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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庵夜话 你俩好装… ...
佛堂里的光线比庭院暗了许多。
香案上供着一尊白衣观音,低眉垂目,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这世间所有的痴男怨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观音像前的香炉里,新续的香刚刚点燃,三缕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到达观音眉心的高度时散开,化作一片薄薄的、青白色的雾气,弥漫在佛堂的穹顶之下。
苏菲牵着曹语花的手,跨过佛堂的门槛。
门槛很高,是那种老式的、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的木质门槛。苏菲迈过去的时候,裙摆被绊了一下——月白色的裙角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曹语花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千万次。
苏菲偏头看了她一眼。
曹语花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烛火跳动的光晕在她的颧骨上画出一道暖色的弧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目光落在观音像上,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她看起来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发呆。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苏菲也没有挣开。
佛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香案上供着几碟素果——苹果、橘子、几块桂花糕。桂花糕是淡黄色的,表面撒着细碎的桂花屑,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经卷,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字迹是手抄的小楷,一笔一画都很工整,但有些笔画的末尾微微拖长,像是抄经的人在某个瞬间走了神。
苏菲的目光从经卷上移开,落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蒲团是深蓝色的,棉布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中间有两个浅浅的凹痕——那是膝盖跪出来的痕迹。她忽然想起,崔笺云的记忆里,每个月都会来这座尼庵进香。每次来,她都会在这个蒲团上跪很久,跪到膝盖发麻,跪到香燃尽,跪到外面的天色从亮变暗。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求丈夫早日归来?求崔家香火绵延?求一个孩子?她不知道。她只是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安静地、不被任何人打扰地,跪着。
“你信佛吗?”
曹语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苏菲转过头,发现她在看自己——不是看崔笺云,是看她。那双浅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一个人站在雾中,努力辨认前方身影的表情。
苏菲想了想。“不太信。”
曹语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来尼庵做什么?”
“来看花。”苏菲说。这是崔笺云的答案,也是她自己的答案。“你呢?”
“我随母亲来的。”曹语花的目光移向窗外,庭院里的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像雪一样飘落。“她说这里的菩萨灵验,求什么得什么。”
“你求了什么?”
曹语花沉默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在她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我没有求。”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被别人听到的秘密。“我有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分不清哪些是我真的想要的,哪些是别人告诉我应该想要的。”
苏菲看着她。看着这张她太熟悉的脸,在这个遥远的、不属于任何副本的时代里,露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厉,不是偏执,不是那种“我跨越生死也要找到你”的决绝。而是一种安静的、干净的、像玉兰花瓣一样的迷茫。
她忽然想起洛瑾在中转站说“我死于非命”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是千万年前的事。在这个时代之前,在那个海棠树下的约定之前,在她们都还是活人的时候。洛瑾也曾经是活人。有体温,有心跳,有会红的耳尖,有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干净的迷茫。
苏菲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做过一个梦。”
曹语花转过头看她。“什么梦?”
“梦到一个人。她找了我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年月。”苏菲看着她的眼睛,“她不敢告诉我她是谁,怕我知道真相后会转身离开。她把自己藏得很深,把所有温柔都给我,把所有黑暗都藏在自己身后。”
曹语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手指在苏菲的掌心里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哑,“她为什么要找你?”
苏菲看着她。“因为她说,这世上只有我,是她放不下的。”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香灰又落了一截,在香炉里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观音像的眉眼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曹语花的睫毛颤了一下。“你信她吗?”
“信。”
“为什么?”
“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苏菲的声音很轻,“那种光,装不出来。”
曹语花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菲的眼睛,像在看一个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但每次醒来都会忘记的人。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眼睛里有光”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会疼得这么厉害,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庭院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喊:“语花——语花——该回家了——”
曹语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玉兰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庭院尽头,一个穿着深青色褙子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松开苏菲的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把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放回原处,舍不得,但不得不放。
“我要走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苏菲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暮色一样缓慢降临的东西。
苏菲没有挽留。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曹语花。手帕是白色的,素绢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崔笺云的手帕,也是苏菲的。
“下次进香,”她说,“我还会来。”
曹语花接过手帕,指尖触到苏菲的手指时,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次心跳。但苏菲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在发抖。
“我……也会来。”曹语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玉兰花瓣落地的声音。她把手帕攥在掌心,攥得很紧,像是怕它会消失。
她转身走向庭院。鹅黄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浸染的画,颜色在纸面上缓慢地洇开,最后消失在庭院尽头的月亮门后面。
苏菲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曹语花指尖的温度——微凉的,活人的,有脉搏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依然是那种温和的、遥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声音:
【《怜香伴》第一折:尼庵邂逅,完成。】
【崔笺云与曹语花一见如故,互生倾慕,约定每月进香时相会。】
【下一折:雨庵夜话。】
【提示:副本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请安心体验剧情。】
苏菲走出佛堂,站在玉兰树下。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像雾气,像一只巨大的、温柔的手,把整座尼庵轻轻地握住。玉兰花瓣还在飘落,在暮色中变成了灰白色的、模糊的影子,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她抬头看天。天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像墨,像海,像一个人眼睛闭上之后看到的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纯粹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蓝。
她想起洛瑾。想起她在中转站说“我是鬼”的时候,眼底那层碎了一片的温柔。想起她说“你会不会怕我”的时候,声音里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想起她在戏楼的阴影里,看着她被红绸缠住、被戏文操控、被红菱的记忆吞噬,却不敢冲出来的样子。
苏菲的心口酸了一下。
“洛瑾。”她轻声说。声音被暮色吞没了,没有人听到。但她知道,在这个副本的某个地方,在那个叫曹语花的身体里,有一缕魂魄在等她。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到了这一世,等到了这座尼庵,等到了这棵玉兰树下。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破邪玉。玉在掌心里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她把玉握紧,然后松开,转身走向尼庵的客堂。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尼庵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沉闷的,悠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块很老的铜。
苏菲走进客堂,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来。窗外是庭院,庭院里有玉兰树,玉兰树上有花,花在夜色中变成了白色的、模糊的、像梦一样的东西。她靠在那里,闭上眼睛。崔笺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独守空宅的日子,海棠树下的光阴,那些安静的、漫长的、不知道该怎么打发的时间。那些记忆很淡,淡到像白开水,没有味道,但很干净。
她在那些记忆里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浮上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亮是圆的,很圆很圆,像一面被磨光了的铜镜,悬在玉兰树的枝丫间,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庭院里。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色的,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安静的、永远不会停的雪。
苏菲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一句诗。不是崔笺云读过的诗,是苏菲自己的记忆里,某一次在某个副本的图书馆里翻到的一页:“怜香伴,伴香怜,此生不枉玉兰前。”
她不记得那首诗的后半段了。但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
第二折:雨庵夜话。
下雨了。不是那种江南春天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一场突然的、急骤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一样的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清脆的、像无数颗珠子同时落地的声响。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廊前形成一道透明的、不断流动的水帘。庭院里的玉兰树在雨中摇晃,花瓣被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的白。
苏菲站在回廊下,看着这场雨。她的裙摆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一角,月白色的布料变成了半透明的,贴在脚踝上,凉凉的。她等了很久。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雨没有停的意思。她不知道曹语花会不会来。昨天的约定是在“下次进香时”,不是今天。但她还是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角色?等一段剧情?等一个副本任务?还是在等那个人?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急,很乱,像是在跑。苏菲转过头,看到一个人从雨幕中冲过来——鹅黄色的身影被雨水打得透湿,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脸上,玉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髻上,随时都会掉下来。是曹语花。
她跑到回廊下,扶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从她的发梢、指尖、衣摆上滴落,在她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的脸被雨水打得发白,嘴唇有些发青,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月亮。
“你……你来了。”她说,声音还在喘,但嘴角在笑。
苏菲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看着她散落的头发黏在脸颊上,被她用手拨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另一盏灯。
“你怎么来的?”苏菲问。她注意到曹语花脚上只有袜子,没有鞋——鞋跑掉了,在某一处积水的坑洼里,在某一条被雨水淹没的青石板路上。
“跑来的。”曹语花说,还在喘,“我娘不让我来,说下雨……说下雨路滑……说改天再来……”她咽了一下,喉咙滚动,“我等不了改天。”
苏菲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点燃了一团火,不烧,不烫,只是亮着。
“为什么等不了?”
曹语花看着她。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像泪。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在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怕你不来。”她说,“更怕你来了,我不在。”
苏菲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把曹语花额前那缕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感觉到一片冰凉——被雨水泡了很久的、失去了体温的凉。但苏菲没有缩手。她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走,”她说,“换衣服。会着凉的。”
她牵着曹语花的手,穿过回廊,走进客堂。客堂里生了一盆炭火,是尼庵的师太提前备下的——大概早就猜到了会有人冒雨而来。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苏菲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衣服——是崔笺云留在尼庵备用的,月白色的,和她的衣服同色。她把衣服递给曹语花,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湿衣服被脱下来,干衣服被穿上,湿透的头发被绞干。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客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有翻过的书,纸页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好了。”曹语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小。
苏菲转过身。曹语花穿着她的衣服,月白色的上衫,青碧色的裙子。衣服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指尖。她的头发被绞干了,散在肩上,还有些潮,在炭火的热气中微微冒着白烟。她的脸被炭火烘出了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被雨水打得发白的颜色,而是一种淡淡的、像玉兰花瓣尖上那一抹粉的颜色。
她坐在炭火旁的矮凳上,双手捧着苏菲递给她的一杯热茶。茶杯是白瓷的,很薄,在火光下半透明,能看到茶水的颜色——浅褐色的,清澈的,有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她低头喝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被茶水烫了一下,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苏菲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捧着一杯茶。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声在瓦片上敲出密集的、清脆的节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炭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昨天说,”曹语花开口,声音被茶水润过,不再那么哑,“你梦到一个人。她找了你很久很久。”
苏菲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浮。“嗯。”
“她为什么找你?”
“因为她答应过我,会等我。”
曹语花沉默了一会儿。炭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等到了吗?”
“等到了。”
“然后呢?”
苏菲抬起头,看着她。曹语花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没有看她。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划着圈,指腹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
“然后她不敢告诉我她是谁。”苏菲说,“她怕我知道之后,会觉得她靠近我另有目的。”
曹语花的手指停了。“你会吗?”
“不会。”
“为什么?”
苏菲想了想。“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有所图谋的人。一个人可以撒谎,但眼神骗不了人。”
曹语花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瞳里有炭火的倒影,橘红色的,跳动的,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有一个人,她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她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不是故意瞒你,是怕说出来之后,你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她。你会怎么办?”
苏菲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个微微抿着的、小心翼翼的弧度。看着她捧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会告诉她,”苏菲说,“她是什么样子,我自己会看。不需要她替我做决定。”
曹语花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茶杯的热气里。苏菲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不哭的抖。
苏菲没有走过去。没有抱她,没有碰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让曹语花在她的面前,允许自己脆弱一会儿。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急促变得缓慢,从一首激昂的交响变成了一首安静的夜曲。瓦片上的积水顺着屋檐滴落,一滴,一滴,一滴,在廊前的石板上砸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曹语花从茶杯后面抬起头。她的眼眶还红着,但没有泪痕。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苏菲,像在看一个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但每次醒来都会忘记的人。这一次,她不想再忘记了。
“崔娘子。”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可以叫我语花吗?”
苏菲的嘴角弯了一下。“语花。”
曹语花的耳尖又红了。炭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层粉色从耳尖一直烧到了脖颈。她低下头,假装在喝茶,但茶杯已经空了,她只是在用嘴唇碰着杯沿。
苏菲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拿起茶壶,往曹语花的杯子里续了热水。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堂里格外清晰,像一条小溪在石头上流过。曹语花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她们就这样坐着,喝茶,听雨,看炭火。没有说话,没有动作,没有任何刻意的交流。但客堂里的空气是暖的,是软的,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那个东西不是言语,不是肢体接触,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情感。它是一种“在”。你在,我在,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雨停了。
雨停得很突然,像有人在天空中关了一个开关。瓦片上的积水还在滴落,但已经不再是雨了,只是雨后的残留。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银白色的,清冷的,照在庭院里积水的坑洼上,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
苏菲推开窗户。雨后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带着玉兰花瓣被打湿后特有的、浓郁的、有些发腻的甜香。庭院里的玉兰树还在,但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树顶最高的那几朵,在月光下孤零零地开着,像几盏不肯熄灭的灯。
曹语花站在她身边,肩并肩。她伸出手,接住屋檐滴落的最后一滴雨水。水滴在她的掌心里碎成几瓣,顺着指缝滑下去,消失在袖口里。她的袖子还是太长了,苏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把她的手指都盖住了。
苏菲看着那只被袖子盖住的手,忽然想起洛瑾。想起她在中转站,用这只手撕开空间壁垒,一步踏入五星副本。想起她在戏楼,用这只手碾碎红菱的怨气。想起她在殡仪馆,用这只手轻轻一挥,就让三根镇魂钉化为飞灰。此刻,这只手被月白色的袖子盖着,指尖接住了一滴雨水,然后缩回去,藏进袖子里,像一个孩子在做一件不想被大人发现的小事。
苏菲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手指穿过袖口,找到她的手指,十指交扣。曹语花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不是拒绝的僵,是意外的、不知所措的、像一只被突然握住爪子的猫。然后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回握住苏菲。
掌心贴着手心。苏菲能感觉到她的脉搏——稳定的,有力的,每分钟七十次左右。是活人的脉搏,是有体温的、有心跳的、有血有肉的脉搏。她的拇指在曹语花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摸一片花瓣。
曹语花的呼吸停了一拍。
“崔娘子……”她的声音有些哑。
“叫我的名字。”苏菲说,“笺云。”
曹语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笺云。”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陌生的质感,而是一种“终于可以说出口”的质感,像一个人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的一颗糖,终于舍得嚼碎,甜味在舌尖上炸开,蔓延到整个口腔。
苏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那个熟悉的节奏——“我在”。
曹语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缩了一下,然后回敲了她。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多敲了一下。
四下。那个节奏苏菲没有听过。但她懂。它在说:“我也在。”
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清亮的,照在庭院里积水的坑洼上,照在玉兰树顶那几朵不肯落的花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像一个人。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温和的,遥远的,像一声叹息:
【《怜香伴》第二折:雨庵夜话,完成。】
【崔笺云与曹语花夜雨中对坐,倾心相谈,情愫暗生。】
【下一折:闺中盟誓。】
苏菲握着曹语花的手,站在窗前。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堂的墙壁上,投在炭火的光晕里,投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茶杯和茶壶上。
“笺云。”曹语花忽然开口。
“嗯?”
“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苏菲转过头看她。曹语花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翘的唇峰,线条锋利的下颌。但她的表情是柔软的,像月光一样柔软。
“信。”苏菲说。
“我总觉得,”曹语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梦,“我见过你。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今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有海棠树的地方。”
苏菲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曹语花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模糊的、被时间冲刷了太多次的画面,“你在等我。或者我在等你。我不记得了。”她转过头,看着苏菲的眼睛,“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直在往这里赶。”
苏菲的眼眶热了。
“你觉得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哑,“值得她赶那么远的路吗?”
曹语花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久到庭院里的积水不再反射碎银一样的光,久到炭火燃尽最后一点余烬,只剩下暗红色的、忽明忽暗的炭灰。
“值得。”她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重得像一块石头,沉得像一口古钟,滚烫得像一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苏菲没有忍住眼泪。她把脸转开,不想让曹语花看到。但曹语花看到了。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苏菲脸上的泪。袖子是月白色的,苏菲的衣服,被她的手指捏着,在苏菲的脸颊上轻轻地、慢慢地擦过。布料是柔软的,被炭火烘得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你怎么哭了?”她的声音有些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苏菲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事。眼睛里进了东西。”
曹语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没有风,没有沙,只有一地被雨水打湿的玉兰花瓣。她没有拆穿苏菲。她只是收回袖子,但没有收回手。她的手重新握住了苏菲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手心。
“笺云。”
“嗯。”
“下次进香,我还能来吗?”
苏菲看着她。“你不需要等进香。”
曹语花愣了一下。
“你可以随时来。”苏菲说,“我住在城东的崔宅。门口有两棵槐树。你问任何人,他们都会告诉你。”
曹语花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很干净的、像玉兰花瓣一样的笑。没有洛瑾的冷厉,没有曹语花的羞涩——只是纯粹的高兴,纯粹的“我可以随时见到你”的高兴。
“好。”她说。然后她又说了一遍,“好。”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她们身上,银白色的,清冷的,但苏菲觉得暖。她握着曹语花的手,站在这个不属于任何副本、被时间和规则遗忘的角落里,听着窗外屋檐滴水的声响,听着炭火余烬噼啪的微响,听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脉搏与脉搏共振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洛瑾在中转站说的那句话:“你会怕我吗?”那时候她回答“不怕”。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怕,是即使怕,也想靠近。
她在心里说:谢谢你,在这个副本里,给了我一个活着的你。
---
菜叶有话说:这一章我怎么感觉写得 很崩?很裂?
洛瑾:你还知道呢,呵呵(ꄱੈˍꄱੈ)
苏菲:大大,我们俩什么时候可以摊牌?
洛瑾:我的名字怎么那么像“落井下石”?
苏菲:那我呢!请喂我花生!
菜叶:请大家等等我,一下子摊牌后面不知道怎么编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路人,一个无辜的人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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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雨庵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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