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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月 ...

  •   十七岁生日的那个雨夜,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月。

      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砸得簌簌作响,我缩在沙发里拆最后一个快递,指尖刚触到包装盒里的冰凉金属,客厅的顶灯突然闪了三下,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的瞬间,玄关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是我熟悉的、自己拖鞋蹭过地板的拖沓声,而是沉稳的、带着皮革摩擦质感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别怕。”男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温和得像泡过温水的蜂蜜,甜意裹着暖意,慢慢漫过紧绷的神经,“我去拿蜡烛。”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这个房子是父母去世后留给我的,只有我一个人住,门窗明明都锁好了。可当他拿着点燃的白蜡烛从厨房走出来时,我却没力气喊救命——烛光落在他脸上,鼻梁高挺,眼尾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像被月光揉过的线条。他穿着我爸生前常穿的那件深灰色羊毛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机械表,表盘在烛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秒针“咔嗒”声格外清晰。

      “我叫阿月,是你的心理医生。”他把蜡烛放在茶几上,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刻意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紧张的距离,“你父母生前帮你预约了我,今天是第一次咨询。”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表,秒针转动的节奏慢慢和我的心跳重合。我知道自己不对劲,从父母出车祸那天起,我就常常记不清自己做过的事:抽屉里会出现陌生的珍珠发卡,冰箱里会有我最讨厌的草莓蛋糕,甚至有次在学校走廊,同学说我刚跟她打过招呼,可我根本没出过教室。这些恐慌我没告诉任何人,也从没听过什么“预约好的心理医生”。但阿月的眼神太温柔了,像裹着棉花的暖炉,让我没法拒绝,只能小声说:“我……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生活。”

      他没急着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没关系,我们慢慢说。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身边好像有个人在陪着你,却又抓不到?”

      我猛地抬头看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那些深夜里听到的、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那些镜子里偶尔闪过的、陌生的侧脸,那些连自己都觉得诡异的“空白时间”,全都被他一语道破。阿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直到我哭够了,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发颤:“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不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会帮你找回来。”

      从那天起,阿月每天都会来。他不在的时候,房子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冷清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可只要他来了,空气里就会弥漫开淡淡的桂花香——是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和我妈以前用的一模一样。他会帮我收拾乱糟糟的客厅,把散落的书本按科目排好;会在早上给我煮牛奶燕麦,记得我不爱吃煮得太烂的燕麦片;会在晚上陪我坐在阳台看星星,听我讲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数学课上偷偷传的小纸条,语文课被老师点名背诵时的窘迫,还有食堂里总抢不到的糖醋排骨。

      “我以前总跟我妈抢最后一块排骨,她每次都说‘你吃吧’,结果下次又会多做一份。”有次我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晃着脚跟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衣下摆,“我爸总笑我们俩,说家里两个‘小吃货’。”

      阿月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温牛奶,递到我面前:“你妈妈一定很疼你。”

      “嗯,她还说要陪我选大学专业,陪我拍毕业照,陪我挑婚纱。”我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指尖的温度也冷了下来,“可她食言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得我鼻子发酸。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阿月的存在有多奇怪——他从不在我面前接电话,从不说自己住在哪里,每次我提着想去他的工作室看看,他都会找理由岔开话题;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却从不说自己喜欢什么,连喝咖啡都只喝我剩下的、加了两勺糖的半杯。可我太依赖他了,依赖到忽略了所有的不对劲,只觉得有他在,那些黑暗里的恐慌就会被驱散,空荡荡的房子也会变得有温度。

      我开始期待每天早上醒来,期待开门就能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新鲜的蔬菜和刚出炉的面包;期待晚上放学回家,看到客厅里亮着灯,他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声就抬头朝我笑,眼睛里好像盛着星星;甚至开始偷偷在他的杯子里放一块方糖,因为我发现他喝咖啡从不加糖,却会把我没喝完的甜牛奶一饮而尽;会在他来之前,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把他上次落在我家的、灰色围巾叠好,放在他常坐的沙发扶手上,等着他下次来的时候用。

      我知道自己对阿月的感情变了。不再是患者对医生的依赖,而是少女对异性的心动。这种心动像春天里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我的心脏,每一次看到他的笑,每一次触到他的手,每一次听到他叫我的名字“小宅”,藤蔓就会收紧一点,让我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我不敢告诉他,怕他觉得我奇怪,怕他说“你只是依赖我”,更怕他再也不来看我。直到有一次,我淋了雨发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给我擦额头,还喂我喝退烧药,药片的苦味刚在舌尖散开,就有一块糖递到了嘴边,是我最喜欢的橘子味。我睁开眼,看到阿月坐在我床边,眉头皱着,眼神里满是担心,指尖还沾着退烧贴的凉意。

      “难受吗?”他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温度比我的皮肤凉一点,却让我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的脸,小小的,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积攒了很久的勇气突然涌了上来,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又轻又抖:“阿月,我好像喜欢你。”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背的温度似乎瞬间升高了。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抓着他手腕的手,我的手指能感受到他手腕上血管的跳动,和我的心跳一样快。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小宅,你还小,分不清依赖和喜欢。”

      “我分得清!”我急着坐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重新躺回床上,被子被他掖得严严实实,“我看到你跟楼下花店的姐姐说话会吃醋,我会把你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每天睡前看一眼,我甚至会想,以后的房子里,能不能一直有你的味道……这些都不是依赖!”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又开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阿月沉默地帮我擦着眼泪,指尖的动作很轻,像在呵护易碎的玻璃。“小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沙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夜。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等你好起来,我再告诉你。”

      那之后,阿月还是每天来,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他会更主动地帮我整理书包,会在过马路时牵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让我心慌;会在我做题做累的时候,从身后递来一块巧克力,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背,然后像触电一样收回去。我以为他是在慢慢接受我,以为等我彻底好起来,他就会告诉我“我也喜欢你”,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他开始让我写日记那天起。他说:“把每天发生的事写下来,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这样我们能更清楚地知道,你的‘空白时间’什么时候会出现。”

      我听话地写了,每天晚上抱着笔记本,把和阿月在一起的小事都记下来:他今天煮的燕麦片里放了葡萄干,他今天帮我修好了台灯,他今天看到我画的画,说“小宅很有天赋”。我甚至在日记里写:“我好像越来越喜欢阿月了,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可慢慢的,我发现“空白时间”变少了。以前总会突然忘记自己做了什么,现在却能清晰地记得一整天的事;以前总觉得身边有另一个人,现在却只觉得只有自己。而阿月,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他不再陪我坐在阳台看星星,不再听我讲学校里的事,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写日记,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有一次,我写完日记递给她,他翻了几页,突然问我:“小宅,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以前总觉得害怕,现在不害怕了,因为有你在。”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指尖泛白,沉默了很久才说:“如果……我不在了呢?”

      我愣了一下,心脏突然像被揪紧了一样疼:“你什么意思?你要走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日记还给我,声音很轻:“没什么,早点睡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阿月房间的门,那扇门从没关过,可那天却关得严严实实。我不敢去敲,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只能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没有阿月的身影,厨房也没有牛奶燕麦的香味。我慌了,到处找他,却发现他常坐的沙发扶手上,放着一张纸条和一本病历本。

      纸条上是他的字迹,干净又好看,却写着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小宅,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首先,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你的心理医生,也不是你父母预约的人,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人格。

      你父母去世后,你太害怕了,太孤独了,所以你创造了我。你希望有个人能保护你,能陪你,能像哥哥一样照顾你,所以我就出现了。我是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样子:温柔、可靠,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

      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不能回应你。因为我不是真实存在的人,我只是你心里的一道影子。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帮你走出阴影,帮你找回自己。现在你做到了,你不再害怕,不再需要‘另一个人’来保护你,所以我该消失了。

      日记我看了,谢谢你把我存在的日子,都记了下来。那些日子,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

      最后,小宅,好好生活,别再想起我。”

      我拿着纸条,手一直在抖,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字迹。我疯了一样翻开病历本,里面是我的诊断报告:“解离性身份障碍(DID),患者因创伤后应激障碍,分裂出次要人格‘阿月’,次要人格承担照顾者角色,保护主体人格免受创伤回忆的伤害……”

      后面的字我再也看不清了,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冲进阿月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他的衣服,没有他的手表,没有他常看的那本书,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可客厅里还留着淡淡的桂花香,茶几上还有他昨天没喝完的半杯咖啡,沙发扶手上还有他叠好的灰色围巾——这些都不是我的幻觉,他真的存在过,真的陪我走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我抱着他留下的围巾,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太阳落下又升起。我打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昨天写的话:“明天要跟阿月说,我想和他一起去看秋天的桂花。”

      可我再也没机会说了。

      后来,我考上了父母希望我去的大学,学了我喜欢的美术专业。我搬进了学校的宿舍,把那本日记和阿月的纸条放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我不再害怕一个人,不再有“空白时间”,慢慢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开朗的女孩。

      只是偶尔,在闻到桂花香的时候,在看到灰色围巾的时候,在路过学校门口的咖啡店的时候,我的心脏还是会疼一下。我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穿着深灰色羊毛衫的男人,想起他温柔的声音,想起他说“我会帮你找回来”。

      他真的帮我找回了自己,却把他自己留在了过去。

      有一次,我在画室里画画,画的是一个雨夜,客厅里点着一根白蜡烛,一个女孩坐在沙发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是空的,只有一块叠好的灰色围巾放在扶手上。画完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女孩的眼睛里,有一轮小小的、模糊的月亮。

      那是阿月,是我心里永远不会消失的,镜中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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