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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九章:沉睡的巨神,或无知的灾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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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沉睡的巨神,或无知的灾厄
“静思回廊”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我并非在拨动外部时间线,而是在“文明回响号”那近乎无限的记忆档案馆中漫游,重温着气族鼎盛时期观测过的、已消逝在时间长河中的文明剪影。那些繁华与寂静、崛起与陨落,如同无数面镜子,映照着宇宙自身的无常。
就在这时,深蓝那平和的、却足以穿透任何沉思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船长,常规巡天扫描检测到异常。坐标:猎户座悬臂边缘,NGC 2237区域(注:玫瑰星云方向,但实际位置更遥远)。一个……巨型生命信号。非星体,非舰队,是单一生物质信号源。正在接近。”
我抬起头,眼前的星图迅速切换,聚焦于一片广袤的星际尘埃带边缘。一个醒目的、代表生命反应的橙红色光点,正以恒定的、令人侧目的速度,在虚空中移动。它的路径笔直,指向一个遥远的、暗淡的黄矮星星系。
“视觉增强,全频段扫描,最高精度。”我沉声道,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如此规模的单一生命体,即使在气族的古老数据库里,也属罕见。
星图放大,光谱分析、质量测定、能量读数……数据流瀑布般落下,最终在主视野中心,凝聚成那个存在的身影。
沉默。
即便是见惯了宇宙奇观的我,也在这一刻感到了片刻的凝滞。
它并非想象中的狰狞巨兽,也非优雅的星际利维坦。它更像是一颗……活着的、被厚重肉质包裹的星球。
一个近乎完美的球体,直径接近十四万三千公里——这尺寸,几乎等同于一颗气态巨行星。它的表面并非岩石或气体,而是覆盖着一层厚重、坚韧、布满复杂脉状纹理的暗红色肉质外皮,或者说是包裹全身的、合拢的肉质巨翼。这些“翼”或“皮”层层叠叠,如同为沉睡的巨神披上的、活生生的茧房。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它表面某些区域泛着湿冷的、生物质特有的光泽,而背光处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红。
它就这样,沉默地、坚定地,在虚空中滑行。速度:0.6倍光速。一个对于纯粹生物体而言,匪夷所思的亚光速巡航。
“深蓝,详细报告。”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
“目标确认:单一碳基生命体。当前形态为‘蜷缩休眠状态’。根据其体表脉动韵律及内部能量流建模推测,完全展开后,其高度可达当前直径四倍,宽度达两倍。”
“推进方式分析:检测到其周围空间存在稳定的、高度有序的磁场-引力场复合扭曲。该生命体正持续释放一种强度评级约为第四级的‘炁’场能量(以我族标准,第四级足以初步感知并有限引导宇宙基础能量流),以此操纵局部空间曲率,形成类似‘空间冲浪’或‘场致牵引’效应,实现亚光速移动。其能量源为自身生物代谢,可持续性极高。”
“航行轨迹分析:轨迹笔直,目标明确。锁定前方约七十光年外的一颗单行星系统黄矮星。根据其当前速度与路径微调能力计算,抵达目标误差率低于0.001%。”
“目标星系初步扫描(通过超空间预观测):恒星类型G2V,拥有一颗位于宜居带内的岩质行星。该行星……”深蓝罕见地停顿了零点几秒,仿佛在确认数据,“未检测到任何碳基生命信号或文明迹象(0级)。但检测到广泛分布的、活跃的二级硅基生命网络,呈简单集群态,未形成复杂社会结构或科技文明。”
一个以自身生物能量驱动第四级炁场、进行亚光速星际航行的、星球尺度的碳基巨兽,正朝着一个只有低级硅基生命的星球笔直前进。
“目的?”我喃喃自语,凝视着那个在星海中沉默移动的庞然巨影,“是迁徙?是捕食?还是……别的什么?”
“命令‘灵缇’单位,前出至目标行星轨道,进行深度生态与地质扫描,重点分析硅基生命网络分布、星球资源构成,以及是否存在任何可能吸引该碳基巨兽的独特能量或物质特征。”我顿了一下,“同时,命令‘渡鸦’单位,尝试对该碳基生命体进行非侵入式深层扫描与意识探针,评估其当前意识状态、生命活性周期、以及可能的行为逻辑模板。注意,保持最高隐匿等级,绝对避免惊扰。”
“指令确认。‘灵缇’与‘渡鸦’已发射。预计‘灵缇’七十四标准时后传回目标星球初步数据。‘渡鸦’需同步航行,将在目标持续移动中进行扫描,初步报告约需四十八标准时。”
等待。
时间在精密的观测与紧张的分析中流逝。那颗“活体行星”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滑行,如同遵循着亿万年前刻入基因的古老律令。
“渡鸦”的报告率先抵达。
“目标碳基生命体,代号‘远行者-α’,深层扫描完成度87%。”深蓝开始汇总分析结果,“确认具备高等、连续意识活动,但目前处于深度休眠或‘航行梦’状态。 其意识活动类似于高度有序的冥想或长程导航锁定,对外界轻微刺激无反应,但维持着对航向和能量输出的精确潜意识控制。”
“生理分析:杂食性,消化系统复杂,可处理从星际尘埃中的有机分子到小型星体物质(推测)的广泛‘有形物质’。其代谢效率极高,且似乎能直接从某些‘炁’场活跃区域汲取补充能量。”
“能力评估:其‘炁’场操控能力稳定在四级,主要用于航行与维持自身休眠状态下的基础力场防护。□□强度评级为三级,足以承受常规星际物质冲击及自身亚光速航行带来的部分压力,但不具备超光速能力,不具备高强度攻击性生物武器特征(未发现聚焦能量发射器官或极端质量投掷结构)。”
“行为逻辑推演(基于生理结构、能量消耗模式及航向目标):可能性一,迁徙/繁殖。目标星球可能具备其生命循环某一阶段(如产卵、化蛹、共生)所需的独特环境或物质。可能性二,资源采集。目标星球丰富的硅基结构或特殊矿物可能为其所需。可能性三,无意识惯性。其航向为遗传或早期设定,目标星球可能已非其‘意识’所需,但其‘身体’仍在执行古老指令。”
“灵缇”的报告紧随其后,带来了目标星球的详细画面。
一颗灰蓝色、大气稀薄的行星。地表遍布嶙峋的硅质山峰和流淌着液态金属的沟壑。没有水,没有绿色,没有碳基生命熟悉的任何生态特征。但是,在岩石缝隙间、在金属湖泊边缘、甚至在地下深处,生长、蔓延、闪烁着无数硅基生命体。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缓慢移动的水晶簇,有的像脉动发光的金属网,有的则在液态金属中游弋,如同银色的鱼。它们通过复杂的光信号和振动交流,形成简单的集群,进行着原始的“光合作用”(实为利用恒星辐射与地热转化能量)和物质交换。一个宁静、缓慢、与碳基世界截然不同的硅基生态圈。
一个二级硅基文明(如果那能称为文明)的萌芽之地。
而那个被称为“远行者-α”的碳基巨神,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这个脆弱、奇异、完全“不合口味”的世界而去。
“‘渡鸦’检测其能量储备,足够支撑它完成七十光年航程,甚至更远。”我缓缓说道,“它不像是濒死的逃亡者。目标星球对其而言,也显然不是理想的能量源或碳基生态家园。”
“逻辑矛盾点显著。”深蓝接口,“一个以有形物质为食的巨型碳基生命,长途跋涉前往一个主要由硅酸盐和金属构成、且存在原生硅基生命的星球。其行为不符合高效生存逻辑。除非……”
“除非它的目的,并非我们常规理解的‘生存’或‘资源’。”我接过话头,目光紧锁星图上那两颗即将在七十光年外交汇的点——一个沉默的巨兽,一个懵懂的世界。
“船长,‘远行者-α’的生物扫描显示,其生命周期可能存在极长的‘活跃期’与‘休眠/迁徙期’。”深蓝调出另一组数据,“当前为其休眠迁徙期。根据其生理节律与能量消耗模型推算,当其抵达目标星球,进入预定轨道或着陆后,有97.3%的概率将结束休眠,进入‘活跃期’。其完全展开后的庞大体型与四级炁场,将对目标星球的地质结构、磁场、乃至整个硅基生态圈,产生不可逆转的、压倒性的影响。硅基生命网络在其影响下存活概率,低于0.4%。”
结论,残酷而清晰。
这个沉睡的巨神,这个依靠生物本能和古老指令在星海航行的奇迹,其降临对于那个硅基世界而言,无异于一场天降的、缓慢的、却绝对无法抵挡的生态末日。它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醒来”,伸展一下身体,或者进行某种生命循环的必要步骤。它甚至可能毫无恶意。但对于那些硅晶簇和金属网而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它知道吗?”我轻声问,不知是在问深蓝,还是在问那个沉睡中的意识,“它知道它的苏醒,意味着另一个世界的终结吗?还是说,在它的认知里,那些闪闪发光的硅基结构,不过是又一种可以‘进食’或‘忽略’的‘有形物质’?”
深蓝沉默了片刻,计算着无数可能性。“基于对其意识活动的有限探测,其当前休眠状态下的‘梦境’内容,主要为空间导航、能量维持以及与‘巢穴’或‘目的地’相关的模糊意象。未检测到对目标星球具体生态的认知或‘恶意’。其行为更接近于一种……盲目的、宏大的生物本能。”
盲目的本能。一个可能活了数百万年、在星海中迁徙的巨兽,遵循着基因里的古老地图,前往一个坐标。它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不在乎。它的到来,它的苏醒,它的存在,对于那个坐标上的居民,就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灾难。
“不干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干涩。这三个字,此刻重若千钧。
“记录。”我继续说道,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在星海中坚定前行的红色球体,也没有离开那颗灰蓝色的、对此一无所知的硅基星球。
日志编号:宇宙年第1纪观察-00008
目标:星际碳基巨兽“远行者-α”及其目标世界(硅基生态圈,暂命名:晶尘界)
今日,我目睹了一场注定的、单向的、且无关善恶的毁灭。
毁灭者,是一个沉睡的、遵循本能的、星球尺度的古老生命。它自星海深处而来,跨越七十光年的孤独,只为奔赴一场在它基因中镌刻了亿万次的苏醒。它无意作恶,甚至可能懵懂无知。
被毁灭者,是一个刚刚开始闪烁的、脆弱的、硅基的梦。它们在水恒的星光与地热中,构建着自己缓慢的、晶体般的文明雏形,对即将降临的巨影一无所知。
这是一场没有阴谋、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交集的灾难。只是一个过于庞大的生命,在伸展身躯时,无意间拂过了一个蚁穴。只是宇宙尺度的生存轨迹,一次偶然的、残酷的交错。
我能做什么?唤醒巨兽,告诉它脚下有生命?且不说能否沟通,即便可以,对它而言,那些硅基结构或许与岩石无异。改变它的航向?那是对一个古老生命自身轨迹的粗暴干涉,其后果同样未知。
我只能记录。记录这头星空巨兽沉默的航程,记录那个硅基世界最后的宁静,记录这场尚未发生、却已注定的、静默的湮灭。
也许,在某个更宏大的视角里,碳基与硅基,巨兽与微尘,都不过是宇宙物质流转中,短暂的不同形态。它们的相遇与湮灭,也只是一次寻常的能量重组。
但在我这有限的、承载着气族最后感知的‘心’里,这静默的奔赴与等待毁灭的宁静,依然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关于宇宙那冰冷而公平的、无常的画卷。
‘远行者-α’,愿你漫长的梦境中,没有无意碾碎的世界。
‘晶尘界’,愿你们在最后的时光里,依然闪烁着无知却纯净的光。
“保持距离,同步观测。记录‘远行者-α’抵达‘晶尘界’的全过程,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我对深蓝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是,船长。观测序列已设定。预计抵达时间:约一百一十六标准年后。”
一百一十六年。对“文明回响号”不过一瞬,对“晶尘界”的硅基生命,或许已是许多代的繁衍与闪烁。
我坐回木椅,看着星图上,那两个注定相遇的点,以及它们之间,那条沉默的、死亡的连线。
不干预。
记录。
然后,继续航行。
在这无边无际的、美丽的、残酷的星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