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酸·青梅的酸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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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下的第一颗糖是酸的。
六岁那年的夏天，蝉鸣撕裂了沉闷的午后。对门搬来了新邻居，动静很小，只在夜深时响起拖拽重物的闷响。第二天早晨，我在楼道里遇见那个男孩——他正费力地拖着一个比他还要高的编织袋，袋子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小心翼翼地掰开，把稍大的那块递过来。
是颗酸梅糖，黏糊糊的，糖纸已经破了。
我接过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但他期待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夜里洗干净的星星。
“甜。”我说。
他笑了，嘴角弯成月牙。后来我知道他叫穆繁星，名字像夜空，人却总低着头，像怕被谁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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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上同一所小学，但不在一个班。我在二楼东侧的三班，他在西侧的五班。每天早上七点半，我们会准时在操场边的双杠处碰面——那是我发现的秘密。
他会从书包里掏出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我总会“不小心”多带一个煮鸡蛋，或者一包饼干。
“给你。”我递过去。
他犹豫一下，接过，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放学时也一样。五点二十，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他会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等我。我们并排走回家，胳膊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你弟呢？”有一次我问。
“在家。”他简短地说，目光看向远处。
我知道他弟弟穆星辰，那个总趴在窗户后往外看的小男孩。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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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正的秘密基地在小区最深处——一片待拆的旧楼。周末时，我们会钻进那些空荡荡的房子里，在斑驳的墙面上用粉笔乱画。
“你想画什么？”他问我。
“鸟。”我说，“能飞很远的那种。”
他点点头，开始画。画得很认真，但鸟的翅膀总是歪的。我笑了，接过粉笔帮他改。我们肩并肩站在墙前，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我们相碰的胳膊上。
“余舟，”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飞走就好了。”
“去哪？”
“很远的地方。”他声音很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那时我还不懂他话里的重量，只是用力点头：“好，一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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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那天，我们在那面墙上并排写下了名字。
“余舟。”我写得很大。
“穆繁星。”他写得很小，挤在我的名字旁边。
“初中还能一起吗？”我问。
他摇摇头，眼睛垂下去：“我妈说，学区划片，我们得上不同的学校。”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离别的滋味——不疼，但酸涩，像那颗糖的后劲，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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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三年，我们果真没在同一所学校。
但我还是会在每天早上，准时都出现在小区门口——他会从楼道里走出来，背着那个洗得更白的书包。我们相视一笑，然后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放学时也一样。我会在小区那盏总是坏掉的路灯下等他。有时候他来得晚，我就蹲在路边翻着书。他会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老师拖堂了。”
“没事。”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们还是会在周末去秘密基地。墙上的画越来越多——歪翅膀的鸟，缺了角的太阳，两个手拉手的火柴人。
初三那年春天，墙要被拆了。推土机来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偷偷溜进去，在最后一面完整的墙上画了一整片星空。
“这么多星星，哪颗是你？”我问他。
他指了指角落里最小、最暗的那颗：“这个。”
“那我呢？”
他犹豫一下，在我那颗星旁边画了另一颗，离得很近：“这个。”
我们肩并肩坐在废墟里，看着那片幼稚的星空。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成银色。
“高中，”我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我们考同一所吧。”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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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开学那天，我在分班名单前站了很久。
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在“高一（7）班”那里停住——余舟。往下三行，穆繁星。
我抬起头，穿过拥挤的人群找他。他站在不远处，也正看向我。我们对视，然后都笑了。
三年了。同一个地方，同一个班级，同一张分班表——原来真的能再遇见。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同桌？”
“同桌。”我点头。
那一刻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并肩了。像墙上那两颗紧挨着的星星，像双杠上并排晃荡的腿，像无数个早晨和傍晚等待的默契。
我太天真了。
有些距离从来不在课表上，不在学校间，不在分班名单里。它在血液里，在姓氏里，在深夜响起的敲门声里，在邻居们压低的议论声里，在穆星辰盯着他哥哥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
但十六岁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的星星终于又回到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而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酸·青梅的酸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