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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雀缠枝(四) ...

  •   拍卖会最后时间还有余,年末冲业绩,主办方自然不想放过难得的捞金良机。拍卖师眼放精光,又谄媚地向大家宣布:
      “各位领导,接下来,我们还将额外追加一件重磅的惊喜藏品。”
      拍卖师高高将手一扬,会场中央投出这件藏品的影像,是一枚水仙战争的纯金纪念币。正面刻有玄黎将军的浮雕胸像,环以团纹缠枝牡丹。背面则是超新星遗迹的缩略全景,并印有铭记水仙战争、娜丽花帝国、铸造年份等字样。收藏编号则在侧面边界,从一到一〇〇一,共计一千零一枚。它依此命名为“一千零一次祝愿”。因为是战后最早发行的纪念币,且由玄黎本人委托,收藏意义非凡,消息一出,在当时就很轰动。
      不过,绝大多数人只有观看纪念币全息投影的缘分。除了羲龄挑走其中几个幸运号码,剩下几乎全都被玄黎分送给各路公卿权贵。这些非富即贵的所有者很难落魄到出售纪念币,它几乎没有在世面上流通,有价无市。虽有少许几条交易的记录,参与拍卖却是第一次。
      出于对铸造者的尊敬,拍卖师还特别邀请羲龄进行现场鉴定。
      白堕从主办方那里接过裹在深红色天鹅绒里的纪念币,递来羲龄手中。她瞥见他又做出微妙的小表情,似乎是认得这枚纪念币。羲龄本想顺势询问,察觉身旁另一侧郁台的视线,没问出口。
      金币回来的一瞬,羲龄感慨万千。
      的确有三枚纪念币曾经从她手里流通出去,收藏编号最大的三枚,九九九,一〇〇〇,一〇〇一,给了一个她睡过的男人。其中一枚应该还留了牙印。
      她记得那应该是个辍学的大学生,表面看着斯文清秀,脱了衣服却一身锻炼有成的薄肌。在军营不知见过多少不修边幅、随地裸衣的猛男壮汉,她看他劲瘦的体格映在摇红的灯焰里,反觉美得惊心动魄。他说他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事干,她以为是浑身的劲没处使。干起她疯得没边了,一点不知收敛,动情起来还忍不住咬她,仿佛她是块璞玉,是蜜蜡香脂,可由他衔着,含着,细细雕琢。她斥令他别咬,他不听,反而以下犯上缚住她的手腕,不许她抵抗。柔滑的唇舌似要将她裹藏的灵魂从坚硬的壳里剥出来。她挣扎了好一阵,才抓起那枚金币,堵在他齿间。牙印是这样来的。
      而手中这枚金币,边缘的花丛里真落了一道不规则的浅痕,正似齿列的形状。飘忽的回忆印证无疑。指腹抚上那小小的瑕疵,竟像是再度触到他温热的唇齿,羲龄眼皮一跳,将金币掩进丝绒布里,心不在焉向众人宣布:
      “的确是一千零一号。”
      会场顿时沸腾起来。同样是限量,特殊的号码也要更受瞩目些。
      羲龄将金币递还,白堕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恍惚中竟错觉身边坐着的就是当年的男人。两个人是有点相像的吧。从当年起她对男人的口味就没变过。可是白堕看起来很年轻,今年也就二十岁上下,六年前更只有十四岁。可是那个男人六年前就有二十一了,比她还大半岁。年纪都不一样。
      想来贫穷的男人卖掉金币以后,它又在市场上转手过很多次。另外两枚金币也是同样的命运吗?后来他怎么样了?
      越想越乱。
      郁台察觉她的反常,低声侧耳询问她的状况,劝她莫要强撑。羲龄捂着胸口平复心情,却摇头拒绝。她清楚郁台只是好意,但在此刻,无微不至的关怀反而更让她喘不过气。
      六年前,羲龄在“欢宴之都”帕帕拉恰养病时邂逅那个男人,上床,同居,度过了一段风花雪月的时日。但假期总是要结束的。因为许多复杂的政治原因,新的边境战争爆发,她没法带走男人,只得将他留在那里。大约相恋时多缠绵,别离就有多肝肠寸断。
      郁台担心她亲自来接。碰面时,她正魂不守舍,不再发情,身上还有陌生Alpha的气息。或许他还以为她独自在外受了委屈,哀怜地说她像个半碎的玻璃人,至于发生了什么,却有分寸地一句都没多问,只默默陪她在陌生的霓虹都会散心。这会还没结婚。原先她也不打算接受郁台的求婚,是这两天的陪伴让她发现结婚意味着未来的她无论多失意、狼狈,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这才改变的心意。
      而那段似烟花终于落寞的情事,她再未向任何人提起。玄黎发现最后三枚金币消失,问过她,她也蒙混说,不清楚,没见过。
      有些事注定没法和任何人分享,哥哥不能,丈夫也不能。
      羲龄一心逃避丈夫,不愿看他,身体的朝向就微微偏向白堕。余光向下瞥见他的手,正按在号码牌的长柄处,似乎有意竞拍,但还在犹豫。
      他……和这金币又有何渊源?
      金币以十万的价格起拍。现场气氛热闹,最后的成交价应该会虚高一些,但到顶也就是三十万上下,再多就不值了。水仙战争后经济复苏,通货膨胀,今日的三十万相当于六年前的三万,足够一个人不事生产也能宽裕地度过一年,没怎么变。
      然而,现场金主财大气粗的程度超乎意料,金币的价格轻轻松松就抬到四十八万。
      “六十万。”
      白堕出价了。
      他举牌时,目光纷纷转过来。就连拍卖师都略感意外,这是白堕整场拍卖第一次出价,竟出得这样狠。在众人各怀意味的注目下,他又笃定地重复一遍,“六十万。”
      话音未落,下一个加价就雷厉风行地杀到,“六十五万。”
      叫价来自一位身材丰腴的女人,穿着张扬妖艳的红裙,团花裙摆荡开成巨大的扇形,坐在席间相当醒目。羲龄在终端上调出这位宾客的信息。她叫银杏,掌管着国内垄断医药行业的巨型公司,是帝国首屈一指的富豪。今天所有与玄黎有关的藏品都被她拍去,无一遗漏。这枚“玄黎大头”金币,她自然也是志在必得。
      且商人有商人的狡诈。白堕打断叫价的节奏,一气加价到六十万,让那些不知情的金主看,简直像故意捣乱。而如果他真的想要这东西,“六十万”暴露了他能承受的最大价格就在这附近。这五万对于银杏不痛不痒,对于白堕却是咬牙肉痛、刀刀见血的五万。
      “七十万。”
      白堕继续追上。他揣摩出银杏的心计,也就懂了方才自己贸然出价的莽撞,转而隐藏起意图,随对方也冷静地加价五万。
      “七十六万。”
      金币早就来到不属于它的高价,再往上加,不是创造价值,而是创造奇迹。银杏自信这次足够拿下,比上次多加的一万,是来自胜利者的耀武扬威。
      拍卖师却乐见客人为藏品争破头,还眉飞色舞地继续四处问价,“要不要加到九十万?”
      白堕应该负担不起了。他不是资本捧红的商业影星,反战电影带来的名气远大于经济收益。他没有再举牌。
      羲龄接下九十万的价格。
      她参与竞价,让所有人都倍感意外。但不是意外她竟要买回自家的金币,这一看就是为身边的少年而买。他们困惑的是,这东西就是她家的,随便拿一枚送人都可以,何必非要会场这一枚?
      猜测纷纷。
      人们嗅到八卦的气息就不困了。全场只有一个人对此毫不关心,那就是银杏,因为她的心里只有玄黎。
      “一百零一万。”
      银杏再次豪横地出价,这次没有其他人再蠢蠢欲动。拍卖师见好就收,果断落锤。金币终究是归了这位大财主。
      随后,会场被庆祝拍卖成功的欢声笑语淹没。
      本来郁台也好奇羲龄为什么出价,饶有兴味地望了她好一会。然而不觉间,他又被企业家们团团围住,解答他们关心的问题,听取他们的意见,一面还要顾及身旁的沙罗王子,又没了时间匀出来给羲龄。
      羲龄微微惆怅。但是没关系,类似的事早见惯了。她决定自己回去。郁台看她的状态,却仍旧放心不下,眼睛扫过白堕,就匆忙拜托他,“麻烦你照顾一下我的妻子。”
      白堕与羲龄一前一后走到会场外。众多媒体早已躁候多时。
      这些媒体主要是来等白堕的。明星的应酬也一样磨人,羲龄想。就算郁台说了那样的话,也刻意和他隔着距离走。但白堕展着甜丝丝的笑容,再三将她迎近身边,让她不得不一同出现在镁光灯下。
      一旦知道自己被众星捧月地观赏着,白堕就像变了个人。眼神、情绪、表达全副武装起来,一心一意地散发魅力。百炼钢成绕指柔,原来蛊惑也可以颇有侵略性,难以抵挡是一样的。他还是很自恋的,跟玄黎都不相上下。羲龄收回他不擅长被人注视的想法,好像只是刚才她让他害羞了。
      但是现在攻守逆转。白堕当着媒体的面又讲了好些吹捧羲龄的话,说她指挥的战斗全无败绩,至今是帝国将领不可超越的传奇,羲龄一直是他所倾慕的偶像,他终于见到偶像,此刻的心情无比激动……一套彩虹屁下来,反而吹得羲龄不好意思,笑容都腼腆了几分。
      被白堕这样一讲,记者立马也见风转舵,提问的焦点从白堕变成羲龄,不同形状的话筒陆续移向面前。夫人还很年轻,未来还会再次服役回到军队吗?羲龄只是飘忽地说,她很珍惜现在的婚姻。摄政王和夫人果然伉俪情深,记者们感慨。
      外界不知道羲龄在退役时病得多重,更不会猜到她没法再回军队。这是玄黎的主意,既是希望她能离开得更体面,也是为局势着想,不希望帝国失去这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威慑。故而在他们眼中,羲龄是在事业如日中天时选择了婚姻,被人爱着,远离纷扰,未尝不是一种完美结局。但绝少有人知道,她不甘心。不甘心也无处诉说,她拥有的够多了。
      浮华的泡沫无孔不入,没过多久就让她心生倦意。偏偏身边的少年依旧神采奕奕,像在发光,光芒就连丈夫抛下她去应酬的阴霾也一并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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