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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馆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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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冬。
老顺兴面馆里,跑堂的吆喝、食客的吸溜声和灶头的旺火声交织在一起,我盯着墙上那片被油烟熏得发黄的面牌,上面是用毛笔写的面名:阳春面、大肉面、素面……
我尝试用清晰的国语,对忙碌的跑堂小伙说:“你好,请问……哪一种面,口味比较……清淡?
那小伙计抹了把汗,带着浓重口音对我说:“啥子?先生你要啥子面安?”
他似乎不太能听懂我的话,我有些着急,“就是……不要辣,不要蒜,Clear Soup的那种?”
小伙计更迷糊了。
这时,旁边桌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那是几个穿着皮质飞行夹克的年轻人,其中一人对同伴低声笑道。
“瞧见没,留洋少爷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
“李头,给这位先生下一碗阳春面,免青,汤头宽点!”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我闻声回头,是坐在那群穿着皮质飞行夹克对面的另一个年轻人,说完又低头吃面,眉眼锐利,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微黝,飞行夹克的领子竖着,利落中又带着一股的风尘。
那伙计响亮地应了一声,我便朝那位先生微微颔首。
“多谢先生。”
他随意的点了下头,表示不用谢。
恰逢饭点,面馆人多,座位有些不够,方才那伙计不由分说地将我引到了那位先生桌子的空位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缓缓坐下,试图打破沉默。
“看几位的穿着,是……军人?”
那位先生没抬头,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嗯。”
“我叫傅明远,是一名建筑工程师,刚从欧洲回来不久。”
他开口:“顾青回,一名战斗机飞行员。”
顾青回似是从我那蹩脚的国语中看出,“看先生应是突然回国,在欧洲待得好好的,为何突然回来?”
也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非要回国,当时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要回来。
此刻,我看着面馆外破败的街景,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因为我觉得我需要回来,让国人的图纸,建在国人的土地上。”
顾青回终于停下了筷子,他抬起头看向我,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他开口:“先生高见,可如今并不太平,你不怕吗?”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在这时……
【呜——————!】
凄厉的空袭警报声响起,如同恶龙的咆哮,瞬间撕碎了所有的烟火气。
面馆里炸开了锅,人们惊慌失措地冲向门口,桌椅也被撞得东倒西歪。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
坐在我对面的顾青回反应极快,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走!”
他拽着我挤出混乱的人群,一边引导惊慌失措的众人,高喊:“快进防空洞!”
街道上空,炸弹像雨一样密密麻麻地撒落下来,地上的百姓避无可避,耳边的哭喊声、求救声、绝望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我在慌乱之中望去,一对夫妻,丈夫抱着孩子,牵着妻子,正拼命地往防空洞的方向跑去。可一枚炸弹,仿佛瞄准他们而来,我吼道:“快躲开!”
话音未落,毁灭性的爆破声响起,我被顾青回护在身下,他们倒在了血泊之中,就在我的眼前……那孩子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像个福娃娃似的,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也是红色的。
眼前的一幕,让我无法接受,我拼命地爬起来,朝他们奔去,想要把他们救下。而顾青回却猛地攥住我,我甩开他的手:“你放开!”
又一阵爆破声响起,顾青回拉住我吼道:“你救不了他们!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眼眶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得没错,我救不了……
顾青回:“走!”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他眼神里藏着隐忍。
他拉着我穿过街道,钻进防空洞里,那洞黑暗、潮湿、狭窄……我脑子里不断地闪现方才的情景,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身旁的一位妇人,因极度的恐惧,浑身颤抖,发出强忍的呜咽声。
顾青回一行人沉默不语,我蜷缩在一角,脑子里快要炸开,我痛苦地闭上眼……
外面敌机由远及近的恐怖轰鸣声,以及闷雷般的爆炸声还在不断地响起,剧烈的震动从我的头顶传来,尘土被震得簌簌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渐渐消失,警报解除的长音响起。我和顾青回一行人从洞里钻出来,灰头土脸,颇为狼狈。
空袭过后,一切仿佛被一只巨手捏碎了,空气里混合着硝烟、血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焦的气味。
这气味附在鼻腔里,让人想吐。
房屋坍塌,地面也炸出了坑,原本喧闹的街道,此刻一片废墟。一面幸存的墙边,靠着一辆黄包车,那黄包车被炸得只剩下两个车轱辘,他的主人不知所踪。
就在这时,那堆废墟里隐约传来呼救声,我寻声而至,像是那黄包车夫,他浑身是血,腿被压在横梁下,动弹不得。
“坚持住!”
“来人!这里有伤者!需要担架!”我朝着医疗兵大声疾呼。
可转眼间,黄包车夫似乎没了声,我努力尝试着抬起一根压住他腿的横梁,我手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道:“坚持住……”
就在这时,我头顶传来了一阵嘎吱声,忽然有人大喊:“快散开!要塌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揽入怀中,重重地像身后的撞去,是顾青回,他好像冲我说了一句什么,可我被撞得头晕眼花,耳边嗡嗡作响,有些听不清。
“轰隆!”
一声巨响,尘土冲天而起,废墟中又坍塌了一个废墟。
我咳嗽着起身,手边却摸到个什么东西。
低头拾起,是一条蒙皮牌项链,没什么特别的,但边缘却打磨得很圆滑。
我看着原本喧闹的街道,如今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哭喊,近处火苗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踩在碎玻璃与瓦砾上的沙沙声,众人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麻木的、默默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忽然感到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疼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待我回头,顾青回一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三日后。
航校基地,在刘参谋长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折射的光束照射在一位身型挺阔的青年身上。
顾青回还是身着一件皮质飞行夹克,利落的短发,与在老顺兴面馆时的模样重合。他站在办公桌前,正神情专注地与刘参谋长看着摊开的基地图纸。
刘参谋长热情地对我说:“明远啊,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你能来评估我们的机库扩建和防御工事,是我们的荣幸!”
“刘参谋客气了,能为国效力,才是我的荣幸。”
刘参谋长欣然一笑,“对了,忘了介绍,这是我们一中队的队长,顾青回。”他拍了拍站在身旁的顾青回,随即又开口:“青回,你待会带明远去实地看看。”
随着参谋长的话音落下,我抬眼望向他,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我在那双眼睛里仿佛看到了星星,那是不同于在面馆初见的眼神,我心底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念想:
若是有朝一日身处无尽暗黑,这颗星星会为你指引方向。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此刻还不得而知,只是一种感觉,很强烈的感觉。
他似乎不打算回话,我象征性地伸出手,语气平静,仿佛初见:“顾队长,久仰。”
顾青回顺着我,声音低沉的答:“傅工,幸会。”
在空军基地的停机坪上,引擎声轰鸣,地勤人员忙碌穿梭。我跟在顾青回身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
我看着不远处战机机身上清晰的弹孔,开口问道:“那些……是上次空战留下的?”
顾青回没有回答,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正当我以为要这样持续到参观完机库时,他忽然说道:“那是波利卡波夫 I-15 战斗机、双翼机,机动性极佳,盘旋能力强,我们都叫它黄莺;旁边那驾叫燕子,也是波利卡波夫,不过是 I-16 ,单翼机,速度快,是现在第一种低单翼、可收放起落架的战斗机。”
我反应过来后有些震惊,倒不是因为他对战机的专业,而是相遇两次,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
听顾青回说完,我向战机走近才发现,机身上还密密麻麻地画着星星标志。
“这是……?”
顾青回不同于方才的侃侃而谈,他沉默了片刻……
此时,数驾战机从我们头顶的高空盘旋而过,他喉结滚了滚,缓缓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击落数。”
我没听清,“什么?”
“击落数,每一颗星……代表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战机、和战友。”他看向我轻描淡写地说。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在生命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时顾青回扫了一眼塔台说:“上去看看?”
“嗯?好。”我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星星,仿佛被什么牵扯着,心沉了沉。
塔台上,我俯瞰着跑道,几架战机正依次降落,姿态轻盈。
顾青回则一直眺望着天空,我忍不住发问:“顾队长,你在看什么?”
我以为他不会答,可谁知,他却看着我,眼神温和道:“天空。”
天空?今天的天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想着。
我们头顶上空,几架战机正盘旋而过,我学着身旁顾青回的样子:“从这看,感觉他们像是归巢的雄鹰,在天上飞,是什么感觉?”
他闻言侧过头说:“想知道?”
我看着他那像星星似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队长的意思是?”
顾青回:“上去转一圈,我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