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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定植 定植后的第 ...

  •   定植后的第七天,第一株葡萄苗的嫩芽完全展开了。

      那是一对心形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叶片,边缘还带着初生的红晕,叶背覆盖着细密的白色绒毛。在清晨的阳光里,叶片上的露珠闪烁着钻石般的光,仿佛这株小小的植物在宣告:我活了。

      王秀英蹲在那株苗前,看了很久。她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奇迹。手指悬在叶片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妈,它活了!”穗穗也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

      “嗯,活了。”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第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接下来的几天里,更多的苗开始展叶。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株,然后像约好了一样,成片成片地醒来。嫩绿、浅红、鹅黄……各种颜色的新叶在灰褐色的土地上星星点点地绽放,像大地睁开的一只只惺忪睡眼。

      但喜悦很快被新的焦虑取代。

      刘技术员来检查时,眉头皱了起来:“叶子发黄了,这是缺肥的表现。”

      果然,一些展叶早的苗,新叶的颜色不是健康的嫩绿,而是带着不祥的黄绿色,边缘甚至开始卷曲。

      “定植时上的底肥不够,”刘技术员挖开一株苗的根部查看,“沙壤土不保肥,肥力流失快。得赶紧追肥。”

      追肥。又一个新词。但王秀英现在不怕新词了,她只怕问题不能及时解决。

      “用什么肥?怎么追?”

      “用稀释的人粪尿,或者发酵的饼肥水。”刘技术员说得很具体,“在苗周围挖浅沟,把肥水浇进去,不能直接浇到根上,会烧苗。追完肥马上覆土,减少挥发。”

      于是,葡萄园里又多了项新活计。

      收集肥料成了头等大事。家里的旱厕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每次如厕后都要用草木灰覆盖,促进发酵。陈师傅听说后,从牧业连又要来几麻袋羊粪蛋,嘱咐要泡水发酵至少半个月才能用。

      “肥水发酵的时候,那味道……”林丹第一次掀开泡粪缸的盖子时,被熏得倒退三步,干呕起来。

      王秀英却面不改色。她找来一根长木棍,每天早晚搅拌发酵的粪水,观察颜色和气味的变化。当粪水变成深褐色、散发出类似酱油的、不再刺鼻的发酵气味时,她知道肥好了。

      追肥是个技术活,更是对耐心的考验。

      她要在每株苗的周围,距离主干半尺远的地方,用锄头挖出一圈浅浅的沟。不能深,深了伤根;不能浅,浅了肥水留不住。然后舀起一瓢发酵好的稀粪水,沿着沟均匀浇下。粪水渗入土壤的速度要刚刚好——太快说明土壤太松,保肥差;太慢说明太板结,透气不好。

      浇完一株,马上用脚把沟填平、踩实。不能踩太实,否则土壤板结;也不能太松,否则肥分挥发。

      一株,两株,三百株。

      弯腰,挖沟,舀肥,浇灌,覆土,踩实。单调的动作重复三百次。

      春天的戈壁,风多,沙大。常常是刚浇完几行,一阵风吹来,沙土就落了满头满脸,嘴里都是沙子的涩味。汗水流下来,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

      但王秀英心里却异常平静。她喜欢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劳动。每一瓢肥水浇下去,她仿佛能看见养分在土壤里渗透,被细密的根须吸收,顺着茎干输送到每一片新生的叶子里。这种直接而质朴的因果联系,让她感到踏实。

      追肥进行到一半时,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虫害。

      最先发现的是穗穗。她蹲在一株苗前,忽然叫起来:“妈!叶子上有洞!”

      王秀英赶紧过去看。果然,几片嫩叶上出现了细小的、不规则的孔洞,边缘发黄,像是被什么啃食过。她翻开叶片背面,在叶脉处发现了几个极小的、绿色的虫子,身体几乎透明,正贪婪地吸食汁液。

      “蚜虫。”刘技术员只看了一眼就断定,“春天暖和了,虫卵孵化了。必须马上治,不然传播很快。”

      治虫的方法简单而原始:烟叶水。

      陈师傅贡献出家里存的半斤旱烟叶。王秀英把烟叶撕碎,用开水浸泡,制成深褐色的、气味刺鼻的烟叶水。然后用细纱布过滤,装进喷雾器里——那是她特地去供销社买的,一个铁皮桶加一个手压喷头,花了三块五毛钱,心疼了很久。

      喷药必须在无风的清晨或傍晚进行。风大会把药液吹散,效果差;正午阳光太强,药液蒸发快,还可能烧伤叶片。

      于是,每天的黎明和黄昏,葡萄园里就多了一个背着喷雾器的身影。

      王秀英穿着最旧的衣服,戴着草帽和口罩,一手压动杠杆,一手举着喷杆,让淡褐色的烟叶水雾均匀地洒在每一片叶子的正反面。喷头要离叶片一尺远,太近会冲伤嫩叶,太远药液分布不均。

      喷雾器很重,装满水有三十多斤。压杠杆需要持续的力气,喷完一行,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烟叶水的气味呛人,即使戴着口罩,那股辛辣苦涩的味道还是会钻进鼻孔,刺激得眼睛流泪。

      但她坚持着,一株一株,一行一行。

      喷药后的第二天,效果显现了。叶片背面的蚜虫变成了褐色的小点,一动不动地粘在叶脉上,死了。新出现的虫孔明显减少。

      “管用。”王秀英心里松了口气。

      但虫害像一场拉锯战。一批蚜虫死了,新的又孵出来。烟叶水要每隔三五天就喷一次,才能控制住虫口密度。

      与此同时,葡萄苗在充足的养分和及时的保护下,开始快速生长。

      展叶后的第二周,新生的枝条开始抽长。嫩绿的茎蔓从叶腋处探出头来,像好奇的触角,在空气中试探着、延伸着。一天能长半寸,肉眼可见的变化。

      这时候,新的任务又来了:绑蔓。

      “枝条不能让它随便长,”刘技术员示范着,“要引导它顺着铁丝架往上爬。用布条轻轻绑在架子上,不能勒太紧,影响生长;也不能太松,风一吹就掉了。”

      绑蔓用的布条,是王秀英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撕成细细的长条,在开水里煮过消毒。布条要柔软,不能磨损嫩枝。

      这又是一项需要极度耐心和细心的活儿。王秀英要找到每一根新抽出的枝条,判断它生长的方向,然后用布条在枝条的中部松松地绕一圈,再系在铁丝架上。打结是个技术活——要活结,不能死结,等枝条长粗了还要松绑重系。

      嫩枝非常脆弱,稍用力就会折断。王秀英的手指因为长期劳作变得粗糙,但在接触这些嫩枝时,却异常轻柔,像在触碰最精细的瓷器。

      她发现,每株苗的性格都不一样。有的枝条粗壮,直挺挺地往上冲,充满力量;有的细弱,弯弯曲曲地寻找支撑,需要更多的引导;有的甚至长出两三条竞争枝,要果断选择最壮的一条留下,其他的抹掉——这叫“抹芽”,是为了集中养分。

      三百株苗,每一株她都熟悉。她知道哪株展叶最早,哪株抽枝最快,哪株曾经生过虫害,哪株的叶片长得特别肥厚。她给几株长得特别好的苗起了名字:“大壮”、“二妞”、“三快”……虽然从不叫出口,但心里记得。

      四月底,戈壁滩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那雨来得突然。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却堆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风停了,空气变得闷热。然后,第一滴雨点砸了下来,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无数颗豆子撒下来。雨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起尘土被润湿后的、清新而微腥的气息。

      王秀英一家躲在临时搭的窝棚里,看着雨幕中的葡萄园。雨水顺着叶尖滴落,洗净了叶片上的尘土。新抽的枝条在雨中轻轻摇曳,显得更加鲜嫩翠绿。

      “好雨,”王秀英轻声说,“真是及时雨。”

      雨后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那些葡萄苗,像是被注入了额外的生命力,开始疯狂生长。一天之内,枝条能长出一寸多,叶片明显变大、变厚。整个葡萄园笼罩在一层蓬勃的、几乎可以听见生长声音的绿色生机中。

      刘技术员来检查时,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错,成活率超过九成,长势比预期的好。王大姐,你们伺候得精心。”

      九成。二百七十株。王秀英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损失——三十株没能挺过来。有的在定植后就枯萎了,有的是被虫害毁了,有的是不明原因地停止了生长。

      她曾经为每一株死苗难过。蹲在枯死的苗前,她会想: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水浇多了?肥烧了?还是定植时伤了根?

      但刘技术员说:“种地就是这样,不可能百分百成活。九成已经是很高的成活率了。别心疼死的,把活的伺候好。”

      于是,她把死苗小心地挖出来,放在地头,晒干,当柴烧。灰烬洒回地里,算是最后的回归。

      活着的那二百七十株,成了她全部的心血和希望。

      五月初,戈壁滩的春天进入最丰美的时节。

      葡萄园的绿色已经连成了片。一人多高的架子上,新生的藤蔓顺着铁丝攀爬,织出一张疏密有致的绿网。叶片有巴掌大了,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叶背的白色绒毛像一层薄霜。

      园子里的生态系统也丰富起来。蚯蚓在松软的土壤里钻出细小的孔洞;瓢虫在叶片上巡逻,捕食残余的蚜虫;蜜蜂和蝴蝶被新开的小花吸引,嗡嗡嘤嘤地飞舞;甚至有一次,穗穗发现了一只小小的、翠绿色的螳螂,正举着“大刀”守在一片叶子后面,等待猎物。

      葡萄园不再是那片沉默的、只有风和土的土地。它活了,真正地活了。有了颜色,有了声音,有了呼吸,有了一个完整而微小的生命循环。

      一天傍晚,王秀英干完活,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葡萄叶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风从天山方向吹来,带着雪水融化的凉意,穿过葡萄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叶片在低声交谈。她闭上眼睛,能听见土壤里水分渗透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嫩枝生长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伸展声,能听见昆虫在叶片间爬行的窸窣声。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首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个春天的、宏大而细腻的交响乐。

      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脚下是板结的荒地,眼前是望不到边的苍凉。想起冬天的风雪,春天的泥泞,想起手上磨出的水泡和血口,想起粪肥刺鼻的气味,想起烟叶水呛出的眼泪……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片葱茏的绿色。

      值了。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焦虑和等待,在这一刻,都值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建民,背着手走过来。

      “秀英,看你这园子,”他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生机勃勃的葡萄架,“真不像才种了不到两个月的。你这地,伺候得比有些老把式还精心。”

      王秀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都是刘技术员教得好,还有你们帮衬。”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陈师傅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种地这事儿,光靠教不行,得用心。你是个用心的人。”

      用心。王秀英品味着这个词。

      是的,她用心了。用全部的心力,去了解每一寸土壤,去呵护每一株幼苗,去应对每一个问题。这片葡萄园,不是她用汗水浇灌的,更是她用整个生命在培育的。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葡萄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股蓬勃的生命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可感。

      “回家吧,”陈建民掐灭烟头,“明天还得给棉花地间苗呢。”

      王秀英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葡萄园,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身后,二百七十株葡萄苗在渐浓的夜色中静静站立。它们已经度过了最脆弱的萌芽期,扎根,展叶,抽枝,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的夏天,它们将面对戈壁的烈日、干热的风、以及可能到来的更多挑战。

      但王秀英不再害怕了。她和它们一样,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无论风雨,无论艰险,她们都将一起生长,一起迎接每一个日出,一起等待秋天的果实。

      夜风吹过,葡萄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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