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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书店打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最后一个顾客离开后,相至锁了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
      “我要去仓库清点一批新书,”他对坐在休息区的两人说,“可能会很晚。你们离开时记得关灯锁门。”
      他拿了钥匙,从后门出去了。书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书籍因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脆响。
      知夏和相安还坐在下午的位置。茶几上摆着空了的茶杯,茶渍在杯底留下淡褐色的痕迹。窗外的夜色完全浓稠了,街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暖黄的光斑。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但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积蓄着什么的、等待被打破的静谧。
      “你刚才说,”相安先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你能分清现在和过去的感受了。”
      “嗯。”知夏点头。
      “那…想看看过去的证据吗?”他问,语气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知夏抬眼看他。“什么证据?”
      相安站起身,走向书店深处一个老式储物柜。他蹲下身,从最下层取出一个铁皮盒子——那种旧式的饼干盒,红色漆面已经斑驳,边角有些生锈。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金属与木头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哥哥整理仓库时发现的。”相安说,手指摩挲着盒盖边缘,“我高中毕业后,有些东西没带走,塞在旧书堆里。他以为早就扔了,没想到还在。”
      盒盖打开时,铰链发出细弱的嘎吱声。
      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摆放整齐。最上面是一个普通的软皮笔记本,黑色封面,边角卷曲。
      相安拿起它,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像在积蓄勇气。
      “这是我…”他顿了顿,“记录你跑步圈数的本子。”
      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日期,迟到次数,跑步圈数,一行行简短记录。确实是相安的笔迹,带着少年特有的、略带潦草的力度。
      翻过几页后,记录开始变化。
      在“10月8日:未迟到,0圈”这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她今天好像有点失望?”
      往后翻,“10月15日:迟到2次,2圈”下面写着:“她跑步时咬嘴唇了。很用力。”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偏离原始目的。
      “11月3日:下雨,未迟到。她没去跑步,在座位上发了很久的呆。侧脸很好看。”
      “11月20日:换了座位。从我的角度看不见她了。不习惯。”
      “12月5日:听说她晕倒了。跑到医务室门口,不敢进去。在走廊走了一个小时。保安王叔后来给了我监控截图,说‘小伙子,挺能溜达啊’。”
      相安从盒子里拿出一张打印纸,已经有些发脆。上面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是五年前的某个下午。画面里,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在空旷的走廊里徘徊,背影单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扶着墙壁。
      “王叔退休前给我的。”相安低声说,“他说,年轻人啊,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会后悔。”
      知夏看着那张截图。画面上的少年那么年轻,那么犹豫,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
      她的喉咙发紧。
      相安继续翻笔记本。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私人化,越来越不像是一个惩罚机制的监督记录。
      “1月10日:她今天笑了三次。第三次是因为物理老师讲了个冷笑话。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个酒窝,很浅。”
      “1月15日:午饭有胡萝卜炒肉。她把胡萝卜全挑出来了,堆在餐盘角落,像座小山。她讨厌胡萝卜。”
      “2月28日:她在图书馆睡着了,头枕在一本很厚的心理学书上。睫毛很长。想给她披件外套,但不敢。”
      记录停在这里。后面还有几页,但都是空白。
      相安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又从盒子里拿出另一张纸——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字,又被横七竖八地划掉,几乎看不清原文。
      “调班申请书的草稿。”他说,“我写了十几版。第一版写:‘因为我的存在对吴知夏同学造成了心理困扰,为了让她能专注于学习…’划掉了。第二版写:‘我觉得自己不适合留在三班,希望换一个环境…’也划掉了。第三版写:‘我和吴知夏同学之间存在一些…’写不下去。”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狂乱的划痕:“最后交上去的那版,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因个人原因申请调换班级’。班主任看了我很久,说:‘相安,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她叹了口气,签了字。”
      知夏看着那张草稿纸。在那些被划掉的字句之间,在那些涂抹的墨迹之下,她仿佛能看见一个少年深夜坐在书桌前,一次又一次写下真心,又一次次把它撕碎的徒劳。
      铁盒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方格纸。相安展开它,上面是用尺子画出来的、工整得有些刻意的表格。
      表格顶端写着:“行为观察记录(非正式)”。列标题包括:日期、观察对象、行为描述、可能动机、备注。
      在“观察对象”一栏,填的全是“吴知夏”。
      记录从他们成为同桌开始,持续到调班前一周。内容琐碎到令人心惊:
      “9月20日:吴知夏。早读时把书角卷起来又抚平,重复三次。可能:焦虑/习惯性动作。”
      “10月5日:吴知夏。今天用了新笔记本,扉页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可能:心情好。”
      “11月12日:吴知夏。体育课跑800米,第二圈时明显减速,但坚持跑完。可能:耐力一般但意志力强。”
      “12月3日:吴知夏。午休时在纸上写了很多遍‘条件反射’四个字,写得很重,纸都划破了。可能:在思考那个问题。”
      表格的最后一栏,“备注”,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最后完全成了自由书写:
      “她今天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心跳很快。不确定是谁的。”
      “如果我不存在,她是不是就不用困惑了?”
      “我好像成了她的实验对象,但她也成了我的观察对象。这公平吗?”
      “喜欢到底是什么?是一种可以测量的生理反应,还是一种无法被归类的…别的什么?”
      最后一行,写在表格最下方的空白处,字很小,挤在一起:
      “希望她知道,又希望她永远不知道。”
      相安把所有东西重新放回铁盒里,但没有盖上盖子。它们就那么摊开在茶几上,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场小型展览,展品是五年前两个少年未能言说的心事。
      “这就是…我那边的证据。”相安说,声音有些哑,“证明在那场所谓的‘实验’里,我不是一个被动的刺激源。我也在观察,在记录,在困惑…在试图理解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感受。”
      知夏的视线从那些物件上抬起,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在里面颤动。
      “我也有证据。”她说,声音很轻,“要看看吗?”
      相安点头。
      知夏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云端存储。她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进入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很简洁:“Project X”。
      里面分了很多子文件夹。她点开第一个:“原始数据”。
      屏幕上出现扫描件——正是当年她交给心理老师的那份实验报告。心率曲线图,注意力分散时长统计,刺激-反应关联分析…所有图表都绘制得一丝不苟,注解用冷静的学术语言写成。
      但她滑动屏幕,翻到最后几页。
      在正式报告的附录部分,有一些没有被提交的页面。上面不再是整齐的图表,而是手写的、零散的笔记:
      “今天他穿了那件蓝色连帽衫。很适合他。心率+15%,持续3分钟。注意:可能与服装颜色有关,需控制变量。”
      “下雨天,他没有迟到。竟然有点失落。这种情绪应标记为‘实验干扰项’,但…真实存在。”
      “他在看一本关于星空的书。原来他也喜欢星空吗?今晚要不要去天台看看?不行,这会影响数据纯净度。”
      “希望他明天迟到。这样就能跑步,就能看他是不是在窗口。这种‘希望’是污染变量,必须排除。可是怎么排除?”
      文字越来越潦草,越来越不像实验记录:
      “心理老师说这是条件反射。那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呢?也是条件反射吗?”
      “如果我现在走过去,对他说‘其实我不介意替你跑步’,会怎样?数据会崩溃吗?”
      “他换座位了。实验组和对照组被物理隔离。应该高兴,为什么胸口这么闷?”
      “毕业典礼上,他抱了我。最后一次强化。他说。可是如果我不想这是最后一次呢?”
      知夏快速划过这些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微微颤抖。她不敢细看那些字句——它们太赤裸了,像把十七岁的自己剥开,露出里面所有混乱的、不敢承认的渴望。
      她退出这个文件夹,点开下一个:“后续追踪”。
      里面是大学时期的记录。搜索历史截图——在深夜的图书馆,她一次又一次在学术数据库里输入“相安”两个字,然后删掉,再输入,再删掉。
      浏览器书签——保存了所有关于“行为主义批判”、“情感真实性哲学讨论”、“条件反射伦理问题”的网页。
      还有一个文档,标题是:“论条件反射中‘观察者’情感的不可控变量——以自身经历为例”。
      她点开。这是一篇未完成的论文草稿,格式完全模仿学术论文,但内容…内容是对她自己那场“实验”的再分析。
      在“讨论”部分,她写道:
      “本案例中,观察者(即研究者本人)的情感卷入构成了最大的方法学难题。尽管试图通过严格的数据记录保持客观,但观察者无法避免对研究对象产生非实验设计的情感反应。这些反应包括但不限于:期待研究对象的特定行为(迟到),对研究对象的非实验特征产生注意(衣着、微表情、个人习惯),以及在实验结束后持续的关注倾向。”
      “传统行为主义框架将这些反应视为需要排除的干扰变量。但本文认为,这些‘不可控变量’恰恰揭示了情感研究的根本困境:当研究工具(研究者本人)与研究对象(另一个人类)可能产生情感互动时,绝对的客观性是否可能?又是否可取?”
      “也许,在情感研究中,最重要的不是如何排除观察者的情感,而是如何诚实地承认它、分析它、理解它如何塑造了研究过程与结论。”
      文章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结论,没有参考文献,只有一句用括号括起来的、像是后添加的话:
      (写于大二深夜。无法继续。每次尝试写完,都会想起那个铁皮操场,和那个总是迟到的少年。我想,有些问题,不是学术论文能回答的。)
      知夏关掉文档,退出云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这就是我那边的证据。”她说,声音有些虚浮,“证明在那场实验里,我也不是一个冷静的研究者。我在记录数据的同时,也在记录…别的。在试图用科学框架解释一切的同时,也在那个框架的裂缝里,塞进了很多不科学的念头。”
      她抬起头,看向相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看见了对方眼中那个五年前困惑的少年/少女,也看见了此刻坐在这里、终于能把这些证据摊开的成年人。
      书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笼罩着茶几上那些跨越了五年的物证——褪色的笔记本,模糊的监控截图,狂乱的草稿,以及手机里那些从未示人的加密文件。
      “所以,”相安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浮上来,“那时候…你是真的…”
      “你也是真的…”知夏同时说。
      他们停住了,看着彼此,然后,几乎同时,很轻很轻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巨大的、迟来的了然,混合着深深的遗憾,和一丝解脱的苦涩。
      “那些心跳加速,”相安说,“那些注意力的分散,那些…希望和恐惧…它们不全是条件反射,对吗?”
      “你的那些观察,”知夏说,“那些记录,那些在走廊的徘徊…它们也不全是愧疚,对吗?”
      他们都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在空气里了,沉重、清晰、无法否认。
      相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旧铁盒的边缘。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们当时…到底在怕什么?”他低声问,像是问她也问自己。
      “怕那是假的。”知夏说,“怕如果投入了真心,却发现那只是一场实验的副产品…那太可悲了。也怕那是真的…因为如果是真的,就要面对所有真实的东西——可能会被拒绝,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改变一切。”
      她顿了顿:“所以我们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把一切都装进理论的盒子里。条件反射,行为塑造,刺激-反应链…这些词很安全。它们让所有混乱的情感都有了名字,都变得可以解释、可以控制。”
      “但我们量错了。”相安说,他看着那些物证,看着那些跨越了五年时光、终于在此刻相遇的证据,“我们用一把名叫‘科学’的尺子,去量心的深度。但心…不是可以用尺子量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时,知夏感到胸腔里一阵强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紧缩。不是心跳加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震动——像一栋建筑的地基在多年后终于被发现有了裂痕,不是要倒塌,而是终于被看见、被承认。
      她的眼眶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相安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是他同桌、他的“惩罚执行者”、他的观察对象、他青春里最大的困惑的女孩——现在是一个坐在他对面,和他分享着同样苦涩真相的成年女性。
      “如果…”相安开口,但只说了一个词就停住了。
      “没有如果。”知夏轻声接上,但这次语气不再像上次那样斩钉截铁,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悲悯,“相安,没有如果。那时的我们,只能做到那种程度。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你用远离,我用分析——来保护自己,来试图理解那些我们根本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旧笔记本的封面。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时间的温度。
      “但这些证据…”她低声说,“它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在那场混乱的、痛苦的‘实验’里,有些东西是真实的。那些心跳是真实的,那些观察是真实的,那些偷偷的希望和恐惧是真实的…甚至可能,那种我们还不敢称之为‘爱’的、笨拙的喜欢,也是真实的。”
      相安闭上了眼睛。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闭着眼,呼吸有些重。当他再睁开时,眼里有一种清澈的、近乎破碎的明亮。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谢谢让我看见这些。也谢谢…你曾经有过那些真实。”
      “也谢谢你,”知夏说,“谢谢你的观察。谢谢你在走廊徘徊的那一个小时。谢谢你在那些冰冷的记录旁边,写下的那些温暖的细节。”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不再有未说出口的重量,不再有交错的误会。这次的沉默是满的,满溢着所有终于被确认的真相,所有终于被看见的真心。
      窗外的街道上,有救护车鸣笛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道划破夜色的伤痕,然后又愈合。
      相安盖上了铁盒的盖子。那个轻微的“咔嗒”声,像给某个章节画上句号。
      知夏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放回包里。
      他们收拾茶杯,洗干净,放回原位。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书店的灯一盏盏关掉,最后只剩门口的一盏小夜灯,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
      他们在门口告别。夜晚的风吹过来,有些凉。
      “下周的公益座谈,”相安说,“如果你来…”
      “我会来。”知夏说,这次没有“有时间的话”。
      他点点头。“那…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转身走入夜色。走了几步,回头。
      相安还站在书店门口,身后是那圈温暖的光晕。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感到任何胸口发紧,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异常反应。她感到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让她脚步轻盈的平静——那种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放上去,看见完整图景后的平静。
      图景里,有两个困惑的少年少女,在错误的机制里相遇,用错误的方式相处,怀着同样的真心却背对背远离。
      但至少,在那场青春的实验里,有些数据是真实的。
      有些心跳,不是为了实验。
      有些观察,不只是因为愧疚。
      有些喜欢,即使被装进理论的盒子,也依然倔强地、笨拙地、真实地存在过。
      这就够了。
      知夏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在云层之上,在光年之外,安静地闪烁着。
      就像那些过去的真心,即使被时间覆盖,被误解掩埋,也依然在某处存在着。
      发着微光。
      照亮的,是此刻终于敢承认他们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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