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的光》一秋雨

1、雨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猛，噼里啪啦砸在画室的玻璃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谁在玻璃上敲碎了一捧透明的珠子。

　　沈橙站在画架旁，指尖攥得发白。她净身高165，穿了双银白色的运动鞋，身形挺拔得像株白杨，宽松的美术生专用罩衫遮不住纤细的肩线，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长发被简单地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只是那张素来明媚的脸，此刻没什么血色，唯有眼底藏着一层压不住的红。她早就到了，提前十分钟，把画室里两人常坐的那张长椅擦了三遍，又把叶安没画完的素描稿仔细收进画夹——她知道，过了今晚，这些东西，她再也没资格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带着湿漉漉的潮气。沈橙抬眼，撞进一双熟悉的眸子。

　　叶安来了。

　　他185的个子，留着当下最惹眼的狼尾发型，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露出清晰的眉骨。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没戴，卫衣的下摆随意地收在牛仔裤腰里，长腿一迈，就走到了画室中央。他看见沈橙，习惯性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点虎牙：“找我什么事宝宝？还特意挑这种鬼天气。”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碎冰撞进玻璃杯，沈橙却觉得，那声音像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尽量平稳：“叶安，我们分手吧。”

　　短短七个字，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没塌分毫，甚至连转身的动作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出口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怕一回头，看见他眼底的光，就会溃不成军。

　　身后的脚步声顿住了。

　　画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在耳边喧嚣。沈橙能听见叶安的呼吸声，从最初的平稳，渐渐变得粗重。

　　“你说什么？”叶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橙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过身。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窗外的雨，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分手。叶安，你不明白吗？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叶安往前一步，狼尾发型下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震惊和不敢置信，“沈橙，你在开玩笑吗？上周我们还一起在操场看星星，你说要和我一起考央美，一起在乐市租个小房子，每天一起画画……”

　　“那些都是骗你的。你还不明白吗？”沈橙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叶安，我腻了。和你在一起太无聊了，每天不是画画就是看画，我早就受够了。”

　　她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可她必须说。她不能告诉他，父亲酗酒失手伤人，不仅闹出了人命，还欠下了一屁股债，警察上门的那天，家里的门被债主拍得震天响。她更不能告诉他，她连南山小区这栋别墅都保不住了，往后的日子，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落脚。

　　她是沈橙，是那个在他面前永远骄傲、永远明媚的沈橙，她不能拖累他。

　　叶安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骗我的？沈橙，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说的是真的？宝宝你是不是累了？一定是和我开玩笑的吧。”

　　沈橙别开眼，不去看他眼底的红，继续说着狠话：“是真的。叶安，你别再缠着我了，我以后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我们到此结束吧！”

　　“为什么？”叶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沈橙的手腕。他的手掌滚烫，带着灼人的温度，沈橙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却倔强地不肯挣扎。“沈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能出什么事？”沈橙冷笑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刻薄，“无非就是觉得你配不上我了。叶安，你除了画画还会什么？你能给我什么？你家很有钱，从头到尾我看上的是你家能够帮助我家，现在我家的资产也有很多了，我们是时候点到为止了。”

　　叶安被她的话刺得浑身一颤，他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燃尽的烛火。他伸出手，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声音里带着卑微的祈求：“沈橙，我可以等。我可以当你的备胎，当你的备选，你什么时候想回头了，我都在……”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沈橙伪装的坚强。她看着叶安眼底的红，看着他狼尾发型下露出的苍白侧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抽回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叶安，你能不能别这么贱！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你了，看见你就恶心！”

　　说完，她再也不敢看他一眼，抓起放在画架旁的背包，转身冲进了画室外面的雨夜。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服，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画室的方向，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任由雨水混着眼泪，砸在脸上。

　　画室里，叶安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缩着，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他呆呆地站着，目光落在画室门口，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和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一支画笔。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作响，他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直到雨水漫过了画室的门槛，冰冷的潮气裹着寒意钻进骨髓，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走进雨里，狼尾被雨水打得湿透，贴在脖颈上，冰冷刺骨。他没打伞，任由暴雨砸在身上，脚步踉跄地朝着南山小区的方向走。他知道，沈橙家就在那里，那栋漂亮的别墅，是她最骄傲的地方。

　　他走到南山小区的铁门外，隔着一道冰冷的栏杆，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橙靠在自家院子的围墙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她已经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再也没有了画室里的决绝和刻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墙角，压抑的哭声被雨声吞没，只有颤抖的脊背，泄露了她的脆弱。她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半只袖子。

　　叶安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靠近，怕惊扰了她，只能隔着一道墙，站在雨里，陪着她。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其实从下午开始，他就有点发烧了，只是接到她的电话，他想都没想就跑了出来。

　　雨越下越大，他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却还是死死盯着那道蜷缩的身影。

　　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沈橙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扶着墙，踉跄着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回了别墅。玄关的灯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叶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才缓缓转过身。冷风一吹，他再也撑不住，踉跄着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输液室里，惨白的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的手背扎着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却压不住心底的疼。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脑子里却全是沈橙靠在墙上哭泣的模样。她会不会也发烧了？她的胳膊还在流血……

　　他挣扎着拿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翻出了姜似云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姜似云带着睡意的怒吼：“叶安？你有病吧！现在几点了！”

　　“似云，”叶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沈橙她……她发烧了，胳膊还在流血，你能不能……能不能去她家看看她，给她送点药。”

　　姜似云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你在哪儿？你声音怎么这么哑？”

　　“我在医院输液。”叶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哀求，“别问了，你快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家……”

　　挂了电话，叶安把胳膊挡在眼前，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输液管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不想分手。

　　他真的不想。

　　另一边，姜似云挂了电话，睡意全无。她抓起外套，揣上家里的常备药，一路狂奔到南山小区。敲开门的那一刻，她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沈橙蜷缩在玄关的地板上，脸色惨白，额头烫得吓人，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小橙子！”姜似云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她不敢耽搁，立刻给当医生的爸爸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爸！你快让祥伯伯过来！沈橙发烧了，胳膊还在流血！”

　　挂了电话，姜似云小心翼翼地把沈橙扶到沙发上，给她盖上毯子，又手忙脚乱地用碘伏清理了伤口。

　　祥伯伯很快就来了，给沈橙处理了伤口，又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姜似云守在旁边，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沈橙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趴在沙发边的姜似云，眼底泛起一层湿润。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姜似云的头发。

　　姜似云被她的动作惊醒，抬头看见她醒了，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沈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她看着姜似云眼底的红血丝，声音沙哑：“似云，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姜似云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叶安昨晚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了，他说你们……”

　　沈橙的目光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胳膊，一字一句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父亲酗酒伤人，闹出人命，欠下巨额债务，别墅要被抵押，她不想拖累叶安，只能用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开。

　　“似云，”沈橙看着她，眼底带着哀求，“这件事，你别告诉叶安，好不好？”

　　姜似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两个毕竟都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后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沈橙松了口气，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她攥着姜似云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办转学？转去源鞍中学，在京市的那个。”

　　姜似云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得差点跳起来：“源鞍中学？那离这儿多远啊！你疯了？”

　　“我没疯。”沈橙的眼神很坚定，像淬了冰的石头，“离得越远越好，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找到我了。”

　　姜似云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看着沈橙苍白的脸，看着她胳膊上的纱布，心里一阵难受，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帮你办。”
　　“谢谢你似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