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纪年》十年一剑

8、采集者之环

　　辰时三刻的议事厅，晶体墙上同时流动着星图全貌与原始资料库的数据球。林尘走进自己的隔间，叶岚已经到了，正站在周泽旁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她的目光在林尘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转回光幕。

　　“各位，早。”周泽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今天开始第二阶段审查，重点是从‘支撑性记忆簇’中筛选出最终可供纪念周期使用的核心记忆样本。但在开始前，叶岚顾问有些关于‘记忆采集伦理与规程’的补充说明，这对我们理解手中这些原始碎片的来源和边界至关重要。”

　　叶岚上前一步，姿态利落。“感谢周老师。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是记忆处理专家，但我们的工作往往聚焦于‘接收端’——如何修剪、优化、呈现。今天我想花一点时间，回溯到‘采集端’，提醒我们正在处理的这些记忆，最初是如何来到星图系统中的。”

　　她调出一幅简洁的示意图，投射在环形墙上。图像核心是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形轮廓，轮廓手腕、颈侧、太阳穴等位置，标有细小的光点。

　　“星图纪元之前，记忆采集是零散、被动且低效的。”叶岚的声音清晰平稳，像在宣读技术手册，“依靠幸存者的口述、零星的日记、受损的物理载体。星陨后第十年，‘神经和谐共振协议’确立，为大规模、标准化记忆采集奠定了基础。”

　　示意图放大，聚焦于人形轮廓手腕上的光点。光点展开，显示出一个极其纤细、几乎隐形的银色环状物。

　　“第一代‘采集者之环’。”叶岚解释道，“最初是医疗辅助设备，用于监测灾后幸存者的生命体征和神经稳定性。很快，研发者发现，它可以非侵入性地捕捉大脑海马体及周边皮层在‘高情绪浓度’或‘高认知负荷’时刻产生的特定神经信号模式——也就是记忆形成的生理痕迹。”

　　林尘凝神观看。他接受过基础培训，但关于采集端的具体技术细节，尤其是早期版本，确实了解不多。

　　“采集并非持续录像，”叶岚继续，“那样会产生无法承受的数据洪流和隐私灾难。‘环’内置的算法会识别并标记所谓的‘记忆节点’——通常是那些伴随强烈情绪波动、重大认知突破或重要社交互动的时刻。只有当神经信号强度、激素水平和脑波模式同时超过特定阈值时，‘环’才会启动高精度记录，持续数秒至数分钟，捕捉该时间段内的多感官信息流、思维片段以及伴随的生理数据。”

　　示意图演示了这一过程：平静的神经信号背景中，几个峰值突起，“环”亮起微光，记录开始。

　　“这就是我们手中大多数个人记忆碎片的直接来源。”叶岚环视众人，“尤其是星陨后五十年内，随着‘环’的普及和迭代，记忆采集从自愿参与逐渐成为‘和谐重建者’的标准配置——官方理由是优化群体心理援助、记录重建历程、以及预防创伤后应激障碍。”

　　陆芸推了推无形的眼镜，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很多‘个人记忆’，其实是被设备判定为‘足够强烈’才被记录下来的瞬间？那些平淡的、日常的、未被标记的时光，并没有进入星图？”

　　“没错。”叶岚点头，“这本身是一种初步的、基于生理信号的数据筛选。它保证了入库记忆的‘情感浓度’和‘事件显著性’，但也意味着星图的历史，从源头就是由无数个‘高潮时刻’或‘危机时刻’拼贴而成的。那些默默流淌的日常，构成了生活的基底，却很少被直接记录。”

　　秦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么，采集是否会影响个体意识？‘环’在记录时，被采集者是否有感知？”

　　“问得好。”叶岚看向秦珊，“早期版本会有轻微的可感知脉冲，类似于静电感，目的是获取知情同意。第三代以后，‘环’的采集过程已完全无感。至于对意识的影响……”她顿了顿，“官方结论是‘无直接影响’。‘环’只读取神经信号的表层映射，不触及意识核心，更不可能替代或覆盖个体意识。它更像一个高度敏感的麦克风，录制房间里的声音，但不会改变说话者的思想。”

　　她调出另一张图，显示着星图系统接收和处理这些记忆数据的简化流程：从无数个体的“环”，数据加密传输至区域节点，再汇入星图塔底层的“原始记忆池”，经过初步分类和去标识化处理（剥离明确个人身份信息），然后才进入可供叙史员访问的“记忆流”。

　　“集体意识，”叶岚强调，“并非取代个体意识。星图的作用是‘汇聚’和‘调和’。它分析海量记忆数据中的模式、趋势、共性情绪，用以优化公共服务、预警群体心理风险、构建历史叙事。个体依然保有私密的、未达到采集阈值的内在体验。‘环’的设计哲学是‘辅助性’和‘非侵入性’，这是星图伦理的基石之一。”

　　吴启明老者缓缓点了点头，却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基石稳固与否，既要看设计图，也要看风雨之后的磨损痕迹。”

　　叶岚似乎没听见，或者选择忽略。她继续道：“了解采集机制，有助于我们理解手中原始记忆的‘偏差’。它们天然倾向于记录痛苦、狂喜、冲突、突破——那些神经燃烧的时刻。因此，当我们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构建连续、平衡的历史叙事时，必须主动进行‘情境还原’和‘情绪中和’，补充那些未被记录的平静背景。这也是叙史员工作的重要一环：不仅是修剪，更是重建合理的上下文。”

　　她看向林尘：“林尘叙史员，你负责筛选的‘重建十年至三十年’阶段，是‘环’普及和星图理念推广的关键期。这个时期的记忆碎片，可能会大量出现对‘环’本身的好奇、适应、乃至抵触情绪。在筛选时，请注意区分：对技术本身的合理讨论，与对星图理念的根本性质疑。前者可以保留作为技术史的一部分，后者则需要谨慎处理。”

　　“明白。”林尘应道。叶岚的话既是指引，也划定了红线。

　　“好了，背景补充到此。”周泽接回话头，“大家回到各自岗位。今天的目标是从第二阶段备选记忆中，初步锁定三百个进入最终优化流程的样本。开始吧。”

　　工作隔间重新封闭。林尘启动操作界面，调出“重建十年至三十年”的记忆池。列表展开，数量庞大。他定了定神，开始工作。

　　第一个碎片，时间锚点：星陨后12年。

　　画面是一个简陋的教室，一群孩子围着一个老师。老师手腕上戴着初代“环”的演示模型——比后来的版本粗笨许多，有明显的指示灯。老师正向孩子们解释：“……它会像一个小守护神，记住你们开心和勇敢的时刻，如果你们难过或者害怕了，这些记忆可以帮助其他人来安慰你们……”

　　孩子们眼神好奇，有的伸手触摸模型。情绪标签：【好奇】【些许不安】【信任】。

　　典型的推广场景。林尘标记为“保留，需优化”——可以强化孩子们接受后的积极互动，弱化最初的那丝“不安”。

　　第二个碎片，星陨后18年。

　　一个工坊里，几个年轻工匠在休息。一人举起手腕上的“环”，抱怨：“这东西老是亮，昨晚做了个噩梦，它是不是也记下来了？”另一人笑道：“记就记呗，反正你那些丢人的梦，除了星图也没别人看。”第三人则压低声音：“听说西边有些聚居点不愿意戴，说这是‘思想的锁链’……”

　　情绪标签：【调侃】【疑虑】【隐约的忧虑】。

　　林尘手指停顿。这里有对“环”功能的民间讨论，甚至有边缘的不同声音（“思想的锁链”）。按照叶岚的标准，“对技术本身的合理讨论”可以保留，但“对星图理念的根本性质疑”需要处理。

　　他仔细分析。抱怨者主要针对的是不适感（“老是亮”）和隐私担忧（记下噩梦），属于技术体验反馈。而“思想的锁链”这个说法，虽然出自第三人之口，但记忆主体（讲述者）的语气是转述和提及，并未表现出强烈认同。可以将这句敏感表述弱化为更中性的“有些人不适应”，保留技术讨论的片段。

　　他做了相应标记和注释。

　　工作平稳推进。林尘让自己沉浸在技术性筛选里，暂时搁置吴启明透露的沉重秘密和苏临渊的警告。他必须表现得正常、高效、符合期待。

　　然而，当他点开第47个碎片时，一丝异样感掠过。

　　时间锚点：星陨后22年。

　　场景是一个小型医疗站。一个中年女性躺在检查床上，手腕上的“环”正被一个技术人员用便携设备读取。女性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技术人员看着设备屏幕，皱眉：“李阿姨，您最近……神经负荷峰值很高，而且集中在夜间。‘环’记录到一些非常紊乱的信号片段，伴有强烈的恐惧和……幻触感？您是不是又想起‘那个晚上’了？”

　　女性嘴唇颤抖，没有回答。

　　技术人员叹了口气，调整设备：“按规定，我需要将这些高风险创伤片段提交给星图心理支持网络，进行深度干预和必要的内容净化。这也是为了您好，长期被这样的记忆折磨，会拖垮身体的。”

　　女性忽然抓住技术人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记忆视角），声音嘶哑：“别……别全拿走……有些痛……得留着……不然……不然我就忘了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技术人员温和但坚定地拨开她的手：“李阿姨，相信我，星图知道如何帮助您。我们会保留您克服困难的‘力量感’，修剪掉那些伤害您的‘具体伤痛’。这样您才能向前看。”

　　记录结束。情绪标签：【创伤应激】【恐惧】【对干预的抗拒】【无力感】。

　　这是一段标准的“早期心理干预”场景。展示了星图系统如何通过“环”主动识别严重创伤，并进行介入。按照叙事需要，可以强化技术人员的专业与关怀，以及干预后（可补充）的良好效果，弱化受干预者的抗拒和无力感。

　　但林尘却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内容本身，而是因为这段记忆的“质感”。它太……典型了。就像教科书上的案例。人物的对话、情绪转折、甚至技术人员的措辞，都符合星图后来完善的“创伤干预规程”。

　　他调出这段碎片的元数据。

　　【来源：第七区标准医疗站-创伤干预记录（归档编号：TC-22-0471）】
　　【采集方式：医疗站环境记录仪（多角度）及当事人‘环’同步数据融合。】
　　【备注：此片段作为早期心理支持体系有效性案例，曾用于内部培训。当事人身份已匿名化处理。】

　　环境记录仪加上“环”的数据融合。这是更高规格的记录，并非单纯的个人“环”采集。而且，这是一个“案例”。

　　林尘忽然意识到，他所接触的“原始记忆”，并非全部是自然触发的个人瞬间。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星图系统有意识、有目的地“制造”或“选取”的记录，用于构建某种叙事，或作为某种规程的佐证。

　　就像历史书里引用的“日记”或“信件”，它们可能是真实的，但其被选择、被呈现的方式，本身就承载了编纂者的意图。

　　他继续查看这个碎片的技术细节。在深层数据层，他发现了一些标记，表明该记忆在入库后，已经被进行过一次“初步情绪安抚处理”——也就是说，他现在看到的“抗拒”和“无力感”，很可能已经是弱化后的版本。原始数据可能更加激烈。

　　星图不仅在“修剪”历史，甚至在源头的“采集”和“归档”环节，就已经开始了筛选和塑造。

　　他想起了苏临渊笔记里的那句话：“他们正在建造一座完美的水晶监狱！而我们自愿走进去，还为此歌唱！”

　　“环”，这个被描述为“辅助性”、“非侵入性”的守护神，这个记忆采集的基石，是否也是这座“水晶监狱”最温柔、也最无形的一根栅栏？

　　它记录你最激烈的情绪，最深刻的痛苦，最私密的瞬间——然后，系统以“帮助你”的名义，决定哪些值得保留，哪些必须修剪。甚至，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哪些类型的时刻更值得被记录。

　　个体意识或许没有被“取代”，但它最鲜活、最锐利的部分，却被纳入了系统的监测、评估、管理之下。通过“环”，星图得以触摸到每一个个体意识的“边缘”，并在必要时，进行温柔的“矫正”。

　　林尘关闭了这个碎片，没有立刻标记。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认知。

　　午休时，他没有去公共休息区，而是再次走到观景台。叶岚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对着塔下广阔的城市。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他的制服袖口下，也戴着一枚“环”。最新型号，更纤细，完全隐形，除了定期维护时，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监测他的生理指标，优化他的作息，或许……也在记录他作为叙史员工作时，面对那些记忆碎片产生的神经反应？

　　他想起了自己昨日触发“静谧之墙”时的心悸和惊惧。那些反应，是否也被“环”捕捉，成为他个人档案里的一条数据，提示着“认知负荷异常”？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塔外真实的清冷。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一个记忆的修剪者。他本身，就是这座系统的一个被温和监测、被精心调节的节点。他的稳定，是系统稳定的缩影；他的任何异常波动，都可能引起系统的关注。

　　吴启明选择在旧廊桥——那个没有“环”密集监测的边缘地带——与他交谈，并非偶然。

　　而他要做的事情——探寻被隐藏的真相，触碰文明的禁忌——每一步，都可能在自己的“环”上留下危险的信号。

　　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小心叶岚等人的目光，还要小心自己手腕上这个沉默的“守护者”。

　　下午的工作，林尘加倍谨慎。他严格遵循叶岚划定的标准，高效地筛选记忆。他的效率评级回到了“优”。在周泽的每日汇总中，他提交的筛选清单逻辑清晰，取舍合理，得到了肯定。

　　一切如常。

　　只是，在结束工作，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林尘的目光掠过走廊墙壁上流动的“共识摘要”，掠过同事们平静的面容，掠过手腕上那看不见的“环”。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和谐与秩序。

　　他看到了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从手腕上的“环”开始，连接着每个人的神经末梢，汇聚到星图塔的深处，编织成宏大的叙事，定义着何为真实，何为有价值，何为需要被记住或遗忘。

　　而他，刚刚察觉到自己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并且，开始思考，如何在这张网的注视下，寻找那把能够刺破它的、名为“真相”的锥子。

　　夜色渐深，万象城的灯火温顺如常。

　　林尘躺在黑暗中，睡眠引导程序轻柔运行。

　　但他的意识异常清醒。

　　在脑海深处，在程序频率无法触及的地方，那个节奏再次响起，微弱，但顽固。

　　嗒。嗒—嗒。嗒。

　　像心跳。

　　也像……某种挣脱束缚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