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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拒绝 卢卡愣住了 ...

  •   卢卡愣住了。他没想到兰多会说出这句话。

      在他心里,兰多一直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虽然他比兰多实际年龄要小几个月,但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兰多是小孩。那种咋咋呼呼的、情绪写在脸上的、高兴了就扑上来难过了就缩起来的小孩。像一只永远在摇尾巴的小狗,永远在等别人摸摸头。他以为兰多需要的只是时间,只是冷静,只是自己想明白。他以为兰多会哭,会闹,会转身跑掉,或者发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然后消失几天。他没想到兰多会说“那我们也这样吧”。

      卢卡看着兰多。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赌气,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把所有的自尊都押上去的认真。兰多是认真的。

      卢卡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圣诞歌声。乔治坐在旁边,没有动,只是看着卢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但没有插话。

      然后卢卡伸出手,轻轻握住兰多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有一点颤抖。他把兰多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拇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然后他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兰多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点水光,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不能答应你。”他说。

      兰多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在那盏灯上盖了一层纱,又像日落时分天边最后一抹光被云吞掉。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不意味着我不喜欢你。”卢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颗一颗落在桌面上的珠子,“绝对不是。只是我觉得……开放关系不意味着不负责任,不意味着可以随便来。”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他看向乔治,乔治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说得对”。卢卡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兰多。

      “我不想伤害你。”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被施舍的,你是‘顺便’的。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兰多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而是整张脸都皱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的那种哭。他猛地攥紧卢卡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力道大得卢卡的手指有点疼,骨头被攥得咯吱响,但他没有挣开,也没有皱眉。

      “我在你心中就这样吗?”兰多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我永远是一个不靠谱的、不负责任的、玩心很重的孩子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你一遍遍把我甩开!摩纳哥、新加坡、墨西哥——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以为我们和好了,然后你就又走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圣诞树上的彩灯被声浪震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跳了跳。乔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他看见兰多的手攥得太紧了,卢卡的手指已经有点发白,骨节都被攥得变形。他怕兰多失去理智会做出什么。不是怕兰多伤害卢卡——兰多不会——而是怕兰多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兰多,”乔治说,伸手想把他们分开,“你先松开。你弄疼他了。”

      兰多看见乔治的手伸过来,本能地把卢卡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的指甲陷进卢卡的手背,留下几道白色的印痕。他没有看乔治,只是盯着卢卡,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卢卡一个人。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了”的孤注一掷。

      “你能告诉我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过,“他到底比我优秀在哪里?我可以努力……我可以努力去做到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他说“那个人”的时候,手指松了一瞬,然后又攥紧。像是怕一松手,卢卡就会消失。

      卢卡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没想到会这样。他以为兰多只是一时冲动,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说,兰多就会像以前那样生气几天然后慢慢想通。但他现在才发现,兰多不是在赌气。兰多是真的在问他。用那种把所有的骄傲都踩在脚下的方式,在问他。

      他把兰多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兰多胸腔里的颤抖,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服撞在一起。兰多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温热的、潮湿的,透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兰多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但力道已经松了,只是松松地握着,像怕他跑掉,又像已经没有力气抓紧了。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卢卡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成为自己。我爱上的是热烈的你,是开朗的你,是为自己梦想奋不顾身的你。”

      兰多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呼吸在卢卡的颈窝里一抽一抽的,每一次抽泣都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想被人听见的努力。

      “但是,”卢卡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兰多能听见,“我是一个懦弱的人。胆小,自私,渴望被爱又害怕靠近。”

      他的手在兰多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乔治不一样。”卢卡说。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他让我觉得安全。不是因为他比我强,不是因为他不犯错。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我就不用装了。我可以累,可以不说话,可以什么都不想。在他面前,我可以是那个……不够好的人。”

      兰多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不行。”卢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兰多的头发上,“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我在你面前,总想当那个保护你的人。总想让你开心,让你笑,让你不用想那些复杂的事。但这样不对。这样久了,你就变成了小孩,我就变成了那个随时会走掉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爱你的方式,和爱乔治的方式不一样。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乔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卢卡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兰多的头发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见兰多蜷在卢卡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手指还松松地握着卢卡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看见卢卡的手轻轻拍着兰多的背,一下一下,很慢,但每一次抬起和落下都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对兰多——是对卢卡。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为自己的“懦弱”和“自私”。但乔治知道,卢卡不是懦弱。他只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也太清楚自己给不了什么了。这种清醒,比任何糊涂都更折磨人。

      卢卡抬起头,看向乔治。那一眼很短,但乔治读懂了。那里面有抱歉,有感激,还有一种他很少在卢卡眼睛里见到的东西——脆弱。那种毫无防备的、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露出来的脆弱。卢卡在说:帮帮我。乔治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抹去卢卡脸上的泪。他的指尖很暖,划过卢卡颧骨的时候,卢卡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乔治的拇指停在他眼角,把最后一滴泪擦掉,然后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没有收回来。

      兰多在卢卡怀里,感觉到那只拍着自己背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见乔治的手正放在卢卡脸上。卢卡闭着眼睛,睫毛湿着,整个人靠在乔治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那种依赖不是刻意的,不是做给他看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的。

      兰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没有力气了。他松开了卢卡的手指。卢卡的手垂下来,被乔治接住。

      兰多明白了。他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想起莫斯科的电梯,想起新加坡的沉默,想起飞机上那条怎么也写不完的消息。他一直在问“为什么”,一直在等一个答案。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那个他早就应该知道、只是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乔治能给卢卡的东西,他给不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不是因为乔治比他优秀。而是因为——乔治是那个让卢卡可以停下来的人。在乔治面前,卢卡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逞强,不需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胃里。他可以脆弱,可以疲惫,可以什么都不说就靠在另一个人身上。乔治是岸。而兰多自己呢?他是风,是浪,是让卢卡想要保护、想要拥抱、想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的东西。但风不会让任何人停下来。浪不会。兰多可以是卢卡喜欢的人,但他不是卢卡需要的人。

      卢卡说他爱的是“热烈的、开朗的、为梦想奋不顾身的”兰多。但那种爱,和乔治给卢卡的那种爱,是不一样的。就像烟花和灯。烟花很美,很亮,让人忍不住抬头看。但灯只是安静地亮着,让人在黑暗里知道方向。

      兰多慢慢从卢卡怀里退出来。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着卢卡,卢卡也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愧疚,不是同情,不是那种让他觉得自己被施舍的温柔。而是一种兰多读得懂的、安静的、不会改变的坚定。

      “我知道了。”兰多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还温热的手心。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开门。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我不是孩子。”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但那种清楚是脆弱的,像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我只是……在你面前,忍不住想当孩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声叹息。

      走廊里很安静。乔治妈妈在楼下看电视,声音很小,只能隐约听见一些笑声和圣诞歌曲的片段。圣诞树上的彩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红绿金交替,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兰多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听见房间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安抚什么。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眼泪流干,等呼吸平复,等那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东西慢慢停下来。

      然后他慢慢走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客厅里,乔治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什么东西。她抬头看见他,笑了。“兰多,要不要吃点蛋糕?乔治爸爸刚切了一个潘妮托尼。”

      兰多看着那张温暖的笑脸,扯了扯嘴角。“不了,阿姨。我先回去了。圣诞快乐。”

      “这么快就走?乔治他们呢?”

      “他们有点事。我先走了。”他没有等回答,转身走向门口。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还湿着的脸上,凉得刺骨。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乔治坐在卢卡旁边,把他揽进怀里。卢卡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圣诞树上的彩灯还在闪,光影在墙上慢慢地转。

      “我是不是做错了?”卢卡问。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乔治没回答。他只是把卢卡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慢。

      “你没有做错。”他过了很久才说。“你只是做了一个很难的决定。”

      卢卡没说话。他只是靠在乔治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又一阵烟花炸开,把天空染成金色。那些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灭不定。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烟花声停了,电视声也关了,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卢卡睁开眼睛,看向窗户。窗帘的缝隙里,伦敦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明天会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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