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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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几缕浅金色的光线顽强地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铺洒在床上，勾勒出相拥而眠的两个人影轮廓。
白叙言是被扇醒的——确切地说，是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落在了他脸颊上，带着某人刚睡醒时特有的、蛮不讲理的起床气。
时翊醒来时，发现自己一头长发被白叙言的手臂压住了，挣了两下没挣开，加上刚醒时头脑昏沉、脾气格外暴躁，想也没想，反手就朝身旁的人招呼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晨间格外清晰。
白叙言皱了皱眉，却没睁眼，仿佛已经形成某种条件反射。他习惯性地伸手，准确捉住了时翊那只“行凶”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将那只手稳稳攥进自己掌心。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拍了拍时翊的后背，动作带着睡意朦胧的安抚。
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以前和时翊住一起的时候，因为时翊的起床气挨的巴掌可不少。
“去你的白叙言！给我起开！压着我头发了！”时翊完全清醒过来，怒火更盛，使劲抽着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恼怒。
白叙言这才真正睁开眼，眉头蹙得更紧。他依言抬了抬手臂。
时翊立刻拯救出自己被压住的发尾，气鼓鼓地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头皮。他刚想抬脚踹这个碍事的“人形抱枕”，白叙言的手臂却先一步环了上来，精准地搂住他的腰，然后，那颗沉重的脑袋便毫不客气地枕在了他柔软的小腹上。
这是白叙言以前惯用的、近乎撒娇的赖床方式。每当他熬夜处理公务或单纯犯懒不想起时，就喜欢这样把自己埋进时翊怀里，汲取那份独属于清晨的温热与安宁。
“滚开！头怎么这么沉……你是铁做的吗？”时翊对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是一巴掌，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拍打，“下去！”
“不想。”白叙言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腹部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显得格外慵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快点！我待会儿还要陪奶奶她们去逛街，别耽误我时间。”时翊推了推他的肩膀。
“那我送你。”白叙言还没完全清醒，思维似乎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些无需顾忌的清晨，听到“出门”两个字，便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接道。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时翊的动作停住了，推拒的手悬在半空。他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似乎毫无所觉的男人，一时间有些恍惚。窗外透进的晨光落在白叙言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这个画面，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心脏某个角落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半晌，时翊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
“白叙言，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白叙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枕在时翊腹部的重量消失了。他缓缓坐起身，脸上的睡意和那点罕见的柔软慵懒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的神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没有再看时翊一眼，径直走向洗手间。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个赖床撒娇的人，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时翊独自坐在床边，晨光将他笼罩，他却觉得有些冷。他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发了会儿呆，直到洗手间传来规律的洗漱水声，才慢吞吞地开始换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白叙言也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两人在狭窄的卧室门口迎面相遇，又心照不宣地同时侧身，擦肩而过。空气里只有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谁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时翊略显苍白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得发慌。他故意放慢动作，在洗手间里磨蹭了许久，刷牙，洗脸，甚至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洗漱台。
等到他终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
白叙言并没有离开。
他就靠在卧室连接的小阳台栏杆上，背对着室内，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时翊脸上。
时翊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没走？”
白叙言移开视线，望向别处，语气平淡无波：“东西落在洗手间了。你很想我快点离开？”
时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出洗手间的门，示意他自己进去拿。
白叙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站直身体，朝洗手间走去。就在他走到门口，与时翊擦身而过的刹那，脚步却忽然停住。
时翊正想趁机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手腕却猛地被人握住。
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扯向一个坚实的怀抱。白叙言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身前，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压低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一字一句地送进他耳中：
“我以你小叔叔的身份，送你……还有她们。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时翊浑身一僵，随即开始挣扎：“白叙言你……！”
白叙言的视线扫过他瞬间染上薄红的耳尖和恼怒的眼睛，眸色微沉。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说完那句话，便干脆地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洗手间，反手关上了门。
“你……靠……神经病！”时翊看着紧闭的门，气得咬牙切齿，对着空气无声地骂了一句。
“再说一遍。”门内，传来白叙言听不出喜怒的、冷冰冰的声音。
时翊狠狠踩了一下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转身愤愤地摔门离开了卧室。
楼下客厅，丁筱和宋玥早已收拾停当，正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讨论今天的购物路线。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满室明亮。
丁筱看到时翊下楼，笑着招呼：“哎，小翊起来啦？我们正说到哪儿逛呢。早饭在厨房温着，快去吃吧。”
时翊勉强扯出个笑容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身后传来丁筱略带疑惑的自语：“叙言怎么还没起？这不像他呀……”
宋玥轻笑着接口：“他这几年睡眠一直不太好，难得回家能睡个安稳觉，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正在餐厅喝粥的时翊听到这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白叙言睡眠质量不好？那以前像只大型犬一样，非要赖在他怀里、睡得雷打不动的人是谁？
“叙言下来了啊？”
白叙言从楼梯上走下来，正低头扣着腕表表带。他换了一身挺括的衬衫长裤，恢复了平日里的精英模样，闻言抬头，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餐厅里的时翊，看向丁筱：“你们准备去哪儿？我送你们。”
丁筱立刻冲宋玥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宋玥：？
丁筱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宋玥，打趣道：“哎呀，我们家叙言，这是想送我们呢，还是想单独送我们小玥呀~”
白叙言沉默着，没有接话。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时翊已经吃完了早饭，从餐厅走出来，语气干脆，“我上楼拿车钥匙。”
白叙言静静地看着他，插在裤袋里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时翊瞥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几分钟后，楼上隐约传来翻找东西的动静，还夹杂着某人压低的、气急败坏的咒骂。
“嘿！卧槽？我车钥匙呢？”时翊几乎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那串昨晚明明放在外套口袋里的车钥匙，此刻却不翼而飞。
丁筱在楼下扬声催促：“小翊？找到了吗？找不到就算了，我们先坐叙言的车走啦！”
时翊黑着脸下楼，一眼就对上了客厅里白叙言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眼神。
肯定是被这狗东西拿走了！
他百分百确定。但碍于丁筱和宋玥在场，他没法直接质问，只能把这口闷气咽下。路过白叙言身边时，他不动声色，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踩了白叙言一脚，然后昂着头，这回不像小狐狸了，像只胜利的小公鸡，率先走向门口。
白叙言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看着某人气鼓鼓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抬步跟了上去。
时翊走到车边，想也不想，直接去拉后座车门。
拉了一下，没开。
又用力拉了一下，车门纹丝不动。
靠！狗东西把后车门给锁了！
时翊转头，怒视已经走到驾驶座旁的白叙言。
白叙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朝副驾驶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时翊看懂了他的意思，毫不示弱地对他做了个清晰的口型：我、偏、不。
幼稚。白叙言在心里评价，却还是抬手，用遥控器解开了后座的车锁。
时翊这才拉开车门，率先钻了进去，将耳机戴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车上，丁筱和宋玥兴致不减，继续着之前的话题，叽叽喳喳讨论着哪家新店开业，哪季新品好看。白叙言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在红灯时简短回应一两句。
时翊则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里，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
车子在一个长长的红灯前停下。
时翊无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白叙言的背影上。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后颈处利落的短发茬……然后，他的视线无意间抬升，对上了车内后视镜里，白叙言那双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
两人目光在镜中无声交汇。
与此同时，时翊耳机里正播放到一首歌的高潮部分，温柔而伤感的女声，伴随着清晰的鼓点，直直撞入耳膜：
있잖아지금나너에게
（你知道吗此刻我对你）
다시 하고싶은 말들이많아
（有好多想再诉说叫话语）
널보며
（望着你）
I need you
（我需要你）
아직도
（依然）
I need you
（我需要你）
时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率先狼狈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仿佛被那灼人的目光烫到。
白叙言透过后视镜，紧紧盯着他骤然转开的侧脸。时翊的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神情，让人看不真切他此刻的眼神。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那短暂又漫长的对视结束了，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感知的涟漪。没人知道，对方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入商场地下停车场。
宋玥和丁筱率先下车，站在电梯旁等着。
时翊摘下耳机，也跟着下了车。秋日的凉风从停车场的通风口吹来，拂动他披散的长发，几缕发丝调皮地滑落，遮挡了视线。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外套口袋和裤袋，想找根皮筋扎起来。
摸了半天，空空如也。
算了，就这样吧。他刚想放弃，身后传来白叙言平静无波的声音：
“过来。”
时翊转头。
白叙言站在车旁，手里捏着一根黑色的、极细的橡皮筋，正看着他。
时翊挑了挑眉。这次，他难得没有呛声，也没有拒绝，鬼使神差地，听话地走了过去，停在白叙言面前。
白叙言垂眸，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上。他伸手，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细致小心地将那些柔软的发丝拢到掌心，避开可能会扯痛的地方，手指穿梭，几下便熟练地帮时翊扎起了一个松垮却漂亮的低马尾。
宋玥站在电梯口，转身想催促他们快一点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高大挺拔的Alpha微微低头，专注地为身前昳丽夺目的Alpha束发，画面静谧得不像话，却莫名透着一种不容外人插足的亲昵。
她眼疾手快，在丁筱也好奇地想要转头看时，一把挽住了老人的胳膊。
咦——这种场面，老年人还是不要看比较好，容易想多。
“阿姨，电梯来了，我们先上去吧，让他们慢慢来。”宋玥不由分说，挽着还有些茫然的丁筱，快步走进了刚好抵达的电梯。
停车场这一角，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叙言扎好头发，习惯性地，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拍了拍时翊的后脑勺。
果然，下一秒，时翊的巴掌就条件反射地呼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恼怒。
白叙言似乎早有预料，轻松地一抬手，便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手腕，稳稳握住。
他微微挑眉，看着时翊因羞恼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将清晨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弧度：“没大没小。”
时翊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扬起脸，也扯出一个假笑，语气带着刻意的甜腻和挑衅：“小叔叔，那你随身携带小皮筋……也是关心‘小辈’的体现吗？准备得可真周到。”
白叙言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他点点头，语气寻常：“哦，你说这个啊。不是我的。是宋玥刚才落车上的。”
时翊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一秒都没犹豫，空着的那只手立刻抬起，就要去扯刚扎好的马尾，想把那根碍眼的皮筋拽下来。
白叙言看着他这副立刻变脸、毫不掩饰嫌弃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真切地漫了上来。这样子，真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的小狐狸，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张牙舞爪的模样。
他松开握着时翊手腕的手，又趁其不备，迅速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赶在小狐狸再次发怒前，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
“骗你的。”
说完，他不再看小狐狸瞬间愣住、随即气急败坏的表情，转身，迈着长腿，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去，背影透着一丝得逞般的轻松。
身后，反应过来的“小狐狸”果然气不过，紧追了几步，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他后腰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叙言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