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Number 16 ...
-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黏稠得几乎无法呼吸。
教导主任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班主任李老师站在窗边,侧着脸看外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李薇的母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那个昂贵的爱马仕包放在膝盖上,手紧紧攥着包带,指甲陷进皮革里。
李薇站在办公室中央,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的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着死猫的塑料袋。猫很轻,但袋子很沉,沉得我几乎提不动。
“把门关上。”王主任说。
我关上门。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录音。”王主任看向我,“放出来。”
我拿出手机,找到那段地下室的录音,按下播放键。
李薇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酒精。纯度很高,医院用的那种。你猜,如果我把这瓶酒精倒在你身上,然后点个火,会怎么样?”
然后是胶带撕裂的声音,我的挣扎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李薇的母亲猛地站起来,包掉在地上。
“这不是真的!”她尖叫,“小薇不会说这种话!这是伪造的!是合成的!”
“需要技术鉴定吗?”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被推开,陈默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这是原始音频文件,未经任何剪辑处理。如果怀疑真实性,可以送去做司法声纹鉴定。”
他走到王主任桌前,把U盘放下:“这里面还有三份备份,以及上周五图书馆地下室的监控录像——虽然主要区域没监控,但入口有。录像显示,下午五点半,李薇、王倩、赵露三人进入地下室。五分钟后,向晴进入。六点十分,我进去了。六点二十分,所有人离开。”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李薇终于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红,布满血丝,像两个溃烂的伤口。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的声音嘶哑,“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第一次扇我耳光开始。”我说,“从你在我桌上写‘贱人’开始。从你在厕所里扒我衣服开始。”
李薇的母亲冲过来,抓住李薇的肩膀:“小薇,她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
“真的假的又怎样?”李薇甩开她的手,声音突然拔高,“妈,你不是一直教我,想要什么就去抢,看不惯谁就整死谁吗?你不是说,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吗?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在实践你教我的东西!”
李薇的母亲倒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王主任重重拍桌:“李薇!注意你的言辞!”
“注意什么?”李薇笑了,笑声尖锐刺耳,“王主任,您上学期不是收了我妈送的两瓶茅台吗?说会‘照顾’我。您照顾得真好,现在要处理我了,对吧?”
王主任的脸瞬间涨红:“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李薇转向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向晴,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有证据,有录音,有证人,学校就会开除我?就会还你公道?”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离我只有半步距离。我能闻到她呼吸里薄荷糖的味道,能看见她瞳孔里我自己扭曲的倒影。
“我告诉你。”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我家给学校捐过一栋实验楼。我舅舅是教育局的。我妈认识你们校长十几年了。你觉得,学校会为了你这么一个——这么一个普通家庭的、成绩也就那样的学生,得罪我们家吗?”
她的手突然抬起,我以为她要打我,本能地闭上眼睛。
但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
“别天真了。”她说,“最后的结果,顶多是各打五十大板。我会被记过,会被批评,但不会开除。而你——”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隔着校服掐进我的肉里。
“你以后在这个学校,会活得比现在更惨。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得罪我李薇的下场。”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校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都在啊。”校长扫视一圈,声音平静,“正好,省得一个个叫了。”
他在王主任让出的椅子上坐下,那个西装男人站在他身侧。
“李薇同学。”校长看向李薇,“刚才在教室里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你承认那些录音是真的吗?”
李薇咬了咬嘴唇:“我……我当时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校长拿起桌上那份验伤报告,翻看,“骨裂,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这也是开玩笑的结果?”
李薇没说话。
“还有这只猫。”校长看向塑料袋,眉头紧皱,“往同学桌子里放死动物,这是严重的心理恐吓行为。”
李薇的母亲冲过来:“校长,小薇她年纪小,不懂事,可能就是恶作剧……”
“恶作剧?”校长打断她,“李太太,如果这是恶作剧,那什么才是霸凌?是不是要等出人命了,才算严重?”
李薇的母亲哑口无言。
校长转向那个西装男人:“刘律师,从法律角度看,这些行为构成什么?”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证据确凿,可能涉及故意伤害、恐吓威胁、侮辱诽谤等多个罪名。如果报警处理,根据伤情鉴定结果,可能面临刑事处罚。”
李薇的母亲腿一软,差点摔倒。
“不过——”刘律师话锋一转,“考虑到当事人都是未成年人,且在校内发生,如果学校能妥善处理,积极调解,可能不需要走到报警那一步。”
校长点点头,看向我:“向晴同学,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都看着我。
李薇的眼神在说:你敢。
陈默的眼神在说: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我要李薇当众道歉。在全年级面前,承认她对我做过的所有事。”
“不可能!”李薇尖叫。
“第二,”我继续说,“我要她转学。或者我转学,但学校必须保证,我在新的环境里不会再受到任何骚扰。”
“第三,我要学校建立真正的反霸凌机制。不是嘴上说说,是实际可操作的、保护受害者的机制。”
校长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要求,可以。”他说,“公开道歉是应该的。第二个要求……转学需要家长协商。第三个要求,学校会考虑。”
“考虑?”我重复这个词,“校长,过去一年半,我被打,被骂,被造谣,被关地下室,学校考虑过吗?为什么施暴者可以被‘考虑’,受害者就只能等待?”
校长的脸色变了变。
“向晴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
“您不理解。”我打断他,“如果您理解,就不会用‘考虑’这种词。如果您理解,就不会等到事情闹大了才来处理。如果您理解——”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就不会让我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差点窒息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救我。”
眼泪涌上来,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是要报复。”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要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一个不用在桌子里发现死猫,一个不用在楼梯上被人推倒的机会。这个要求,过分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许久,校长叹了口气。
“不过分。”他说,“这样吧,明天上午,召开全年级大会。李薇公开道歉。道歉后,李薇转学——我已经联系了另一所学校,愿意接收。至于反霸凌机制,下周开始,学校会成立专门的工作组,由我亲自负责。”
他看向李薇的母亲:“李太太,您同意吗?”
李薇的母亲咬着嘴唇,最终点头。
“那好。”校长站起来,“事情就这么定了。各位都回去吧,明天按安排进行。”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李薇走在我前面,她母亲跟在后面。快到楼梯口时,李薇突然停下,转身。
“向晴。”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明的那一半,还是那个漂亮的、骄傲的李薇。暗的那一半,像某个陌生的、疲惫的人。
“恨过。”我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需要力气。”我说,“而我的力气,要用来活着。”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羡慕你。”
我没说话。
“你什么都没有,但敢反抗。”她低下头,“我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敢。不敢失败,不敢丢脸,不敢让我爸妈失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而你,至少是个人。”
她说完,转身下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她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追了下去。
陈默走到我身边:“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点点头,没坚持。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暖黄的光晕。
我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那个装着死猫的塑料袋还在我手里,很沉。
我打开袋子,看着里面的小猫。它很小,大概刚断奶,毛是黄白相间的,很软。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最后看见的天空。
我用纸巾把它包好,在操场边的树下挖了个坑,轻轻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墓碑,没有花,只有一小堆新土。
“对不起。”我轻声说,“连累你了。”
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堆土,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是妈妈。
“晴晴,你在哪?怎么还没回家?”
“在学校。”我说,“马上回。”
“事情……怎么样了?”
“解决了。”我说,“李薇明天公开道歉,然后转学。”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妈妈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妈?”
“没事……妈妈就是……就是高兴……”她抽泣着,“我的女儿……终于……终于……”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的眼眶也热了。
“我马上回家。”我说。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小土包。
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夜晚,或温暖,或孤独。
我走着,脚步很慢。
身体在疼,每一处伤都在疼。肋骨的骨裂,手腕的勒痕,脸颊的红肿……疼得真实,疼得具体。
但这种疼,和之前的疼不一样。
之前的疼是黑暗的,是无望的,是沉入水底无法呼吸的窒息。
现在的疼,是伤口在愈合的疼。是结痂时的痒,是新肉生长时的灼热。
是活着的证明。
回到家,妈妈在门口等我。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笑。
“吃饭了。”她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糖醋排骨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妈。”我夹起一块排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妈妈的眼睛又红了。
“傻孩子。”她给我盛汤,“妈妈怎么会放弃你?你是妈妈的全部啊。”
我们安静地吃饭。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吃完饭,我回房间,锁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拿出那个粘好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铅笔,我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的办公室。校长,王主任,李老师,李薇的母亲,李薇,我,陈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同——愤怒,尴尬,恐惧,麻木,坚定。
画完后,我在画的右下角写:
“审判结束了。
但伤痛还在。
欺凌者离开了。
但伤口还在。
可至少,
从今天起,
我可以,
在阳光下,
自由地呼吸了。”
合上素描本,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色深沉,但远处高楼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很美。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或许,真的有光。
或许,真的可以,
活下去。
好好地,
活下去。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
我回复:“明天见。”
然后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出那只小猫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安静地睡在土里。
“晚安。”我轻声说,“对不起。谢谢。”
然后沉入睡眠。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