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光，和你》W栖寒枝

1、月下雪

　　最近网上火了个帖子，上面说“比白月光杀伤力更强的是死去的白月光”，你突然沉默，身旁的小李凑了过来，看了眼屏幕，惊喜道：“哎，我也刷到了这个帖子，下面有条热评，说，死去的白月光杀伤力更强是因为，你连真真切切地看他一眼都不能，跟你失恋后还能悄悄偷看别人不同，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了。你只能在回忆里描绘勾勒他的身影，而他的形象也在你的幻想中越来越完美，直到无人可比拟。”她叹口气又说，“唉，这让那个活着的人要怎么走出来嘛，阿筠 ，你说是不是？”

　　你笑了一下，说：“是啊，只留着她每天忍受回忆的折磨，怎么可能走得出来呢？”

　　下班后，你一个人漫步在铺满银杏叶的小道上，凉风乍起，你裹紧围巾，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走着。不知哪家开着电视，电视里正放着天气预报，声音断断续续，提示着其他人这部电视应该已经上了年纪了。电视里，字正腔圆的女声说：“近日将会有一场南下的寒潮，强降温也接踵而至，望各位市民注意保暖，添加衣物。”

　　路过的一家咖啡店被暖黄的灯光笼罩，香浓的咖啡香气沾染了过路的人。你似是被这香气吸引，走入店家，随便点了杯热拿铁，打开门，却忽然怀念另一样更温暖却令你痛苦的东西。

　　或许是受什么东西的影响吧，你忽然梦到了很久远的以前，那个你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候，也是你心碎的开端。

　　“喂！醒醒啦！放学啦！”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睁开眼，是你高中时的同桌，小杨。“噢，谢谢你。”你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点，起身朝门外走去。楼梯拐角处，停立着一个人。他像一株竹，气质清然温和，那双晃着微光的眼就那样含笑地静静看着你，为你整理几根翘起的发丝，说：“怎么这样困？”你看着他的眉眼，不错，是你勾勒了无数次的，熟悉的模样。
　　你蓦然笑了，紧紧抱住他，说：“因为在梦里能看见哥哥。”

　　他失笑，捏了捏你的耳垂，腕上微凉的玉镯轻轻地搭在你的脖颈处，说：“一天不见，就这么想我吗？”

　　你不说话，只是埋头在他怀抱里，嗅着他身上苦涩的药味，点了点头，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他也回抱住你，轻轻吻了你的发。

　　回到家后，玄关处为你们留了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那是阿姨做完饭后留的。向来如此。

　　饭后，你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作业。你完全写不进去，只想着怎么骚扰哥哥。好不容易挨到十点，哥哥也该写完作业了，你抱起枕头，径直进入哥哥的房间。哥哥坐在靠窗处，望着外面被月光照得金灿灿的银杏叶发呆。你悄悄走到他身边，喊了声“哥哥”。

　　他安静地抱着你，玉镯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你轻顺着他微长的发，哥哥的长生辫静静地垂在肩上。你望着外面的银杏，好似明白了什么。

　　你喜欢和哥哥一起睡，哥哥身上的味道，是你最最喜欢，也最最怀念的。每次一闻到，都有种说不出的心安，好似他永远陪着你。漫漫长夜，你因幼时不好的回忆而带来的恐惧也在这份安宁中被抚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哥哥就默认了你同他一起睡觉。似乎是小时候，在你一次次的眼泪下，他不知不觉就更加地纵容你。不能经常见到妈妈，哥哥就充当这个角色。

　　不只是你会害怕，其实哥哥也会。你记得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迷迷糊糊间，你听到哥哥在哭泣，你抱住了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为他唱着安眠曲。他不知道，你在他睡着后，为他拭去眼泪，擦净泪痕。像他平时安慰你那样。你其实也想保护哥哥的。哥哥也需要拥抱，你只希望，你的拥抱能给他带来一丝丝安慰。因为在小时候，你知道，妈妈会通过拥抱来安抚孩子，或者别的肢体接触。

　　你贪恋被触碰，被拥抱，被哥哥那双柔和的手轻抚。

　　哥哥其实也是。你在偷偷观察后发现。

　　现在就是这样。你环抱住哥哥，轻抚他的脸庞，眼睛，还未落泪，你已想帮他拭去。哥哥很坚强，对别人。但是一见到你，他坚强之余，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你看着他颤抖的睫羽，知道他内心此刻必定正在下着雨，哗啦啦地，落在你的心上，让你也跟着酸涩起来。

　　你缓缓凑近，在他微微惊讶的目光下，轻轻地覆上一个吻，在他眼上。似是他真的落泪般，双手捧起他的脸，一下一下，吻落在他泪会途径的山峦上。最后，浅浅地贴在他的唇上。

　　这是个不带情欲意味的吻，只是为了安抚他，但双方都知道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拥有与他共享生命的权利，意味着喜欢，爱，更深入，更亲密的关系。

　　哥哥愣了一会，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他喜悦好一阵，他还没完全思考好，就已下意识地靠近你。他的唇也贴近了，那清冽的气息包围着你，让你莫名有种滚烫的感觉。你们共享着此刻的生命，此刻的月光，空气，温度，甚至心尖隐秘的愉悦。
　　他先是落下一个吻在眉间，是庄重，对你的。他向来很尊重你，珍视你，如珠如玉。然后落在鼻尖，是亲昵，恋人的。如此纵容宠溺的动作啊，像平时，但之间感情的涌流，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流向别处了。最后是唇，这神秘的地方。除了吃饭喝水外，还能表达着精神的交融。

　　不知道是谁先伸出舌舔了一下，又一下，最后探入彼此，交换气息，体温。生涩地描摹着彼此，最后交缠。身体也是，你放下双手，环住他的颈，炽热的气息喷洒，蒸得两人都冒出了汗。

　　一吻毕。你有些害羞不敢看哥哥，很显然，你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说：“阿筠，看着我。”

　　你忍住羞涩，向哥哥望去。他额间的发因为出汗而微微黏在一起，让他看上去多了丝呆气。他认真地看着你，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里写满了忐忑，他说，“阿筠，我喜欢你。”

　　这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你早就知道啦！

　　你忍不住笑了，说：“我也喜欢哥哥，喜欢你，喜欢阿珏，喜欢梁叙珏。”你同样认真。

　　他终于笑了，这般爽朗快乐的笑在他面上可不多见。你也笑，静静地凝望着他。你们都明白，此喜欢，非彼喜欢。

　　你们紧紧拥抱着彼此，第一次如此心意相通地占有。埋首于他身体，感受着他的心跳，共享这漫漫长夜。
　　窗外，银杏叶在不停地飘落。

　　“妈妈！不要丢下我！”漫天飞雪，模糊了你的视线，你只看得见那道有些佝偻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你是经常看见这背影的，在比现在更小的时候，你就经常跟在妈妈身后，看着她被风霜压弯的脊梁，看她的决绝。她不是很喜欢你，你知道的。因为，她从不回头看你，也很少陪伴你，放任你在寂静的夜被淹没。

　　现在，你七岁，是她丢下你的那年。

　　大雪纷飞，你觉得好冷，但你知道，她不会再把带你回去了。所以你没有跟上她，只是最后挣扎着请求她不要走。意料之中，她还是没回头。

　　你忍住眼泪，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这世界是那么寂寥，你明明这般渺小，为什么却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你明明这么听话了，为什么妈妈还是不喜欢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降临到这世界上？你有些怀念当初你还在妈妈温暖子宫里的时光，尽管你对此毫无记忆，但是你看过很多小孩，他们扑到你妈妈怀里的时候，那笑容，多么美好。世上唯有温暖能给人如此的美好。所以，你喜欢拥抱，喜欢温暖，喜欢那给你带来快乐的，哥哥。

　　你无力地瘫倒，蜷缩在年久失修的路灯下。你害怕黑暗，只有靠近光源，才能让你得到一丝安慰。大雪纷纷扬扬，好像要把你淹没了，你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反正，反正……

　　“妈妈，这里有人！”清脆的童音响在你附近，也许是在说你吧，但你不想管，太冷了，冷得你不想思考，不想移动。被雪浸湿的耳朵已经听不清什么了，只隐隐约约知道有人在你身边说着话。你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你已经躺在了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你皱了皱眉，手上不久前扎的针孔隐隐泛着痛。但是你身上很温暖，这让你松了口气。你也有心思打量四周。纯白的墙壁，安静的环境，小小的你不知道，这是特殊病房。

　　你闻到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反正是你不认识的了。但你还是想看看，散发着这样美好香气的东西，是什么样的呢？你侧过头，看到被点点淡蓝色的星光点缀着的水仙百合，很纯洁的花，你有些羡慕。

　　“你醒啦？”一位盘着发的女人推门走入，关切地看着你。

　　你点点头，小声地说：“谢谢。”

　　她走近，轻轻摸了摸你的头，叹口气突然提出：“妹妹，你愿意来我们家吗？”

　　她应该是知道你被抛弃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提出想要带你回家。

　　你当然是愿意的，原来还有人愿意接纳你呀，你想。那是不是说明，你其实没有那么不好？你忽而迸发出一种自信，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点点头，“我愿意的，谢谢您。”你不敢多说，怕她觉得你不懂事，就不愿意把你带回家了。

　　你周围一片寂静，或许是刚醒来的缘故吧，你生出了些愁绪。你始终觉得，你是被抛弃的，被不喜的，你羡慕他人的纯洁，明明自己没有非常肮脏，可是你还是羡慕。你喜爱一切纯净的东西。
　　你的忧愁没有持续很久，一道开门声打断了你的思绪。你抬头，正对上一双柔和、清澈的眼。你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身旁的水仙百合静静地散发着她的香味，面前人眸中的水光粼粼地晃，像你秘密基地里的小湖。他玻璃珠似的眼珠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呆呆的你。

　　心里像是有无数尾小鱼在游，又像是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倏然坠地。

　　明明你们素未谋面，明明你根本都不了解他，明明、明明……怎么感觉你们已经相识了百年之久呢？你们前世必定见过的吧？或许当时结局不够圆满，所以才会再来一世，弥补你们吗？

　　他走近了，朝你温和地笑着，唇微张，吐出关心的话语：“妹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哥哥！”你脱口而出，内心有种隐秘的悸动和感动。这个称呼你一定喊过很多很多遍，才会如此轻易就喊出。或许它代表着什么，那一定有着很特殊的寓意，才让你的心跳咚咚地、更快地跳着，雀跃着。

　　他似是愣了一下，才微笑着应下：“嗯，妹妹。”

　　氤氲着馥郁香气的病房，和淡淡苦涩药味的他，是你小时候记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那之后，你被带到了另一个家。这个家的爸爸妈妈因为科研工作的缘故，不能时常回来，而你和哥哥，也就有了更深的联系。哥哥既充当着父亲的角色，又充当着母亲的角色。但你还是更喜欢他是你的“哥哥”。

　　“哥哥，除了我，还有别人这么叫你吗？”

　　“没有。没有人这样叫过我。阿筠，只有你可以这么叫。”

　　你终于满意地笑了，更加亲密地依偎在哥哥怀里。

　　对你来说，“哥哥”就像一个咒语，将你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同时你独自守着哥哥的这个身份，只要你一喊，他就能知道是你，是你在叫他呀。你不爱喊他的名字，梁叙珏，你总觉得，念出来，你们之间的距离就凭空多出了三万八千丈。

　　你却更喜欢他喊你的名字，“阿筠”，好像，你是他心里的一朵云。事实上，也差不多。小时候，他背着你，走过青山，走过回家的小道，还有过去。他的脊背上，曾经也停栖着一个小小的你。装着你所有的愉快，欢欣，悲伤。

　　你有时也会觉得，一定是哥哥重塑了你，你本来懦弱，自卑，可是在靠近他之后，竟也变得自信起来。他总是用那双秋水般的瞳望着你，你觉得，只要被那双眼睛看着，你心底就会涌出无限的勇气，同时也带你走过此后十几个春夏秋冬。

　　可是并不能了。哥哥并不能永远注视你了。

　　那天是个阴天，哥哥被救护车带走。你看见他因痛苦而闭上的眼，苍白的脸。刺眼的红光闪烁在你眼里，让你鼻间一酸，没忍住落下泪来。
　　你早就知道，哥哥身体不好，他的一辈子可能很短暂，但你总是在幻想，万一呢？万一哥哥可以再停留多一会呢？新爸爸妈妈工作忙，不能陪在哥哥身边，所以才会收留你让你多陪陪他。你很幸运，在那样一个令你心碎的雪夜，还能遇见这样身份的人，这样一个，独属于你的“哥哥”。

　　每个夜晚，夜晚你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伴着湿润的泪入睡，在梦中遇见不好的事发生，吓得立刻醒过来。每到这时，你都会下意识看看身旁的哥哥，看着他被月光笼罩的睡颜，感受他温热的呼吸，就会觉得安心。因为你知道，他在把他自己的光芒传递给你呀。

　　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和他很像？你一直都知道你在和他并肩，没有先后，没有主次。因为你早已和他融为一体了，你们是如此心有灵犀，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彼此。他一直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你，温柔地褪去你身上的枷锁，让你奔向光明，让你自由，让你明白世界，爱上一切。

　　你每天都去看望哥哥，带着一束水仙百合，还有眼泪。他最看不得你哭，每到这时，他就会轻轻地为你擦去眼泪，你看到他针孔周围青紫的皮肤，苍白的脸，感受到他冰凉的手指抚上你的面颊，这冰凉刺激得你更加难过。

　　在学校的时候，你满脑子都是哥哥躺在病床上无力的模样，你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他，所以总是想再多看他一眼，而每每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你都忍不住情绪的宣泄。哥哥教会了你很多，唯独没教你怎么隐忍情绪。
　　你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哥哥在病床上的样子，因为大脑在刻意遗忘这些痛苦，但你却又总是用别的更痛苦的方法来记住。你不愿意忘记有关哥哥的一切，哪怕是他不完美的一面。你知道，哥哥不愿意让你看见他如此苍白无力的样子，可是他也想多看看你，耗尽他剩下的时间，用那双眼，好好地看看你。你总会不由自主地想着，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想着你？他会不会看着你送的花出神？想到你们初见的那天？

　　真是狼狈啊。

　　你想着想着，眼泪莫名就落下。

　　同桌小杨惊讶地看了眼你，快速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你，关切道：“阿笃，你怎么了？”
　　你摇摇头：“我哥哥生病了。”
　　她噢了一声，拍拍你的背，没再说什么。只是她看你这伤心欲绝的样子，知道没这么简单。

　　你总是学校，医院，家，三头跑，每天这样来回跑只是想再多看哥哥几眼，有时候会牵着他的手就这样睡过去，直到天明，他的手终于被你的温度暖热的时候。

　　你想，明明是夏天，怎么他就像一块凉玉，怎么也捂不热呢？你好怕，好怕你有一天会暖不热他，在你不知觉的时候，他就消失。这比你小时候躲猫猫找不见他更让你心慌得厉害。

　　“哥哥，如果我睡得太深了，你一定要叫醒我。”

　　“好。”他很心疼你，从他皱着的眉头就可以看出。他总是觉得现在的自己在拖累你，让你没有从前那样快乐。

　　“哥哥不许说什么拖累的话，你要是再觉得自己拖累了我什么的，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可是说着说着，你却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你觉得舌根好苦，喉咙也好苦，这苦涩无止无尽，总要把你吞噬。

　　“哥哥，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哥哥，我从来不觉得你现在是在拖累我，我只是难过于我们没有那么长的来日，我总是想再多看你一眼，再一眼。其实不止是现在，以前就是。”你停顿一下，强迫自己止住哽咽，继续说：“哥哥，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真的，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的，包括做梦，这是我见不到你的时候唯一可以联系你的方法。可是哥哥，为什么，为什么在梦中你总是不理我？我每次都看不清你的脸，你总是像妈妈抛弃我那样背过身，离我而去。哥哥，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到最后，你早已泣不成声，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好像这样他就可以真的不离去。

　　他有些慌乱地拭去你的泪，抚着你的背，眼下垂，难过道：“阿筠，哥哥怎么会这样对你呢？哥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你的，你是哥哥最珍重的人。阿筠，可以告诉我你在梦中还梦见了什么吗？”

　　“哥哥…我梦见，梦见你离开了，永远地。那时你转过身，不看我，一个人走了。哥哥，我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你，我叫你，你也不应我，然后我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哥哥，在我独自一人走过的时光里，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你，我好想念现在的一切，明明这一切都是很寻常的事，可是多了一个你，我就会觉得太美好了。哥哥你知道吗，”你含泪朝他望去，轻声道：

　　“就像现在这样，我还能见到你，触碰到你，获得你的拥抱，这样的情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过了。”

　　他看见你如此难过的模样，只觉得心都碎了，他不知该如何抚慰你，因为对他来说，梦中的事绝对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因不可能发生的事而伤心的你，但他依然温柔地说：“那这个哥哥这么坏，我们不要喜欢他了。你喜欢的是现在这个哥哥，是面前的我。”
　　你摇摇头，“才不要，我就要喜欢哥哥，哥哥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看到你这样我也很难过。我很难过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光里，你已经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抱歉，在梦里我不能参与到你的生活。但是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有伤害自己的想法，哥哥无论在哪里知道了都会心疼的。”他抚过你的手腕，勾住你的尾指，像是一个约定。

　　你不说话，只是抱着他，默默下着雨。

　　后来这场雨，一直下到了仲夏。

　　那天其实天气很好，暖融融的光环抱住你，像是他给你的最后的拥抱。

　　你看着那块墓碑，有些迷茫。你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干什么，好像一切都没有了意义。白天没有意义，那就变成黑夜，星星没有意义，那就全都消失，夏天没有意义，那就坠入冬天，活着没有意义，那就去死。

　　你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灵魂早已追随哥哥远去。

　　但是不行。

　　你看着墓碑上哥哥的照片，笑得很温暖，是你熟悉的模样，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景象。

　　这世上有那么多传奇故事，英雄人物，每人口口相传下来，他们也因此名声大噪，家喻户晓。哥哥不算传奇，也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哥哥。但要是没有了你去说他的故事，那还有谁记得他呢？新爸爸妈妈伤心欲绝，从此闭口不再谈这件事。

　　世界上的美丽风景那么那么多，哥哥向往的是其中之一，那你呢？你向往什么？

　　你向往有哥哥在的地方。只要他在，蒲公英小心翼翼的爱也可以生根发芽，不再随风漂泊。

　　可是现在你的心正在流浪。你不知道自己该生还是死。你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可是你又觉得，你该为了哥哥活着。哥哥陪伴你这么久，不是为了看你在他离去后赴死的。

　　你知道，人死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像现在这样，空白的，没有哥哥。但是活着，还能梦见他。为了那一抹缥缈孤鸿影，你愿意活着，在梦中见见他。

　　你总是下意识地追寻他的痕迹，比如他身上苦涩的气味，那束水仙百合，零落的银杏叶，还有那个雪夜。你是如此地思念，思念有他的一切，是思念支撑你走过这段漫长的岁月。

　　你本想抬头看看月亮，未曾料想月光早已撒在你身上，宽恕了你，却又将你永生地困在了过去。神啊，你虔诚地祈祷，希望这月光能永久地停驻你身旁，让你得以再次拥抱这片清冷。

　　多美好。

　　你微笑着，泪珠滑落唇畔，捂住眼睛，无声地崩溃。

　　你醒了。

　　谢谢你，哥哥。在这样一个平常的，疲惫的夜晚，这样安慰我。让我得以见你一面，陪伴你，再次度过过去。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在每个阶段遇到的什么人，是不是，都是命中注定的？比如我这畔见到你，那厢又梦见你，河水涨潮，淹入我的梦，在梦中我被惊醒，醒后觉得每个人都是你。他们不是你，又像你。我在一些人身上，寻找你的影子，比如笑容，嘴唇，睫毛，零零散散地拼凑，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很久很久。

　　哥哥，小时候你给我讲过小人鱼的故事，我对王子与小人鱼的爱情不感兴趣，但是小人鱼向巫婆用自己的嗓音交换双腿，得以在路上行走。那我一定也是交换了什么，哥哥，我是不是把你交换出去，得到了痛苦？但是我觉得，应该是你，将自己交换出去，换我的盛开。哥哥，我讨厌你。讨厌你像小人鱼那样消散了。我好想抓住你，哥哥，你为什么不让我触碰你？

　　七岁的雪夜里，我遇见你，所以这个冬天用来记住你。十六岁的夏日里，你远离我，所以这个夏天用来更刻骨铭心地爱恋你。

　　哥哥，这次换我零落成泥碾作尘，唯你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