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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要死了 ...

  •   祁晚声,你知道吗,世界末日了。
      我是说,我要死了。

      同学聚会结束之后,我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
      医生说忌酒,医生说不能吹风,医生说忌腥辣忌油炸,医生说……
      医生说没几天好活了。
      大概病中分泌的激素总是会让人情绪异常激动,我分明不想哭,我分明恨死他了。
      我应该在他面前装我过得很好,应该告诉他——
      没有他我一样幸福一样被别人爱、像他爱我一样爱。
      可是当我看向他,恨意却开不了口。
      像个拙劣的哑剧演员,沉闷地流泪却悄无声息。
      我想问问他——他是不是也恨我,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地在意我。
      那样我就可以骄傲地告诉他,我要死了。
      我学着去融入曾经的同学们,像无数个高中晚自习后的起哄一样。他也回,对其他人笑的那样灿烂,却像我自始至终没有存在过一样。
      凭什么你可以装没事人一样离开我的世界。
      于是我喝了好多好多酒。
      我想向三流都市肥皂剧里的主角一样,揪起前任的衣领,质问他当年为什么离开我。可我心知肚明。
      我们的离开,是一场心知肚明的合作表演。
      然后我一边喝,一边骂自己没出息,喝了酒不是该说心里话么,不是该斥责该强吻该吐露我的恨意我的不甘吗。
      可我只是窝囊又颓废地坐在原地发呆。
      看酒过三巡,他张罗着大家玩酒桌的游戏。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说对不起大家,喝蒙了。
      包厢里的电视无声播放着新闻。画面闪过被山火烧秃的山脉、因海平面上升而修筑的堤坝、某地再次观测到的异常地磁波动。字幕滚动着专家的谨慎言辞和政府的安抚公告。没人去看。电视只是背景里一块闪烁的光斑。
      有人举杯:“来,为了咱们熬过了又一个‘百年一遇’的酸雨季,干一个!”
      大家哄笑,杯子碰得叮当响。苦中作乐,是这些年必备的生存技能。
      末日预言像月经帖,每月总有那么几天刷屏,然后被新的娱乐八卦覆盖。警报响过太多次,人们耳朵都长了茧。
      上一场酸雨过去才一周,这条美食街的霓虹就又亮得没心没肺,空气里飘着油烟和香料的味道,仿佛那些被蚀穿了的屋顶和斑驳的墙面只是某种另类装饰。
      玩过一轮又一轮,高中的同桌凑上来问我:玩两局。
      我劲儿上来了,声音不大不小地埋怨两句:“那位又不理我。”
      正好够让他听到。
      还不等他回应,我又先怂的装王八了:“酒鬼说的话儿你们几个也信啊?”
      席快散了,胃里面翻江倒海的疼,我难受得不行,和同桌说了一句便往厕所跑。
      血水混合着呕吐物刀子一般划拉嗓子,五脏六腑绞痛绞痛,酒精入了肝脏,像要疼入骨头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着完了,死在这儿多麻烦这酒楼。
      眼睛发黑的劲儿一阵一阵的,最晕乎的时候差点往坑里头栽,吐到胃里空空,也许还吐了些胆汁儿,靠在墙上不知多久,终于缓过劲儿。
      还好,解酒了。
      朝前台要了矿泉水往嗓子眼灌,手抖的对不准,下巴又被淋的都是水,一哈气,没酒精味儿了,再低头,手上的矿泉水也被灌完了,胃里头只剩下水,涨得慌。
      出门打算结账,却发现祁晚声不知何时已结了账。三四个人靠在门口,围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大概也是东倒西歪的酒鬼一群。
      城市上空例行公事般响起一阵防空警报式的长鸣。声音比往常略尖锐一点,持续时间长了那么几秒。
      门口等代驾的几个人抬头看了看昏红不明的天——或许是新一轮的磁暴预警,或许是远处又起了山火——嘟囔了一句“又来了”,便继续低头刷手机或说笑。
      连抱怨都敷衍。
      警报成了生活白噪音的一部分。
      我便低头假装不认识这伙人儿,晃晃悠悠走到马路沿边,蹲下来打算打车去医院。
      手指戳了几下屏幕,地图显示周边路段有几处“管制”的红色标记,但不多,和往常因为灾害修缮封路的样子差不多。我没在意。
      手指戳了几下屏幕,便被扯着领子拉了起来。
      祁晚声喝多了,我看的出来。
      “有人来接你吗?”他问。“人家家里都来领的人儿。”
      我说c,祁晚声你个酒鬼就别当幼儿园老师了吧,我自己会打车回去。
      祁晚声不干,非得要我给家里人打电话。
      我说你有病啊死酒鬼,赶紧让你对象把你带走,祁晚声说我哪儿来的对象,前男友都跟我分手快八年了。
      我真生气了,我说你有病吧,朋友圈男男女女合照没断过,啊她只是你的妹妹,他只是你的弟弟?
      祁晚声眨眨眼说对啊,好朋友。
      我没辙了,我说你今年二十六,八年前哪儿来的前男友。你小子高考结束后跟谁谈的。
      他说我不告诉你,丢人。
      我蓦地有些烦躁,不打算再理他,低头打算打车去医院。结果这酒鬼抢过手机,拨通了通讯录唯一一个号码。
      我心忽地一窒。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起来,他疑惑地打开来,看见没有备注的号码,接通。我的电话也跟着接通。
      然后这酒鬼对着他的手机联系人说,你等一下,又来抢我的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端了端嗓子道:“我是秦焉寺朋友。他喝酒了,你接他回去。”
      这人喝完酒跟有病一样。我终于受不了了,抢过手机骂他:
      祁晚声,我真讨厌你。
      他歪头看我,那双眼好看得……让我犯恶心。
      他说我知道啊。
      我有些崩溃地不知道说什么,操,你知道个屁。
      我说祁晚声,我恨死你了。
      他说我知道啊。
      我受不了了,于是干了一件最不符合我怂蛋人设的事情,揪着他领子把手机怼到他眼前道:“这他妈是你的电话,看清楚了没。怎么着,你接我回家啊?”
      你能接我回家吗。
      不知道是不是酒鬼脑子过载了,祁晚声突然不说话了。我抢过手机,正打算叫出租车,却被出租车关停的程序弄得一愣。
      得,又是自然灾害。
      就在此刻,比警报更尖锐、更撕裂、仿佛直接从地心窜上来的巨响仿佛要将耳膜撕破。
      紧接着,连绵不断的、沉闷又暴烈的轰鸣荡开,像巨人的脊椎在脚下逐节断裂。
      大地真的开始摇晃。
      不是以往那种警告似的轻颤,而是蛮横的的颠簸。
      街对面一栋旧楼的墙面,像饼干一样酥裂开,剥落下大片的装饰材料。更远处,有火光和浓烟腾起,伴随着难以形容的、无数玻璃同时被碾碎的哗啦声。
      停电了。
      整条街,连同后面半个城市,瞬间沉入黑暗。只有远处灾祸地点的火光,和天空中开始疯狂旋转、汇聚成诡异漩涡的暗红色云层在提供光源。那云层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开始大规模沉降,像一场倒灌的、无声的彩色暴雨。
      这一次,门口所有人的醉意都吓醒了。但反应不是尖叫逃亡,而是一种茫然的、呆滞的停顿。
      真的是末日?
      我的第一反应是,哟,有人要死的比我快了。
      第二反应是抓起他的手腕往空旷的、没有裂缝的地方奔跑。
      清醒了吗酒鬼,再不清醒你要醉死了。
      我边跑边在心里骂自己窝囊。
      又来当狗了,宴席上说的什么恨死他了,结果恨着恨着,倒宁愿自己死也看不得他不活。
      脑子乱哄哄的,身体倒是有自己的主意,待我反应过来,已经带着他进了高中学校的保安室。
      凌晨了,还是寒假,学校一个人都没有。我记着学校有防空洞——高二的时候我和小混混约架,还是他把一身是血的我从防空洞背出来。
      还要说什么,这整个学校像块装修得精致的墓碑——埋的是回忆还有……我他妈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那个时候我们多年轻,各自说要一起去哪里。
      他说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不许跑听到没有。
      我说喂你个男同,一起上大学弄得跟咱俩要结婚一样。
      他不接我的话,低下头不知道写的什么。
      我记得我那天晚上告诉他我喜欢上隔壁班的班长。
      他笑话我半天,又是起哄又是打听,然后说其实自己也喜欢一个人,但是那个人不喜欢自己。
      长得有我帅吗?我臭屁道。
      他骄矜道不告诉我。
      后来隔壁班长出柜,我宣告失恋,痛哭流涕地买醉。祁晚声温声温语哄我,说没事儿,没有爱人生活一样过,我还等着咱俩一起去京都上大学呢。
      可是没有了,我们没有了共同的未来,人类也没有未来了。
      我们这一代人真可悲,活不到寿终正寝,来人间体验个十几年就要回炉重造,下辈子连人儿也投胎不了了。
      还好我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前途,没有健康,这样一点去死一点都不遗憾。
      还能拉着仇人殉恨,多是一件美事儿。
      祁晚声估计酒也醒了,这会一愣一愣不知道什么情况,看见我下意识露出一个尴尬礼貌的笑,估计也是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
      我阴阳怪气道,团支书大人,清醒了啊?surprise,世界末日。请选择你的死法。
      别闹。他说。
      我闹什么,我都要死了。你不怕死,你现在自己冲出去去找你的妹妹们啊,去拯救世界去。
      我们团支书大人伟光正得不行,想去拯救人类呢。
      他突然十足困惑地看向我,很严肃地开口道,秦焉寺,你到底为什么恨我。
      因为我是幼稚小学生,你不爱我我就恨你,这样行吧。我说
      认真点儿。他说。
      这是真话,我说。我靠近保安室的窗户,伸出去接雨水。不出意外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掌,直接见了骨头。
      祁晚声被吓了一跳,小声骂了一句神经病,将我的手拽回来。
      我说你看吧。
      祁晚声,你知道吗,世界末日了。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祁晚声,我要死了。
      他显然生气了,估计是自己灿烂的人生被这样飞来横祸打断,又要跟我这种病痨鬼死在一块儿,虽然因为教养忍着不对我发火,但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他说,秦焉寺你不要这样,我们想想怎么活。
      怎么活。
      我略带讥讽地笑出声道,行啊,等雨停了去教学楼找找东西吧。末日文都这么写的,囤物资,建基地,等末日过去,然后……建个幸存基地?
      走吧。趁着还没下雨。
      我率先推开门出去,然后夸张地惨叫了两句。我以为他会不敢出来,结果他拽着我的手,几乎是肌肉动作地拉进他怀里,粗鲁,无礼,检查我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一瞬间,被他触碰过的皮肤都像被酸雨淋过一样,火辣辣地烧起来。
      胃里那团始终在闷烧的炭火,被他这一拽,仿佛被直接捅穿,剧痛猛地炸开。我眼前黑了一瞬,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自以为是,假惺惺的人,我恨死你了。
      疼痛和委屈混在一起。我存着恶心他的心态,直接凑上去咬他的唇。
      意外的味道不错,软的。
      虽然只接触了几秒,就被强硬地推开,往我胃上揍了一拳。
      疼得像有人在胃里踢,本就破碎不堪的胃壁估计渗血了,不知道是哪个血管破了。或许是静脉?
      我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蜷缩起来,止不住地干呕,却忘记刚刚才吐过,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热的酸气不断上涌,刺激得眼泪生理性地狂流。
      视野里是他沾了我血迹的鞋尖。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嘶啊……祁晚声……疼……我不会抢你活下去的物资的。我呲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你想死,我要活。
      他凉凉地开口。
      嗯,挺甜的。我说。
      我这人最爱恶心仇人了。
      于是对称的部位又挨了一拳。
      这一次已经痛的额头直冒冷汗。
      痛楚已经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麻木。我控制不住地蜷缩得更紧,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身体却一阵阵发冷。视线开始涣散,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打得其实算不上重,只是牵扯到肝了,连带着整个五脏六腑都位移的疼。
      祁晚声站在我面前,影子笼罩着我。他没动,也没再补上第三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却带着破碎的颤音:“秦焉寺,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捂着肚子,仰头看他,在剧痛的间隙居然还能扯出笑:
      “是啊……看你装不下去那副样子……挺有意思。”
      “别装的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了吧。”
      “你讨厌我。”
      “和你的……妹妹?兄弟?喝完酒说我烦,说我幼稚说我让你喘不过气来。”
      “我真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你不亲口和我说你早就不喜欢我了,你去找别人说,还一副装的爱我的样子,你……”
      眼泪混着冷汗流进嘴角,又咸又苦。
      你凭什么啊,当初我明明一点都不爱你。
      是你要我爱上你。
      是你说没事,别人会分开,我陪你一辈子。是你节日里送我酒送我花送我人像画和写满了我的名字的纸条,是你说我们要一直一起去未来。
      是你又说分开。
      我突然停下来。
      “算了,你当我酒没醒。”
      肚子还疼,但看天黑的要命,不一会儿又要下雨。
      我也歇了任何再伸手的念头,用胳膊勉强撑起身体,晃晃悠悠地,自顾自往前挪。
      他跟在我身后,不说话。才刚刚到教学楼,雨又下起来。
      我随便找了个教室进储物间,翻箱倒柜弄出几碗泡面。
      肚子好疼,我吃了也是浪费……
      秦焉寺你好窝囊,就是撑死也不能给仇人吃。
      他也在找。饼干,角落的桶装水,薯片,巧克力。
      他拢在一起道:这些够一个人……
      话音突兀地断在空气里
      生硬改口:够两个人生活三天。
      我才懒得在意他是不是想一个人吃独食,反正我也快死了。他倒是良心不安,自己说要出去找物资。
      滚呗,自己一个人跑了我也不在意。
      看着他转身消失在门口阴影里的背影,我猛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却是更深的脱力感,顺着冰冷的柜门滑坐下来。
      地上很凉,激得我一阵咳嗽,喉间腥甜翻涌。
      我一个人逛到最高层,找以前的教室。顶快被腐蚀完了,最多待上半小时。绕进储物柜,正想取东西,余光瞥见熟悉的一束花。
      妈的,当年他送我的是假花啊。
      失恋的时候送,整理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领子,然后放到我书桌底下。他说,别哭了。
      我当时很哲学地说,花总会谢的,人也总会走的。
      他说不会。
      我以为是人不会走。
      原来只是花不会谢。
      管你什么真花假花,世界末日来了都得完蛋。
      我不想快死了还给自己找不痛快,去翻柜子,翻出一大柜子本地产的巧克力。
      得病之前最喜欢吃,这辈子穷鬼,吃不得进口的黑巧,就乐意吃本地两块钱的巧克力。他知道以后偷偷藏了一柜子,我每次犯馋他就变出一颗。
      带着吧,临死前也享受一把。
      又翻柜子翻出水和……烟?甚至还有一杯看上去像饮料的小甜酒。再搜一搜,居然搜出一台老式的收音机。
      我调频,始终是沙哑的杂音,又拍了两下,始终不听话。我忍着胃里的一阵一阵抽搐,,踹了两脚,竟然真调出声来。对面一阵机械音播报是什么‘幸存者小队’。
      好像听到祁晚声在找我?算他有良心。
      我嗤笑一声,报了地址。
      “这里只有一个人,身体健康。请求加入。”
      收音机在得到回信后彻底报废,再多踹几脚也没用了。
      我揣着一口袋的巧克力,捧着饮料泡面和酒回去。一开始的教室里。他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酒精,看我进门,摁着我的手要给我上药。
      我挣开来:痛死了祁晚声。
      都见骨头了你上这个有什么用,只会更痛。
      会感染。他执拗地扯我的手,带着一种对累赘的不耐烦。
      妈的,感染了我把手剁了行不行。我气得眼前发黑,剧烈的情绪波动让胃部又开始翻搅。
      我气得将口袋里头的巧克力包装拆了塞他嘴里要他闭嘴。
      他嚼了两口下意识吐出来。
      你也不用这么恶心我吧,他像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恶心……?
      胸腔里那团始终闷烧的火焰,瞬间炸开了。连带着心脏都像是被那只吐掉巧克力的手狠狠攥住,碾得血肉模糊。
      妈的,祁晚声,你嘴贱又矫情,我恨死你了。
      我拆了巧克力自己嚼。廉价的香精和腻味给我呛哭了。
      但我饿,我真……爱吃甜的,胃里没东西,我不想吃别的。我边吃边干呕,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别吃了,他说。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平淡,不解,理所当然的,把他当垃圾食品的态度,甚至有一丝高高在上的轻蔑。好像在说,怎么,过得很落魄吗。
      我好像有些耳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嘴里的甜味也几乎要感觉不到。胸腔里又是熟悉的绞痛,可这会儿怎么连着心脏一起痛,疼得指尖发麻。
      怎么当时可以整个柜子都是,视若珍宝,现在连吃一口都觉得恶心?
      假花假货假真心,祁晚声,喜欢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去找水喝。从窗子里向外望去,门口那棵桂树已经被完全腐蚀了。我记得高中三年,树叶和花落下来,满地的花香。
      我和他坐在树下,我背书背的无聊,就偷看他。被发现了他就朝我笑。然后我就巴巴地跑过去——我想和他聊天。
      情人节前几天,我骚扰他。我说喜欢的人没了,和哥们过总行吧。
      那天他真的送了我礼物——银色的手链,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磁铁。他也有,两个人的能吸在一起。
      我说好幼稚,当儿童节礼物收了。
      他离开的第五年,我刚刚确诊,在酒吧和朋友最后一次喝酒。我说,磁铁一百年不消磁。可是我等不了他一百年。
      我他妈才不想等他。
      祁晚声,我恨死你了。
      我拿起一瓶水,拧了两下,没拧开。
      手上溃烂的伤口被瓶盖的棱角硌到,钻心的疼让我瞬间白了脸,冷汗涔涔。
      他听到了我倒吸冷气的声音,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我颤抖的手、惨白的脸和那个小小的瓶盖上,停留了或许有一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平淡地、漠然地,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研究手里那份旧地图。大概也不是刻意无视,是觉得这点小事,我自己能解决。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无力的窒息感。
      我咬牙,用衣服下摆垫着,用尽全身力气,甚至感觉到腹部伤口因此崩裂的湿粘感,才终于拧开了瓶盖。
      冰水灌下去,冲刷掉嘴里的甜腻。我看着他那堆分门别类、规划清晰的“物资”,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情绪,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有止痛药吗?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责怪我刚刚不听他话消毒。“有,过期了。”
      “给我。”我说。
      他一副“你怎么总找麻烦”的表情:“说了过期。”
      “我就要。”我盯着他,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执拗,“反正都是死,疼死和药物中毒死,我选后者,痛快。”
      他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从那一小堆药里精准地拣出一个铝箔板,扔了过来,落在积灰的讲台上,发出轻响。
      “后果自负。”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捡起来,抠出一片,干咽下去。苦涩的药片刮过喉咙,和刚才的甜腻形成荒诞的对比。
      我又去吃巧克力。甜的东西能转移注意力,这是我治疗中得到的经验。我今天出来没带药,过几天……会死的很难看吗。
      能不能先这个病一步英勇就义,恶心他一把让他永远记得我……
      算了,这种恶心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我们两个不再说话,或者说无话可谈。我俩的手机都还有电,但显然没有了网络也没有什么用。我瞧电量剩三十格,去翻相册。
      为什么都是他。
      他在各地旅行,他和朋友聚餐,他爬上最高的山,他站上世界的领奖台。
      他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他对别人祝福的认真回应。
      为什么你偏偏只对我不好啊。
      祁晚声,我真的恨死你了。
      胃里的绞痛在过期止痛药和廉价巧克力的双重折磨下,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像有块生锈的铁在里面慢慢研磨。
      我看不了手机了,难受。
      下意识不想让他看见,于是勉强打了声招呼。
      有点困,麻烦你在外面守一守。
      说完几乎是踉跄地进入储物间,蜷缩着躺下,膝盖抵住抽痛的胃部。,这样能好受一点儿,望着角落发呆。这里也有花,大概是班级里的‘植物角’,不过一个寒假没人搭理,已经枯萎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瓶拧开了瓶盖的水,轻轻放在了我手边。
      瓶盖是松的。他知道我拧不开。
      我没说话,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居然不那么冰,像是被他握了一会儿。
      还疼?
      我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然后他居然从那些物资里弄出了些火柴和……酒精灯?
      我记得我高中化学不好,被老师念叨过几百遍,他就带我做实验,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我错过的细节。火光照的他的脸柔和而专注,当时我说,扶不上墙的烂泥你也教这么认真。
      他说不是。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我那时说,男同。
      其实我贱死了,还以为自己是直男,自己清高,自己了不起。
      好吧,我要给自己找个借口,那是我第一次喜欢男的,还以为心跳的那么厉害,只是因为……他离我太近了
      于是现在我还有力气笑,我问:实验规范吗,别爆炸了。
      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酒精灯加热水来泡泡面给快死的人喝的。
      水微微冒泡,他撕开调料包倒进去,浓郁的、不健康的香气弥漫开来。
      在这腐烂的世界里,它温暖滚烫。
      他把泡好的面推到我面前,自己则拆了包干巴巴的压缩饼干。
      “吃这个。”他说,“胃会好受点。”
      我愣住,看着他被火光微微熏红的脸。“你不吃?”
      “太咸。”他简短地说.

      我没再客气,慢慢吃着那碗泡得刚好、热气腾腾的面。
      那天晚上,我们约着轮流守夜。后半夜轮到他的时候,我去假装睡觉。
      其实我疼得根本睡不着,但闭着眼装。
      我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脚步声停在我身边。
      我感觉到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他大概没猜到我没睡,所以当我睁眼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那一瞬间,无数尖锐的问题冲上喉咙——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周到,唯独对我吝啬?为什么现在又来做这种于事无补的举动?
      但我只是说,我不冷,谢谢关心。

      第二天,他依旧是去搜物资。我则在雨停的几个小时,和试图闯进来的几个……不太友好的幸存者打了一架。
      本来这群人是打算弄死我的。大概是竖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拿着钢管跟人干架,正好酸雨一下,一群人被烫得乱叫,灰溜溜撤退了。
      我扶着墙,等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脱力地滑坐在地,咳得撕心裂肺,吐出来的全是黑红的血块。休息了很久,才攒够力气爬起来,捡起他们掉落的一点酒精和充电板。
      回去的时候,祁晚声已经在了。
      他看到我——脸上新添的青紫,和旧伤混在一起;破烂衣服下,皮肉腐烂的伤口黏着布料,稍微一动就渗出血水和浑浊的组织液;裸露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或许还有别的,但最终凝聚成一种近乎冰冷的指责。
      他看起来很想再给我一拳,把我彻底打醒,或者打趴下。
      我懒得解释,也无力解释。直接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战利品”丢在地上,就挪到角落,抖着手去抠止痛片。药片苦得我舌根发麻,但比不上身体各处传来的、汇聚成一片的钝痛。
      好累啊,不想恨他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和在外面那副温柔成熟的样子大相径庭:秦焉寺,你非要这样是吗?非要把自己搞死才算完?
      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我掀起眼皮瞧他,扯了扯嘴角:哪样?
      帮你找物资还有错了?祁晚声?团支书?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声音陡然提高,往前跨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胸膛起伏,憋了好久才忍下来。
      “你……”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或者说,所有词在眼前的惨状前都显得苍白。
      “我怎么?”我打断他,语气是连自己都意外的平静,甚至带点厌倦,“我死了不是正合你意?少了拖累。”
      “现在我没死,还带了点东西回来,”我瞥了一眼地上的酒精和充电板,“你应该夸我,祁晚声。”
      他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噎住,喉结剧烈滚动,那双总是漂亮得让我心慌的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和……痛苦?
      他死死瞪着我,仿佛想从我麻木的脸上瞪出别的答案,但最终,他只是颓然又愤怒地别开了脸,肩膀垮下去一点,又立刻绷直。
      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瞪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和几乎满溢出来的痛苦。
      接下来的半天,我们之间笼罩着比之前更僵冷的低气压。他不再试图跟我说话,整理物资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我乐得清静,靠在角落里,与身体里一阵阵泛上来的恶心和眩晕对抗。
      傍晚,他烧了点热水,泡了最后一盒泡面。这次他没推给我,而是自己端着,沉默地吃。吃到一半,他动作停了,筷子在面汤里无意识地搅动。然后,他站起身,端着那还剩大半碗的、已经有些凉掉的面,走到我面前,放下。
      “吃了。” 他命令道,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眼神避开了我。
      我看着那碗面,没动。
      “别指望我再给你泡一碗。” 他生硬地补充,耳尖却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浪费可耻,尤其在末日。
      他还是用这种别扭的、仿佛施舍又仿佛责怪的方式,递出一点关心。
      他对别人从不这样。我该感到荣幸还是愤怒?
      你在施舍我吗。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面。最终,费力地慢吞吞地伸出手,接了过来。我没说谢谢,只是低头,慢慢吃起来。
      面确实凉了,又坨又难吃。但我一口一口,吃得很安静。
      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我吃,直到我吃完最后一口,他才转身走开,拿起水壶,给我倒了半杯温热的水,放在我手边。依旧一言不发。
      夜里,我发起高烧。伤口感染和内脏的衰竭一起袭来,意识像浮在滚水上的油,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好冷,刺骨的冷,即使裹紧所有能找到的东西,依然止不住地颤抖。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熟悉的、令我抵触又贪恋的气息。我想要推开,却没有力气。
      一件外套,再次轻轻盖在我身上。这次,不止一件。然后是带着体温的拥抱,有些僵硬,却坚定不移地从身后环住我,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我的寒冷。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呼吸沉重。
      我想说“走开”,一开口却说成,我想吃巧克力。
      他真的去翻物资堆。那里有他今天早上去小卖部搜刮的零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弄回来一堆巧克力。我看他拿了最贵的递给我。
      我说神经病,我要吃我口袋里的。那廉价的,你曾经觉得恶心吐掉的那种。
      垃圾食品,对胃不好。他说。
      我费力地睁开被高热灼得干痛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用气音说,假装我生气。我说好啊,原来我高三胃不好是你干的,特地买了一个柜子的垃圾食品。
      我看见他愣住了。
      像一个即将开裂的雕像。
      其实我没有想让他难过或内疚的意思,我真的没力气计较了。
      可是他又开口,带着点儿茫然:对不起,我忘了。
      对,只有你一个人忘了,我说。
      冬天看学校的文艺汇演,紧紧挨在一起的夜晚你忘了。一整个十八岁的巧克力你忘了,买的假花和以为我睡着所以轻轻嘀咕的表白你忘了,我听说你喜欢老式的东西,于是攒了好久的钱送你的收音机你也忘了。我记得,所有人都记得。
      他们问我,你们当时不是关系很好吗。
      我说,你忘了。
      我估计祁晚声心虚,也不宜和病人吵架,本来想仗着生病行使一下撒泼打滚的权力,看见他眼角红起来,又沉默了。
      总是这样,我最看不得他难过。哪怕他总让我这么难过。
      “没事啊。”我用滚烫的手去碰他的脸。然后抱他。“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也挺好的。”
      他突然来吻我。带着绝望的。
      我喘不过气来,懵懵的,迷惑的,咬了他一口。
      他吃痛分开,瞧着我,眼泪掉下来,人呆呆傻傻的,一点都不像当时那个团支书。
      我说,我没力气揍你两拳,先欠着。
      他哭的更厉害了。
      难道要我这个病人哄健康人吗?我又疲惫又无奈,揉揉他的脑袋。心里却又冒出可悲的酸软。
      我没力气了,我真的没力气了,别闹。
      他哽咽着开口,断断续续地解释。
      他说他记得。
      冬天看汇演,我手冷,他就扯着我的手哈气。
      巧克力是因为,那本来就不是值钱的东西。后来他觉得我恨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也厌恶那腻味的糖,于是便假装不知道。.
      至于假花。
      他又嘲笑我。
      他说我生活技能烂的一坨,真花哪里养得活,到时候枯萎了又得委屈,干脆买个假花。
      他说收音机……他以为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他如此直接、如此混乱地说起这些,像是一场没头没尾自我清算。
      他当然不知道我要死了,只以为我是旧伤复发加上感染发烧,还有这些年积郁成疾。或者说还以为我动不动寻思是闹脾气。
      我的烧在天亮的时候褪去,却连带着把身体里的力气一同抽干。祁晚声大概觉得我是大病初愈,又或者突然良心发现了。
      他的声音开始小心翼翼。他开始试图靠近。他的未来规划里,开始理所当然地将我包含。
      我想了好久要不要把病告诉他,又觉得像在卖惨,最后只是笑话他太天真。
      我说这个世界都烂掉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漫不经心又残忍,我告诉他,我说祁晚声你别计划了,没有以后了。
      你操心我什么呢,我这样的人,当时会让你讨厌,以后也会让你讨厌。带着我多麻烦。
      你厚葬我就行了,我会在天上保佑你获得个什么末世异能的,当做你照顾我的报答。
      可是这个人该聪明的时候笨死了,还以为我是在闹别扭,是在发泄旧恨,是在不坦诚。他来抱我,亲我,凑得更近,带着歉意和急切,露出旧日楚楚可怜的表情,被淋湿的小狗狗一样委屈又讨好。
      我最看不得这种,只好闭了嘴。
      他更像小狗了,在夜里偷偷亲我,啄我,白天出去找吃的,再像给主人献宝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献上来。
      我掰着指头算那些所谓的幸存者来的日子。我既希望他们早点儿来,以免祁晚声总是因为我饿着,又希望他们晚点来儿,要不然那时我还活着怎么办。
      好疼啊。好想找个莫名其妙的死法啊。
      为什么不是爆发丧尸病毒,好想被感染,然后他就不得不杀死我了。
      为什么不是食人鬼,那样我就可以直接被吃掉了。被吃掉,也好过这样一寸一寸地腐烂……
      为什么是这样吊桥效应式的天灾,酸雨洪水地震紫外辐射。
      为什么世界和我要这么科学地去死了。剩下的人则想着科学地活下去。
      他猜不出我在想什么。规划越来越具体。
      他前几天从小卖部弄来收音机了,这几天有事没事就拉着我听。
      “广播里说,他们有简易的净水装置,还有旧菜地。”
      “到了那边,你身体好些了,说不定能分到点轻活儿,比如看着菜苗?”
      他一边用找到的小刀费力地开一个锈住的罐头,一边说,嘴角带着笑意。
      又开始调侃我
      说我肯定不行,估计没两天就把菜苗当杂草拔了。
      “还是跟着我吧,我干活,你……你就在旁边坐着,晒晒太阳。”
      夜里,他不再只是规矩地抱着我取暖。他会把我冰凉的脚捂在他肚子上,会在我疼得缩起来时,一遍遍揉着我紧绷的后背,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直到我僵硬的身体稍微放松。
      有时我半梦半醒,会感觉到他极轻的吻,落在我的头发、额头、或者颤抖的眼皮上。
      有时我真想睁开眼睛问问,他的爱是不是他完满的人生中那走调的一时兴起,却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我都快死了,让我自欺欺人一下没什么问题吧。
      何况……这个渣男,当初忘记我的时候那样容易,现在估计也不逞多让吧。
      “秦焉寺,”
      他在某个这样的夜晚,他紧紧贴着我的后背,唇瓣摩擦着我的耳廓,用气声低语
      等到了庇护所,安定下来……我们把以前没做完的事,都做一遍。
      我又有点恨他了。我健康的时候,你走的残忍,我快死了,你又给我希望。
      然后我就很生气地给他两拳,其实力道也所剩无几。我发誓我很生气,但却像在撒娇:你当时干嘛要走,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笑说那要怪你啊,当时不是……天天骂我死男同吗?
      我突然愣住了。像吃了一块过期的巧克力。
      你也挺……挺坏的。他说。
      等我不喜欢你了,再来纠缠我。
      他说那个时候身边有好多朋友,不想再卑微又无声地爱我。他说我在分开后的占有欲太过恐怖,他当时只想逃离。
      他说没什么是忘不了了,因为生活总得继续过下去。世界又不会突然毁灭……哈,哈?
      然后世界就烂掉了。
      我更恨他了。
      我想,祁晚声你什么意思啊,你早告诉我你不讨厌我。
      那样我就不会把身体弄得破破烂烂,像个傻x一样准备了一堆你的照片,打算同学聚会以后去出租屋等死。
      我至少会健健康康地活到末世,然后在这个地动山摇的日子里找到你。我要亲你,或者打一炮,然后让你把健康的我吃掉。
      我还记得毕业那天我们一起看了有关末世的电影。海啸来临,男女主在滔天巨浪前接吻。
      或者我们拥抱着沉入地心,那不好吗。
      我好恨他,我也要骗他。
      疼痛不再是间歇性发作,而成为一种沉闷的背景音。有时说着话,声音就会无故低下去,意识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忽然断片。
      祁晚声的担忧肉眼可见地增长,但他固执地把我的异常全部归咎于“旧伤未愈”、“营养不良”和“心情郁结”。他的对策是变本加厉地对我好,说更多以后,抱我更紧,像哄闹脾气的女友。
      他甚至开始‘训练’我,要我做一做运动、锻炼。他说我又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好吧我发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但以后的路我们还要走很久。
      还做仰卧起坐,祁晚声你想早点弄死我就直说。
      但我没说,我只是垂下眼,慢吞吞地、试图用腰腹撑起自己。内脏下坠般,眼前阵阵发黑。我就转移注意力,想到自己短短三天前还在和人打架,现在做个仰卧起坐就差点死在教室里。
      他却像是看我跑完了全马一般欣喜,扶住我快意道:看吧,我们阿寺能行的。
      他说不急,有的是时间。不知道是在骗我,还是骗自己。
      咯血或者呕吐变得更加频繁和难以掩饰。我开始出现短暂的意识丧失,有时正听着他说话,眼前就突然一黑,几秒钟后才恢复,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脸。
      他依旧固执地拒绝相信最明显的答案。他说我当初见面的时候,喝酒喝的好好的,比他还清醒,怎么可能有病。
      我想说,祁晚声,你当时根本不在意我。
      但是我说不出口。
      他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压力太大了,空气太差了,心情不好了。总之翻来覆去就是说,没关系,秦焉寺很健康。
      他变得有些神经质。夜里我稍有动静,哪怕是翻身,他都会立刻惊醒,紧张地探我的呼吸和体温。
      白天他外出寻找物资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回来都气喘吁吁,仿佛一路狂奔,然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我是否还在原地,是否……还活着。
      他依旧在说以后,却企盼又哀求,可怜的眼睛里是一丝卑微的希望,声音干涩得如同老旧的风箱。
      直到有一天,我在夜里听到那些人要来了。还有三天。
      我的腿已经麻了。
      我想,我就是再恨他也不能再耽误他了。我坐了一晚上,看着他。确切地说,我这些天里,从来都疼的睡不着。
      他怎么那么好看。
      我看着他均匀呼吸时胸膛起伏,看着属于正常人的,健康的身体曲线和面庞,我看着他这些天为了我而消瘦的脸颊,看着他在晨光里睡眼惺忪地对我笑。
      我说,早安,祁晚声,我爱你。
      他惊喜地笑,像一只被幸福击中的大型犬,睡眼惺忪地,亲昵又急切地凑过来蹭蹭我,像张嘴说,他也爱我。
      可我是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瘦,骨头硌着我还依稀可见白骨的手心。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瞬间慌乱的眼睛,很慢、很清晰地说:
      “祁晚声。”
      “嗯?” 他本能地应道,声音发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手腕在我掌心微微颤抖。
      “什……什么?” 他还在挣扎,还在逃避。
      我松开他的手,没有力气再去指自己溃败的身体,只是极其疲惫地、甚至带着解脱地,闭上了眼睛。
      “我。”
      轰然砸碎了他精心构筑的所有假象和希望。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是膝盖撞击地面的钝响。
      最后,是他破碎的、带着哽咽和仍然不肯相信的、自欺欺人的——
      “……别骗我好不好,乖……”
      他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是跪在那里,用那双曾经充满灿烂又温柔,此刻却彻底空洞死寂的眼睛,死死地、茫然地看着我。
      他在等能把一切拉回正轨的解释。
      而我只是闭着眼,在逐渐模糊的黑暗中,轻轻说了出来。
      “我。”
      “要死了。”
      时间粘稠地流淌着。无声。
      灰白的天光一点一点渗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毫无意义。
      他跪在那里,脸上只剩下惨白和空洞的茫然。我又有点后悔了。
      从哪里开始错的。
      是不是早就该告诉他我要死了。
      可是他还是会难过。
      是不是不该拉他进学校。
      可是我哪里舍得他死。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他不该爱我。
      我想到当时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还好不被爱的是我,要不然他该多难过。
      我现在情愿不被爱的是我。我能在爱他爱到在厕所吐得天昏地暗的时候骗我自己,我真的恨死他了,他却这么没用,在我面前哭得不能自己。
      你真有出息啊。好久好久,我听到祁晚声重新拼凑出自己的声音。他是想和我吵架吗。
      “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没有自己一个人去死啊。”
      我多为你着想。我想着。但是我没力气跟他吵架了。
      “你看着我……像个傻子计划未来,是不是很得意?看着我……像个白痴一样……”他语无伦次,微微痉挛起来。
      “秦焉寺,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不可以……我们才刚刚……刚刚……”
      他终于情绪崩溃,哭倒在地。我想说,你别哭了,我舍不得。
      别哭了,别哭了。乖,偷偷告诉你,团支书,我刚刚感觉我不疼了。
      其实说不定医生也是骗我的,我马上就要好了。
      你乖乖的,你先去找庇护所好不好。
      我……额……我看完广告就复活啦。你先去,很快我就去找你啦。
      别哭了嘛,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清了。
      好吧好吧,那你抱抱我。
      世界末日了。
      祁晚声。
      这次
      我是真的。
      要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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