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处的阴影》吮碎

14、Number 13

　　我开始恐慌。不是害怕被打的恐慌，是更原始的、对窒息的恐惧。我的肺在尖叫，我的心脏在狂跳，我的身体开始挣扎，但胶带捆得太紧，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够了。”一个声音说。

　　不是李薇，不是她的跟班。是个男声。

　　纸张被扯开了。

　　我大口喘气，空气冲进肺里，呛得我咳嗽。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看见了——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对着我们。

　　“我录下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你们绑她开始，到刚才。高清，带声音，连李薇你说了什么都清清楚楚。”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李薇盯着陈默，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怎么……”

　　“周婷给我发了消息。”陈默走进来，蹲下帮我撕开胶带，“她说她被迫给你传纸条，但偷偷告诉了我。我来晚了，抱歉。”

　　胶带撕开时扯掉了皮肤，很疼，但我没出声。

　　陈默扶我站起来。我的腿软得厉害，几乎站不住。

　　“把录音笔还给她。”陈默对李薇说。

　　李薇没动。

　　“还给她。”他重复，“否则我现在就把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名校女生地下室内霸凌同学全过程’。你猜，转发量会有多少？”

　　李薇咬紧嘴唇，把录音笔扔过来。陈默接住，递给我。

　　“我们走。”他扶着我往外走。

　　“陈默。”李薇在身后开口，声音冰冷，“你以为你赢了？”

　　陈默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没有赢。”他说，“我只是没输。”

　　走出地下室，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图书馆走廊的灯坏了，只有远处大厅的应急灯亮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的身体还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陈默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

　　“能走吗？”他问。

　　我点头，但迈出第一步时差点摔倒。他扶住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

　　“上来。”

　　“不用……”

　　“上来。”他坚持。

　　我趴到他背上。他很瘦，肩胛骨硌得我胸口疼，但他的背很稳。

　　我们沉默地走出图书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虫鸣。

　　“陈默。”我轻声说，“周婷……”

　　“她没事。”他说，“李薇她们只是威胁她，没对她动手。她现在应该在家。”

　　“那视频……”

　　“我会留着。”他说，“这是最后的底牌。”

　　走到校门口时，门卫大叔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陈默把我送到小区楼下。他把我放下，我腿还是软，扶着他的手臂才站稳。

　　“今天……”我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谢。”他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周末，什么都别想。”

　　他转身要走。

　　“陈默。”我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他停住，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

　　“因为初二那年，没人来地下室找我。”他声音很轻，“我在那里待了一夜。”

　　他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慢慢上楼。

　　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我走进浴室，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有胶带撕扯留下的红痕，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脖子上还有酒精干涸后黏腻的痕迹。

　　我脱掉衣服，打开热水。

　　水流冲刷身体时，我才感觉到疼——手腕和脚踝被胶带勒出的瘀伤，手臂上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脸颊上巴掌的肿痛。

　　但我没哭。

　　热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我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地下室的画面：黑暗，纸张，胶带，李薇的眼睛。

　　还有陈默的声音：“我只是没输。”

　　是啊，没输。

　　我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站在这里冲热水澡。

　　这就叫没输。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书桌前。素描本没了，被撕碎了，踩脏了，扔在地下室的地上。

　　那些画，那些眼睛，那些鸟，那些我和妈妈。

　　都没了。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速写本。空白，崭新，像一片未开垦的雪地。

　　拿起铅笔，我开始画。

　　画的是地下室。一个女孩被绑在椅子上，脸上贴着黑色的纸张。但她没有低头，她在透过纸张的缝隙看出去——看门口的光，看光里站着的人。

　　画完后，我在画的背面写：

　　“他们捂住我的嘴，以为我就不会发声。
　　他们遮住我的眼，以为我就看不见光。
　　他们捆住我的手脚，以为我就不会前行。
　　但他们忘了——呼吸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写完，我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总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我想起陈默的背，想起他背我时沉稳的脚步，想起他说“我在那里待了一夜”。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下室。

　　原来走出地下室的唯一方式，是扶着彼此，一步一步，走向有光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加班到很晚，你先睡。记得锁门。”

　　我回复：“好，你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我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地下室的黑暗又涌上来。但这一次，我不再恐慌。

　　因为我知道，黑暗深处，总会有光。

　　哪怕只是一线。
　　哪怕微弱。

　　但只要抓住，就能走出去。
　　就能活下来。
　　就能，继续往前走。

　　明天地下室的门会被打开。
　　明天光会照进来。
　　我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