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应怀

113、第 113 章 轮回【已修

　　日落后，‘凤眠’进了那方属于宗主的院子，再未露面。

　　黄昕得闲，一步步向通往居所的小路走着。

　　住在应恒后，他过得简单顺遂，为了配得上这份安稳，他主动为自己揽下差事。

　　黄昕管理宗门内除修炼外的所有杂事，得到准许后，又去教小妖们识字念书。

　　有关学问，他虽然懂得不多，但他学得快。

　　应恒步入正轨后很少有杂务可做，这漫长的年岁里，不用什么填满时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度过余生。

　　他致力于教五谷不分六畜不认的妖怪背诗背词，他们个头长得慢，脑子也长得慢，消磨时间最好不过，即便如此，黄昕也觉得空虚。

　　到此刻，隐秘的兴奋虽令他身体颤栗，可心里仍有空洞。

　　直到抽出埋在书案下的钝刀，黄昕总算觉的自己握住了真实。

　　墨逐归来时被一阵尖锐声响吸引，声音源自黄昕居所，她觉着古怪，向窗口一望，是事事周全的黄管事一脸阴鸷的将某处战场上捡来的刀敲钝。

　　墨逐不明所以，用新捡回的带着锈迹的鞭子敲了敲黄昕的窗，“那把破刀本来就钝，再破可砍不坏骨头了。”

　　“嗯。”黄昕抬头看向她手中裹着尖刺的鞭子，阴沉的眼瞬间迸出精光，“就是要钝，钝刀割肉才最疼啊。”

　　墨逐吓得寒毛倒竖，她从未见过黄昕露出这样渗人的表情，“小黄，你这是怎么了？”

　　“我好的很。”他向墨逐摊开掌心，“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仇人吗？”

　　“……记得。”墨逐将鞭子扔进窗子，黄昕没接住，落在地上擦出两颗火星。

　　他将鞭子捡起放在桌案上，墨逐顺着他的背影看到房内多出的陈设：一个盖着青黑布料的、约一人高的物什。

　　“他现在落在我的手里。”黄昕拨着新敲出的豁口，“我要将他……挫骨扬灰啊……”

　　墨逐听到了皮肉剐蹭金属的声响，短暂，仓促又沉闷。她眯起眼看向那抹青黑，没犹豫的从窗翻进去，“刀太钝费力气，你这弱不禁风的能行吗？”

　　黄昕到底没要墨逐帮忙。

　　他很行。

　　淮相没为宋垐捏出嘴巴，不会说话，安静，也少了些乐趣。

　　笼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几乎被他戳成肉泥，横在心头的刺总算拔去一根，伤口淋漓出鲜血，又叫他想起自己一时兴起捡回的孩子。

　　脸蛋脏脏的，一双眼晶亮，那么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快，小小年纪便懂得许多。

　　他为他取名安，望其一生安宁。

　　可惜

　　“安儿若是活着，现在也该儿孙满堂了吧……”

　　——

　　淮相第二次见到陈眷时，得到个不算好的消息：不止淮相进不去，里面的晏却也出不来。

　　她看向鬼差带出来的几个等待投胎的魂魄，“为什么？”

　　“我只是带这几个试试，没想到真成了。”陈眷若有所思道：“或许因为……他是被害死的，怨气重？”

　　淮相自然知晓晏却是被害死的，可‘怨气重’这样的形容落在晏却身上实在令她难以相信，“既然怨气重，总要想法子处理，你代我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早便问过……这才是令我感到不解的地方。”陈眷难得严肃，“他什么也不记得，开始时我以为是装的，好一番解释这是哪儿我是谁我和你的关系，可他不为所动，那么大个魂魄往阴暗处一缩，像我在欺负他一样。”

　　“我换了几个面善的鬼差，他终于肯讲话了，可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甚至怀疑自己技术不好把他的脑子忘在哪处，早知道不动手全交给温聆去做了……”

　　见陈眷一脸忧愁，淮相心中苦涩，“交给温聆是什么意思，能和我仔细说说吗？”

　　陈眷点头，先向鬼差们吩咐道：“既然出来了，便按照今日拟好那部分名册带他们去转生，慢一些没关系，别出错。”

　　鬼差们向各个方向散去，淮相说道：“正事要紧，你随他们去吧。”

　　陈眷：“姐姐小看我了不是。放心，他们绝对不会出岔子的。”

　　送错一人便多被冥府差遣百年，想投错胎也要看鬼差们答不答应。

　　鬼差们消失后，陈眷开始讲述冥府那日的异样，“我昨日察觉到有外物进入冥界，你也知晓，冥府几千年来连一粒灰尘都没进来过，这是大事，可我赶去那处时瞧见的是……”

　　他细细回忆着，“冥府无光，那一刻我却瞧见了星子，一颗、两颗……渐渐的数不尽。星子会变化，像雨后新生的竹子，一节一节的变长变宽，直到它们汇聚至一处，我才发觉，那是树，是树根。”

　　“我想到了你，定是你回来了，可我怎么唤你都没有回应，只能将温聆也叫来。”

　　“她说那是曾经覆在界门外的法器，说你或许就在附近，也是她发现那些残魂，还叹了一句可怜。”

　　“他的魂魄被碾碎，恰好在界门开启时来到冥府，定是距离极近，我们猜他与你相识，又看出他本体尚存命不该绝，便一片片将他捡回来，费了不少力气将他恢复原样，否则我也不会一眼认出你藏的人是他。”

　　“可他什么也不知道，连自己怎么死的也不记得，我便将他圈在原处，待日落后亲自出来探个究竟。”

　　来时“我仔细瞧过，界门正被不知名的东西，也就是温聆说的法器填补着，到今日尚有一半空缺，或许待空缺补满，这扇门才能真正开启。”

　　“我也很急，未开启的界门出入有限制，冥府里那么多魂魄等着转生，外面不知多少魂魄无处容身——”

　　淮相：“外面暂时不必担忧，天界还有个轮回池，我白日去过凡间，并未发现魂魄聚集成怨的情况。”

　　陈眷明显怔住，“轮回池？”

　　淮相解释道：“轮回池是分设在天宫执掌凡人投胎的机构，凡间的亡魂只需经过仙人准许，便能再入轮回。”

　　“哪有这样的道理！”陈眷第一次在淮相面前控制不住脾气，“生死轮回是我冥府的事，天宫哪来的资格管这些！”

　　淮相：“无利不往，或许这样做能得到好处。”

　　陈眷仰头望向天际，缓缓眯起眼，“猜来猜去多没意思，不如去问个明白。”

　　淮相瞟他，“这道理你不是很懂？”

　　“你不一样。”

　　“……”

　　陈眷对亲近的人有私心，希望对方能包容他一切坏脾气，但一个爬上冥主位置两千年不倒的又是什么好东西呢？

　　纯善之辈是做不长主位的。

　　‘问’有许多种含义，他不希望淮相知道这些，并未多作解释。

　　——

　　淮相用凤眠的身子将托金子从混沌之境带出的东西收集在一处，在此处留下穿行咒的印基后，直接用咒回到本体处。

　　陈眷正从半开的界门处出来，他今夜没带鬼差，用的是小孩子模样。乍一见从天而降的凤眠，他吓得立马扑进淮相怀里。

　　阴风入体，淮相睁开眼，“别怕，他是来送东西的。”

　　陈眷上下打量着凤眠过分苍白的脸，“不做仙人做脚夫，你们关系不一般吧。”

　　那语气里带着酸味，她恍若未闻，“的确不一般。”

　　陈眷不再言语，淮相整理法器时也不去踩她朦胧的影子，只坐在原处冷着脸一动不动。

　　直到凤眠的身子“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他才委屈开口，“小槐姐姐，你不能哄哄我吗？”

　　“陈眷，你是五千岁的大孩子了。”

　　“大孩子？”陈眷托着下巴咀嚼这三个字，“姐姐其实是想说我年纪大吧。”

　　他站起身缓缓变回那青年模样，玄色长袍兜不住月光，在清朗下泛着暗红，属于冥主的阴寒气息铺成一张网，似要将谁裹得密不透风，“早知道姐姐喜欢年轻的，我就该在你不声不响消失那年去死。”

　　淮相有些疲惫的阖上眼。

　　这些日子，陈眷得空便在淮相耳边讲过往，但凡她与从前的自己见解不同，陈眷便会沉下脸，她不哄，他便胡思乱想，一次两次可忍，次数多了着实招架不住。

　　她想，陈眷性子如此，或许用这样的方式交流他才能听懂。

　　她学着陈眷的语气，“早知道小眷喜欢从前的我，我也该想法子去死，这样才算永远活在旁人的记忆里。”

　　陈眷显然没听懂，讷讷一句：“你果然还是厌烦我的。”

　　淮相：“……？”
　　在鬼差面前装的像个人，到她这里就不做人是吧？

　　她抓住手边的东西朝那无理取闹的扔了过去，“你再作一个试试？”

　　——

　　陈眷阴暗的将晏却的差事添了三成，面上仍笑着，“这不是瞧你闲的无趣吗。”

　　——

　　依着前两日陈眷对那法器的描述，淮相直觉那是止水，两样东西皆不伤凡人，实在巧合。

　　她转着手里的圆珠，又看向一旁死去一般的凤眠。

　　真是件好宝贝，可惜无法留住。

　　她问：“陈眷，冥府里有控制魂魄的法器吗？”

　　对着某棵树思过的陈眷不明所以，“有，你想要多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