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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廷觉 ...

  •   三年后,八莫的某条山路上,一辆军用车正疾驰着,最后在一座寺庙前停下。

      司机下了车,拉开车门,手搭凉棚护着后座的男人下了车。

      “这地方可够偏的,一丝人气都没有。”南达看着眼前圈起的一圈竹篱,走上前去。

      帕丁替他拉开竹篱门,随即跟着走了进去,他环顾四周,园子中央是一座高三层的佛寺,门口敞着,能看到大堂里高大的观音塑像,门口种着一颗大桃树,正灿烂地开着花,桃树下还有一个秋千架。其余地方则是划分规整的菜畦,种着各色的蔬菜瓜果。

      南达走到丝瓜架前,对正带着草帽,弓着腰扯杂草的老人双手合十:“师傅,能进您的佛寺上柱香吗?”

      老人点点头,并未抬头看他,继续扯着地里的杂草。

      南达蹲下身,摸了摸那丝瓜叶,“故人相见,都不看一眼吗刑天少爷,还是说,我该叫你廷觉司令?”

      老人扔掉杂草,撑着膝盖站起身,看了一眼南达:“我已经不过问尘事了,南达将军请回吧。”

      南达也站了起来,看了看寺庙上那块牌匾,哈哈笑了两声,转过头看向帕丁:“你看看,他给她建了一座寺庙。”

      帕丁神色复杂,没有说话。

      “得了,咱们都是老家伙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南达上前两步,追上正摇着草帽散热的男人,神情倨傲:“让敏查放弃抵抗,别和政府军耗了,三年来,他也损失不少,日子不好过吧。”

      刑天没有理会他,走去寺庙后面的角落,拿起扁担,挑了两个水桶走向水井。

      南达跟在他后面,继续说着:“政府军不可能让他那么大体量的军队一直盘踞在掸邦,他要么投诚,要么就等着一点点被割据分裂,泰国政府也已经和我方一起谈合作了,要将泰缅边境两百公里内的掸邦独立军全部清剿,这可是敏查出货的必经之路。届时他出不了货,养不了兵,买不起枪,他的军队,迟早土崩瓦解。”

      “既如此,南达将军来找我谈什么呢?”刑天把扁担的挂钩挂上木桶提手,挑着水走向一片菜畦。

      “我所说的,是敏查的必定结局,他年轻气盛,冥顽不灵,数次谈判破烂。我想让你劝劝他,与其负隅顽抗,浪费人力物力继续打下去,不如加入政府军,我方一样会给他优待。”

      刑天把水一勺勺地浇在茄子苗下,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讽:“如果你们真的打得过,就不会派你跑这么远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听说政府军贪污腐败,今年的军费只能拿出往年的三分之一,你的炮兵也几个月没发工资了,。”

      南达的脸上漫上怒气:“你这老东西,猫在这深山老林里,消息倒还灵通。”

      他不理会南达,抬头看看帕丁,冲他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的枪法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帕丁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鬓角的白发。

      “是啊,你也是老头子了。”他笑笑,“当年的那座房子我给拆了,里面还有一杆你曾经用过的狙击枪呢,锈迹斑斑了。你还记得吗,当年我拿着他指着你。”

      帕丁点点头,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天,那枪里其实没有子弹,都让她卸掉了。”刑天笑了起来,又指着帕丁说:“你小子,还吃过她做的饭是不是?连我都没有这福气。”

      南达嗤笑道:“没想到,你们俩才是真正的故人。”

      “闭嘴,你个骗子。”刑天看向他,“她为了放走你不惜得罪我,得罪坤爸,你却连真名都不敢告诉她。”

      说着又转头看向帕丁:“三十四年前,你没看过她的枪法有多精湛,快速移动的船,对她来说简直像静态靶一样。从前她一直说,你是她看过最厉害的狙击手,可我觉得,你要是看了她当年狙击的场景,一定会甘拜下风。”

      帕丁喉头微动,朝佛堂走去,点了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菩萨前的香案上摆放着一个相框,里头有一张边缘被烧焦的照片,是一个笑容明媚的少女,站在香樟树前,带着黑色的鸭舌帽,满脸的青春活力。

      帕丁在那相框镜面的反光里,看到了满面风霜的自己,当年,她给了自己十几万美金,让他离开重新生活,他把这些钱给了弟媳,让她养育年幼的侄子。后来,他又遇到了同样离开克钦的南达,两个人便一起加入了缅甸政府军。

      他摘下帽子,冲她微笑了一下,隔了三十四年的悠长岁月,他也终于有勇气在心底对她说:当年,我对你动过心。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冲南达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回去吧,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南达瞪了帕丁一眼,又走过去一脚踢翻了刑天脚边的水桶,“珍惜你这条老命吧,掸邦军一倒,你的日子就到头了。”

      刑天冲着南达的背影笑了笑:“还得活到它倒的那天,那可真够难熬的。”

      帕丁扶起水桶,随即也走出了竹篱。
      刑天慢慢弯下腰,晚起被弄湿的裤脚,继续干着活,一直到天黑,才洗干净手脚,进了寺庙里。

      暮色四合,山林间不时响起飞鸟还巢的啼鸣,伫立在山脚下的佛寺显得格外孤寂。

      他的晚饭是一晚豆子饭,配合着一碗炒豆角,没有饭桌,他直接把饭菜搁在地上,皱巴巴的手端着饭碗,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吃着。

      “今天见到两个熟人,你也看到了吧。”他夹了一筷子豆角,冲着香案上的照片说道。

      “查猜脾气变得真臭,”他扒了一口饭,“以前在寨子里的时候,多老实的一个小孩啊,现在也变成一个臭老头了。”

      “帕丁对我倒比从前要和气,他也老了,两边头发都白了。”

      豆子饭有点噎,他就着壶嘴喝了一口水,顺过这口气,笑道:“你说你以前吃饭那么猛,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是怎么不会被噎的。”

      “敏查前几天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回去,说什么,这里不太平,怕我有事。”他扶着膝盖,拿起地上的碗筷慢慢站起身,缓缓关上大门,栓上门闩,继续说道:“我好不容易退休了,有时间好好陪你,他居然想我回去。我才不中计,他肯定让我回去做事,想累死我。”

      吃完饭,他沐浴更衣,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给菩萨上香。接着拿过香案上的相框,扶着楼梯,缓缓走上楼。

      “好啦,咱们睡觉啦。”他躺上床,把相框放在另一个枕头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温瓦在六十七那年,一个夏天的傍晚去世的,是心梗,去的非常快。敏怀远在仰光,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敏查当时正陪着母亲吃饭,见她碗筷突然掉在地上,连忙跑过去抱住她,“阿妈!”

      他看着他母亲的嘴唇血色迅速淡下去,变得青紫,翕动着正说些什么,他连忙凑过耳朵,听到了她的遗言:“莱敏,我把孩子们养大了。”

      敏查的眼泪掉了下来,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模糊的意象,在夕阳的光晕里,阿爸驮着他,一边吃芒果一边在院子里跑,阿妈在院子里收衣服,他咯咯咯地笑着,口水漏了阿爸一脖子。

      那时候他还白白胖胖,脸蛋和弟弟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如今他已是不惑之年,脸上再也搜寻不到任何一丝那时的痕迹。

      阿爸死了,那天的夕阳不会再有了,阿妈死了,也再会有人称呼他为“这孩子。”

      敏怀赶到灵堂前,抱着哥哥失声痛哭,瑞梦站在一旁,痛快地流着自己的眼泪,她想,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敏查面前哭一次了。
      葬礼结束,敏查的公事已经堆了好几天,便赶回了霍蒙的军营,敏怀和瑞梦留下来收拾母亲的遗物,看到母亲枕下放着一堆照片,敏怀坐在床沿上,一张张的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流了一通眼泪。

      “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他擦擦眼泪,“从我十八岁去仰光上大学开始,她好像永远在等我回家,可我永远都在挥手和她告别。”

      瑞梦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挥手告别对不对。”他抬起泪眼看向她,“这两年,我感觉到了,你离我的心越来越远了。”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她低下头,看着敏怀身侧的照片,望着那拿着树枝的小男孩,轻声道:“我没办法离开你。”

      敏怀揽住了他的腰,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多想了。”

      她也抱住了他的头,忘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淌下泪来。

      刑天的背越来越驼了,耳朵也开始聋了,敏查的电话他时常接不到,发电机坏了以后,他也懒得修,手机彻底成了砖头,他也不在意。

      太阳升起了,他就醒来,拿着枕头上的相框走下楼,摆在菩萨面前,烧三炷香,天黑了,他就点上蜡烛,坐在蒲团上吃完晚饭,他再次上三炷香,拿着那相册,上去睡觉。

      他几乎不出门,每个月只去集市上买檀香,来回走几十里山路,一路停停歇歇。有时候碰到大雨,一路上没有人烟屋舍,无处避雨,他被淋了一路,回来就发起了烧,他也懒得去看医生,胡乱找点鱼腥草,车前草煎水喝了,会不会好转听天意。

      三年前,敏查冒着随时被抓的危险,单枪匹马地北上来看他,通知了他温瓦去世的消息,并再次要求他回霍蒙。

      “您要是出什么意外了,总得有人帮您收尸是不是?”敏查言辞恳切。

      他摇摇头:“我哪也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归宿。”

      敏查看着这个佝偻苍老的男人,和他十几岁时崇拜的那个满身戾气,心狠手辣的铁血魁首仿佛是两个人。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阿蓝姨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您放过自己吧!”

      刑天落寞地笑了笑:“我要是放过自己,这世上就不会有廷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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