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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三月的第二个周五,雨从清晨开始下,绵密而持久。吴知夏撑着伞走进校门时,看见校门口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深棕色外套,身形瘦削,侧脸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是相至。
      他撑着伞站在树下,目光望向教学楼方向,像是在等人。吴知夏的脚步慢了下来。自从去年十二月在医院见过一面后,她就再没见过相至。她知道他留在了这座城市——母亲病情反复,他办理了长期请假,和父亲轮流在医院陪护。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疲惫了些,但站姿依然挺拔。吴知夏想起相安说过,相至因为阅读障碍,少年时期总是不自觉地低着头,试图隐藏自己在文字前的笨拙。而现在,他仰头看着雨中的教学楼,下颌线条清晰而坚定。
      “吴知夏?”
      相至转过头,看见了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吴知夏走过去,在另一棵树下站定。
      “学长在等相安?”
      “嗯。”相至看了看表,“他今天值日,应该快出来了。”
      雨声淅淅沥沥,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吴知夏想起三个月前在医院花园里的对话,想起相至说“谢谢你能来”时的神情。那时她还是个纯粹的“同学”,现在……现在她不知道自己在相至眼里是什么身份。
      “阿姨好些了吗?”她问。
      “稳定了。”相至说,语气平静,“还在化疗,但至少能回家休养几天。”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雨滴从树叶上滑落,在积水里激起细小的涟漪。吴知夏看着那些涟漪,想起相安跑步时在操场上扬起的塑胶颗粒,想起雪夜里融化的雪花,想起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
      “相安他……”相至突然开口,又停顿了一下,“最近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吴知夏听出了其中的关切——不是普通的问候,而是某种更深的担忧。她想起相安换座位后的沉默,想起他回避的眼神,想起他越来越像把自己封进一个透明罩子里的状态。
      “应该……还好吧。”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相至看着她,眼神专注。那种专注吴知夏很熟悉——在相安家里的照片上,相至就是用这种眼神阅读世界的,因为他需要用比常人更多的注意力来理解文字,而这种习惯延伸到了他对人的观察上。
      “你不太确定?”他温和地问。
      吴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湿了的鞋尖。“我们最近……交流不多。”
      这是事实,但说出口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了一下。她想起以前相安会传纸条问她数学题,会在操场上和她聊天,会在雪夜里送她回家。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公式化的问候和刻意的距离。
      “他换了座位。”相至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吴知夏惊讶地抬起头:“你知道?”
      “上周回家时他提了一句,说后排看得更清楚。”相至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但我了解他。如果真的是视力问题,他会直接配眼镜,而不是换座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知夏脸上:“所以我想,应该和你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吴知夏感到脸颊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某种被看穿的无措。相至的观察力太敏锐,他能从最简单的细节里读出复杂的真相。
      “我们之间……”她试图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相至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种温和的质疑,“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教学楼的门开了。相安走出来,看见他们,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撑开伞,走过来,目光在哥哥和吴知夏之间迅速扫过。
      “哥。”他说,然后看向吴知夏,点了点头,“你还没走?”
      “正要走。”吴知夏说。
      三人站在雨中,形成一种微妙的三角关系。雨声填满了沉默,但填不满那种无形的张力。吴知夏能感觉到相安在刻意避免看她,能感觉到相至在观察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细微互动。
      “我送你到公交站吧。”相安突然说,“雨大了。”
      “不用了,我……”
      “走吧。”相至温和地打断她,“反正我们也要往那个方向走。”
      他们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相安走在最前面,相至和吴知夏跟在后面。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经过操场时,吴知夏看见旗杆在雨中孤零零地立着明天她和相安要当护旗手,那是班主任指定的,她找不到理由拒绝。
      “听相安说,你们明天要一起升旗?”相至问。
      “嗯。”吴知夏说,“彩排是今天晚上。”
      “那你们现在是要去彩排?”
      “不是,我先回家吃饭,晚上七点再过来。”
      相至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相安的背影上,眉头微微皱起。吴知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相安走得很慢,伞斜撑着,半边肩膀已经湿了。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走到公交站时,雨小了些。站台上只有他们三个人。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八分钟。
      “哥,你先回去吧。”相安说,“我陪她等车。”
      “不急。”相至说,靠在站台的广告牌上,“我也等等。”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吴知夏低头看手机,相安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相至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轻轻移动。雨水从站台顶棚边缘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对了,”相至突然说,“吴知夏,你之前说过在准备数学竞赛。怎么样,有把握吗?”
      话题转得自然,但吴知夏知道这是刻意的相至在缓和气氛,在给他们一个安全的谈话领域。
      “还好。”她说,“初赛过了,下个月复赛。”
      “相安呢?”相至看向弟弟,“你参加了吗?”
      “没。”相安简短地回答。
      “为什么?你数学不差。”
      “没时间。”
      两个字,结束了这个话题。吴知夏想起相安曾经在数学课上传纸条问她问题的样子,想起他解出难题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现在他说“没时间”,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母亲的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公交车来了。吴知夏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我先走了。”她说,“学长再见。相安……晚上见。”
      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时,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出去相至和相安还站在站台上,哥哥在说着什么,弟弟低着头。雨幕中,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晚上七点,雨彻底停了。吴知夏提前十分钟到达操场,相安已经到了。他站在旗杆下,仰头看着旗杆顶端,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你来了。”他说,没有看她。
      “嗯。”
      他们开始练习。过程很顺利,但顺利得有些过分——相安讲解动作时语气平淡,吴知夏回应时声音克制,两人配合默契,但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他们像是两个被编程好的机器人,执行着预设的动作指令。
      “手再高一点。”相安说,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纠正,而是用旗杆比划了一下角度。
      “这样?”
      “嗯。”
      就这样,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一句话接一句话。暮色越来越深,操场上的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差不多了。”相安最后说,“明天提前十五分钟到就行。”
      “好。”
      他们收拾东西。吴知夏把流程单折好放进书包,抬起头时,看见相安在看她。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犹豫,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但只是一瞬间,他就移开了视线。
      “那我先……”
      “吴知夏。”相安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明天……”相安顿了顿,“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不想……我可以跟老师说换人。”
      又是这句话。白天在校门口他也这么说过。他在给她退出的机会,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吴知夏听见自己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会不想?”
      相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杆的金属表面。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因为你在躲我。”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这两周,你一直在躲我。”
      吴知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原来他知道。原来他察觉到了她的刻意疏远,她的消退训练,她所有笨拙的逃避。
      “我没有……”她想否认,但谎言卡在喉咙里。
      “你有。”相安抬起头,看着她,“你换了座位,课间不再和我说话,我发消息你也不回。所以我……”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觉得,你可能不想再和我有太多接触。包括明天升旗。”
      暮色完全降临,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穿过空旷的看台,发出呜呜的声音。吴知夏看着相安,看着他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说出这些话时眼睛里的疲惫。
      她突然明白了。相安的回避,不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反应”而厌恶,而是因为他以为她想远离,所以他主动退开,给她空间。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用迟到测试世界,用沉默保护自己,用退开来成全别人。
      “相安,”她轻声说,“我躲你,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你接触。”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她发现自己对他产生了无法解释的生理反应?因为她被诊断出“操作性条件反射”?因为她正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消退训练?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那么荒唐,那么难以启齿。
      “因为……”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关于我自己,也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相安看着她,很久很久。他的眼神从困惑,到理解,到某种温柔的悲哀。
      “好。”他最终说,“那你想。想清楚之前,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空间,我就给你空间。如果你需要距离,我就保持距离。但是吴知夏……”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吴知夏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你需要我,”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就在这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吴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夜色,看着他深灰色的身影逐渐模糊,看着他最终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风更大了,吹得旗杆上的绳索啪啪作响。吴知夏仰头看着那面在夜色中低垂的国旗,想起明天她将要和相安一起把它升起,在晨光中,在全校师生面前。
      那时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会像今晚这样刻意保持距离,还是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当相安说“我就在这里”时,她的心跳没有加速,没有紊乱,没有那些被记录在黑色笔记本上的“异常生理反应”。
      只有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像是终于落地的平静。
      也许林老师说错了。也许这不是操作性条件反射,不是行为塑造的结果,不是需要消退的刺激-反应链。
      也许这只是一件简单的事:一个人遇见了另一个人,然后发现,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世界会变得清晰一些,孤独会变得轻一些,那些难以承受的重量,会变得可以分担一些。
      吴知夏背起书包,走出操场。校门口,她看见相至靠在路灯杆上等着。看见她,他直起身。
      “相安呢?”吴知夏问。
      “先回去了。”相至说,“我让他回去照顾妈妈,我来送你到公交站。”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后的街道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错。
      “你们谈过了?”相至问。
      “嗯。”
      “然后?”
      吴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如果我需要空间,他就给我空间。如果我需要距离,他就保持距离。”
      相至轻轻笑了。“听起来像他会说的话。”
      他们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牌的光冷冷地照着。
      “学长,”吴知夏突然问,“你相信……操作性条件反射吗?”
      相至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我信科学。”他慢慢说,“但我更信人比科学复杂。有时候,我们会用理论来解释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不是因为理论正确,而是因为我们害怕承认有些事情……就是无法解释。”
      车来了。吴知夏上车前,相至说:“明天加油。还有……别想太多。有时候,跟着感觉走,比跟着理论走更对。”
      车门关闭,车启动。吴知夏透过车窗看着相至越来越小的身影,想起他说的话。
      跟着感觉走。
      可是她的感觉——那些心跳加速,那些呼吸紊乱,那些无法控制的注意力——真的可信吗?还是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不知道。
      但她至少知道了:明天,当她和相安一起升起那面国旗时,她会认真感受自己的心跳。不是为了记录,不是为了分析,只是为了知道在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里,她究竟是谁,又究竟想要什么。
      夜色中,公交车驶向家的方向。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旗杆上的国旗会在晨风中展开,她和相安会并肩站在全校师生面前。
      到那时,一切都会有答案吗?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等。
      等晨光升起,等国旗展开,等那一刻的到来无论答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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