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灯》幸事来

1、不开灯

　　九月的风带着点夏末的尾巴，刮在人脸上不凉不热，许欢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作业本，埋着头往高一（三）班的方向走。
　　她走路有点慢，步子放得很轻，眼睛盯着脚下的水泥地，生怕自己走快了撞上人，或者把怀里的本子摔出去。开学一周，她还没完全记住教学楼的布局，更没记住班里所有人的脸，除了宋浩则。
　　宋浩则是在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上让她记住的。那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让大家挨个上去说名字和爱好，轮到宋浩则的时候，他只是站起来，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干净的额头。他说：“我叫宋浩则。” 就这五个字，没说爱好，没说别的，然后就坐下了。
　　许欢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户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硬，发质看着不错，许欢有时候会走神，盯着那截后脑勺想，他应该是个很利落的人吧。
　　她不敢看他的脸，准确来说，是不敢和他对视。许欢有点自卑，她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皮肤不算白，眼睛也不大，丢在人堆里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成绩也是中等，不好不坏，老师表扬的时候轮不到她，批评的时候也没她的份，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生。
　　而宋浩则不一样。他是那种往那一站，就能让人注意到的男生。军训的时候，他被选为方队的排头兵，站在最前面，踢正步的时候姿势标准得像标杆，隔壁班的女生路过，都忍不住往他那边瞟。许欢那时候站在方队的后排，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偷偷看他，看他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侧脸，看他额头上的汗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听教官喊口号。
　　她觉得宋浩则这种男生，应该是不会注意到她的。就像天上的云不会注意到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他们俩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抱着作业本走到三楼的时候，许欢的胳膊有点酸，她停下来，换了个手抱。刚想继续走，就听见走廊拐角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宋浩则。
　　许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想等他们走了再过去。
　　“……真的假的？你小子可以啊，居然敢跟老周顶嘴。” 说话的是个有点痞气的男生，许欢记得他，是宋浩则的同桌，叫张扬。
　　“他那次讲题思路有问题。” 宋浩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只是说了另一种解法。”
　　“得得得，你厉害，” 张扬笑起来，“不过老周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我还以为你要挨骂了。对了，下午的篮球赛，你到底上不上？我们班就缺个能打的后卫。”
　　宋浩则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听见他说：“下午有数学小测。”
　　“测什么测，” 张扬啧了一声，“那小测随便写写就行，篮球赛才重要，隔壁班那帮人嚣张得很，就等着你去灭灭他们的威风呢。”
　　“再说吧。” 宋浩则的声音近了些，好像在往前走。
　　许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现在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抱着作业本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有点发白。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他们看不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张扬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你别再说吧啊，给个准话……”
　　话没说完，张扬好像看见了她，声音顿了一下。
　　许欢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应该是宋浩则的。她的手指抠着作业本的封面，抠得有点疼，却不敢抬头。
　　“同学，你挡路了。” 张扬的声音带着点戏谑。
　　许欢慌了神，赶紧往旁边挪，结果因为太着急，脚下绊了一下，怀里的作业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完了。
　　许欢脑子里一片空白，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本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出糗，还是在宋浩则面前。
　　本子散落得到处都是，有几本还滑到了宋浩则的脚边。许欢低着头，不敢去捡那几本，生怕碰到他的鞋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她面前，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那几本滑到他脚边的作业本。
　　许欢的呼吸都快停了，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看着那只手。手很好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
　　那只手把作业本递到她面前，声音是她听过无数次的，淡淡的，却又清晰无比：“你的。”
　　许欢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宋浩则的眼睛很好看，眼型是那种有点偏长的，睫毛不算特别浓密，却很翘。他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只是很平常的看着。
　　许欢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脸更烫了，烫得她自己都觉得难受，只能飞快地接过作业本，然后低下头，用蚊子哼似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谢。”
　　宋浩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捡完赶紧走，” 张扬在旁边催了一句，“宋浩则，你到底去不去打篮球啊？”
　　宋浩则没理他，目光落在许欢怀里的作业本上，顿了顿，才说：“下次抱不住，可以分两次拿。”
　　许欢的头埋得更低了，“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扬啧了一声，拉着宋浩则的胳膊：“走了走了，别管她了，赶紧去操场占位置。”
　　宋浩则被他拉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欢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本作业本捡起来，抱在怀里，紧紧的。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烫烫的，像夏天的太阳。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许欢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抱着作业本，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刚才，宋浩则捡了她的作业本，还跟她说话了。
　　就这两件小事，却让许欢的心里像是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又有点慌慌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作业本，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是刚才宋浩则的手碰到过的地方。
　　许欢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作业本，继续往教室走。脚步还是有点慢，但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许欢赶紧走进去，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宋浩则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还没回来，座位是空的。
　　许欢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失望是因为没看到他，庆幸是因为不用再面对那种让她心慌的场面。
　　她拿出数学课本，摊开，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走廊拐角的画面，宋浩则的脸，他的手，他说的那句话。
　　“下次抱不住，可以分两次拿。”
　　许欢用手指在课本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心里甜滋滋的。
　　同桌李薇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你发什么呆呢？脸怎么这么红？”
　　许欢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脸，摇摇头：“没……没什么，有点热。”
　　李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许欢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数学公式，那些原本枯燥的符号，好像突然变得可爱起来。
　　她偷偷地想，宋浩则，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难接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怎么可能呢。
　　她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宋浩则。
　　写了又赶紧划掉，划得乱七八糟的，生怕被别人看见。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许欢看着窗外的蓝天，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暗恋的，小小的，不敢让人知道的种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廊的另一端，张扬正拽着宋浩则往操场走，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刚才那女生是你们班的吧？叫什么来着？挺有意思的，脸红得跟苹果似的。”
　　宋浩则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看向高一（三）班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张扬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自顾自地说：“你刚才还提醒她分两次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烦多管闲事的吗？”
　　宋浩则的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加快了脚步，丢下一句：“走了，篮球赛。”
　　张扬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哎，你答应了？早说啊，我还跟他们吹牛逼说你肯定不去呢……”
　　阳光洒在他们的背影上，青春的气息，在九月的风里，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