穆星辰没追,只是靠回窗边。手里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着我经过,眼神空得吓人。

      上课铃响了。我最后回头看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风灌满走廊,吹得他校服鼓起来,像个随时会被吹走的纸人。

      ---

      从那天起,穆星辰开始如影随形。

      课间操时,他在新生队伍里,眼睛却一直往高年级那边瞟。手臂举得老高,像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中午食堂,他的餐盘“刚好”放我们邻桌。“哥。”他只叫这一声,然后安静吃饭。但整顿饭穆繁星的背都挺得笔直,筷子在米饭里戳出一个个小坑。

      放学时他总等在楼梯口。“一起走啊。”不是邀请,是告知。

      于是我们三个人的自行车队成了校园一景——穆星辰在左,我在右,穆繁星夹在中间,背挺得像尺子量过。

      有次穆繁星的车链掉了,我和穆星辰同时蹲下去修。手指碰到一起,我触电般缩回。穆星辰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余舟哥,”他说,手里继续摆弄链条,“你手在抖。”

      我没说话。穆繁星站在一旁,手指绞着书包带,骨节发白。

      链条修好了。穆星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很自然地把手搭在穆繁星肩上。

      “哥,回家吧。”

      穆繁星没躲。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算了。

      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躲不开的,逃不掉的,不如省点力气。

      ---

      冲突发生在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自习,老师不在。我正在刷题,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

      冲下去时,文科班后门已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穆星辰被两个男生按在墙上,嘴角破了。穆繁星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右手背在身后。

      “怎么回事?”我问。

      旁边女生小声说:“穆星辰非要拉他哥走,他哥不肯,推搡起来就……”

      穆星辰挣开钳制,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睛只盯着穆繁星:“哥,你跟我走不走?”

      “我在上自习。”穆繁星声音在抖。

      “我让你跟我走!”穆星辰突然提高音量,伸手去抓他手腕。

      穆繁星猛地往后一躲,撞在墙上。藏在身后的右手露出来——手背上横着一道新鲜的血痕。

      “你手怎么了?”我冲过去。

      穆繁星迅速把手藏回去:“没事。”

      穆星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哥,你宁愿弄伤自己……也不跟我走?”

      周围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奇怪的兄弟。

      班主任来了,把穆星辰带走。人群散去,我在楼梯拐角拉住穆繁星。

      他摊开手心——是我的笔。笔帽上星星贴纸都褪色了。

      “他抢,”穆繁星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给,他就……”

      他没说完,把笔塞回我手里,手指冰凉。

      “余舟,”他抬起眼看我,眼圈红了,“我们是不是……永远都逃不掉了?”

      我抱住他,感觉他在我怀里抖得像深秋最后的叶子。

      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灯一盏盏亮起。远处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球,欢呼声被风吹过来,又散开。

      那么热闹的青春,怎么到我们这儿,就只剩下疼了呢。

      ---

      那之后穆星辰被记了警告,但他毫不在乎。

      他开始出现在更隐蔽的地方。

      晚自习时,我偶尔抬头,能看见操场双杠旁坐着个人影——一动不动,仰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夜色里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他。

      有一次我下楼找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坐在双杠上晃腿:“看不出来吗?我在看着你们。”

      “为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他跳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地点、课程。

      蓝色是上课时间,红色是“可能和余舟在一起”的时间,黄色是危险时间:体育课、放学路、晚自习后。

      我后背发凉:“你跟踪他?”

      “我关心他。”他纠正,“他身体不好,我得知道他在哪、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包括和我在一起?”

      “尤其是和你在一起。”穆星辰合上笔记本,眼神冷下来,“余舟,离他远点。”

      “凭什么?”

      “凭你会害了他。”他往前一步,“你们这种关系,见不得光。要是被人知道,他会被人指指点点,会被骂变态。你忍心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不会。”他继续说,“我是他弟弟,我们的关系天经地义。我可以光明正大对他好,照顾他,保护他。而你呢?你只能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扎进心里。

      “所以,离他远点。”他最后说,“为了他好,也为了你好。”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

      十一月底,穆繁星失踪了。

      电话关机,短信不回。我去他家敲门,没人应。邻居说看见兄弟俩一起出门,背着包。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收到消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医院病房,穆繁星躺在病床上,左手腕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下面附了一行字:“哥生病了,需要静养。别来打扰。”

      我去了医院。推开病房门时,穆繁星睡着了,左手腕的绷带很厚。穆星辰坐在床边,正低头削苹果,苹果皮连成完整的一条。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你还是来了。”

      “我要见他。”

      “他睡了。”

      “那我等他醒。”

      我们对峙着。最后穆星辰放下水果刀,站起来:“出去说。”

      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

      “实话告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怎么伤的?”

      “浴室地滑,摔了一跤,玻璃割到手了。”

      “为什么摔跤?”

      “……因为我在跟他吵架。”

      “吵什么?”

      “吵你。”他抬起头,眼睛很红,“我说让他离你远点,他不听。我们吵起来了,我推了他一下,他就……”

      他哽住了,用力揉了揉脸:“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十六岁男孩该有的样子——慌乱,后悔,害怕。

      “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吗?”

      “知道。”穆星辰扯了扯嘴角,“所以他没怪我。他还跟我说对不起,说他让我担心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受伤的人,向施害者道歉——因为他让对方“担心”了。

      “让我见他。”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休息,不是刺激。”穆星辰看着我,“余舟,你每次出现,都会让他情绪波动。医生说了,他需要静养。”

      “我是刺激?”

      “难道不是吗?”他反问,“你们那种关系,本来就不该存在。要是被人知道,他会承受多大压力,你想过吗?”

      我哑口无言。

      “所以,为了他好,”他一字一顿,“请你暂时消失。等他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转身回了病房。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原来在“为你好”的名义下,所有的伤害都可以被合理化。

      所有的控制,都可以被包装成“爱”。

      而我们,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

      穆繁星出院后,手腕上留了一道浅疤。他不再把笔露在外面,不再在走廊停留,不再在食堂抬头。

      像一株被掐掉了尖的茉莉,还在生长,但不再朝着阳光。

      而我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我们一直在跑,跑过空荡荡的走廊,跑过无尽的长夜。可每次回头,都能看见穆星辰站在起点,朝我们笑。

      他不用追。他知道我们跑不掉。

      就像冬天知道茉莉一定会凋谢。

      而我们还要假装,春天会来。

      只是当穆繁星在某个黄昏轻声问我“余舟,我们还能等到六月吗”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六月是栀子花开的时候,也是茉莉最怕的梅雨季。

      而我们之间的雨,好像从认识那天起,就没停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苦·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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