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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胜者得到全部 ...

  •   赛后围场的空气总是很复杂。

      胜利者的香槟味还没散尽,失败者的沉默已经沉甸甸地压下来。媒体区传来法语采访的片段,勒克莱尔的声音透过人群缝隙飘过来,带着典型的主场作战后的愉悦——虽然新加坡离摩纳哥很远,但对他来说,任何一条能站上领奖台的赛道都算主场。

      卢卡刚从医疗中心出来。排位赛的撞车让他做了例行检查,肩膀有些酸,但没大碍。他穿过混合采访区时记者们喊着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今晚不接受采访。那些声音很快被抛在身后。

      乔治站在梅赛德斯车库侧门边。

      他今晚也退赛了。动力单元的问题,第23圈时直接停在了赛道边。此刻他没穿赛车服,套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个刚被雨淋透却找不到屋檐的人。

      卢卡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

      什么也没说。乔治也没说。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看着围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几秒,乔治侧过身,轻轻把额头抵在卢卡肩膀上。

      卢卡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那个拥抱很轻,也很短。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碰了一下指尖,确认对方也还活着,然后各自沉下去。乔治的卫衣面料蹭着卢卡的下巴,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赛道上的烟火气。

      “辛苦了。”卢卡说。

      乔治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

      “哟,两位今晚这是……互相取暖?”

      勒克莱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香槟还没换掉,身上那件白色赛车服敞开着,露出里面湿透的黑色T恤。他刚拿了亚军,心情显然不错,绿眼睛里闪着那种标志性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光。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卢卡的肩膀,轻轻一带,就把人从乔治身侧捞了过去。

      “亚军也需要有人分享喜悦,”勒克莱尔笑着对乔治说,“借用一下。”

      乔治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拥抱时的姿势,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去。他抬起眼,看向勒克莱尔揽着卢卡肩膀的那只手,又看向卢卡的脸。

      卢卡微微侧过头,回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乔治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卫衣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稳,没有停顿。

      卢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勒克莱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站在这儿当雕塑,明天媒体又该写什么‘失意者联盟’了。”

      卢卡被他带着往前走,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而笃定,像某种不容拒绝的牵引。

      兰多从采访区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卢卡被勒克莱尔揽着走远,乔治的背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他想喊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往前追了两步——

      “Landoooo!”

      阿尔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他胳膊。

      “你跑什么呢?我正找你。”阿尔本说,表情诚恳,“刚才工程师说你们那套调校对明天——哦不对,今晚这站已经完了——对下一站有没有参考价值?我跟乔治在群里聊来着……”

      兰多被他拽住,眼睁睁看着卢卡和勒克莱尔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什么?”他回过神,语气有点急,“你等会儿,我——” “等什么呀,”阿尔本没撒手,“对了,你今晚第几来着?我没注意看,我那边忙死了。还有,你和卢卡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白天在车库那边脸色不对,晚宴的事还没翻篇?”

      兰多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他只知道那个拥抱——那个本该属于他的、或许可以修复一切的拥抱——被另一个人截走了。而他现在被拽在这里,讨论什么该死的调校数据。

      “Alex,”他打断阿尔本的话,“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拉着我说话?”

      阿尔本愣了一下,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我怕你又去惹卢卡生气啊。”

      兰多瞪着他。

      “你想想啊,”阿尔本认真分析,“摩纳哥那事儿你本来就挺不高兴的,昨天他又撞了车,情绪肯定不好。你要是凑上去,万一又说错什么话,不是更糟?我给你打打岔,让你冷静一下。朋友嘛,该拦的时候得拦。”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自我感动。

      兰多站在那里,听完这番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觉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涩,“你觉得我会去‘惹’他生气?”

      “也不是那个意思,”阿尔本挠挠头,“就是……你有时候确实像小孩嘛,想什么就说什么。卢卡那种人,心思深,你太直接反而容易撞墙。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

      兰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赛车鞋的鞋带上沾了一小块橡胶屑,大概是今天比赛时踩到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阿尔本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走吧,去吃点东西。新加坡的夜宵挺有名的,我带你去一家……”

      后面的话兰多没听进去。

      他只是想: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那个“像小孩”的人。所以卢卡推开我的时候才会那么熟练。所以勒克莱尔可以轻松地把他带走,而我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阿尔本还在絮叨着什么海南鸡饭、炒粿条,兰多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卢卡消失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勒克莱尔把卢卡带到围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离媒体区远,离车库也远,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坐会儿?”勒克莱尔指了指旁边的矮墙。

      卢卡没说话,直接坐下了。他确实累,不只是身体,还有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勒克莱尔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顶标志性的白色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帽檐压低。

      “我看出来了,”勒克莱尔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气,“你的确是第一次来新加坡。”

      卢卡抬起眼皮看他。

      “今天的比赛,”勒克莱尔慢悠悠地补充,“像是来夜游的。观光路线跑得挺熟,就是忘了这是比赛。”

      卢卡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更多的是疲惫和无奈。他的眼型本来就偏深,瞪人的时候睫毛压下来,眼尾微微上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锋利又脆弱的弧线。

      勒克莱尔看着那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卢卡问。

      勒克莱尔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卢卡的脸,盯得有点久,久到卢卡开始皱眉。

      “你刚才瞪我那下,”勒克莱尔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真好看。”

      卢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脸侧向另一边。刚才那点无奈的、几乎算得上柔软的神情,一瞬间收了回去,像从未存在过。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颚线在暗处显得格外分明。

      “别开这种玩笑。”他说,声音很平。

      勒克莱尔看着他,绿眼睛里那点笑意没散,反而更深了。

      “我没开玩笑。”他说,顿了顿,“你在生我的气。”

      卢卡没回答。

      “因为兰多?”勒克莱尔直接点破,语气里没有一点心虚,“因为摩纳哥那晚我说的话?”

      卢卡转过头,这次是真的看他。目光很冷,像新加坡湿热空气里突然切开的一道凉风。

      “你觉得呢?”

      勒克莱尔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没变。他耸了耸肩,姿态松弛得近乎无赖。

      “好吧,我承认,那晚我是故意的。”他说,“但你得承认,你当时的反应也挺有意思——撇清得那么快,那么熟练。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是真的会保护自己,还是……”

      “还是什么?”卢卡打断他。

      勒克莱尔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认真,又有些别的东西。

      “还是,他只是不敢。”

      卢卡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勒克莱尔往前挪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点。那股混着香槟和汗水的气息又围过来,温热而浓烈。

      “我想说,”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坦诚,“你别把兰多想得太好。围场里哪有什么纯情的男人?”

      卢卡挑起眉:“所以?”

      “所以,”勒克莱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几乎是示好的东西,“我不介意和他分享你。”

      卢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无奈的笑,而是冷的、带着棱角的笑。

      “你把自己想得太好了。”他说,一字一顿,“我可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关系。”

      勒克莱尔看着那个笑容,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

      “没关系,”他说,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现在没有,以后可以有。”

      卢卡没再理他。他站起身,掸了掸赛车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回酒店了。”

      勒克莱尔跟着站起来:“一起?”

      卢卡没回答,但也没拒绝。

      四十分钟后,卢卡发现自己躺在勒克莱尔酒店的床上。

      这不是计划内的事。

      半小时前他们还在电梯里,两分钟前他们还在门口僵持,现在他已经陷在这张过分柔软的床垫里,勒克莱尔的浴室传来水声,而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回自己房间。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大概是因为今晚的一切都太糟了——排位赛的撞车、正赛的无力、乔治那个沉默的拥抱、兰多连看都没看他的那一眼。大概是因为勒克莱尔刚才在电梯里说了一句话:“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偶尔也可以让别人分担一下。”

      他当然不信这种话。但他确实太累了,累到懒得反驳。

      手机屏幕上,他正刷着赛后的新闻。

      《F1新加坡站:莫雷蒂颗粒无收,诺里斯全程冷脸——昔日好友疑似关系破裂》

      配图是今天下午在车库门口,兰多低头看手机,他站在三步之外,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整条滨海湾赛道。还有一张是摩纳哥晚宴的旧图,他和兰多并肩站着,勒克莱尔在旁边笑着举杯——被媒体解读为“修罗场铁证”。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卢卡一条条往下滑,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媒体永远是这样,捕风捉影,夸大其词,把任何两个站在一起的人都写成有故事。但他滑着滑着,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张动图。是今天排位赛结束,他从医疗中心出来,路过迈凯伦车库时放慢了一步。兰多正从车里爬出来,头盔还没摘,但头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他的方向。只是一瞬间,然后两人各自走开。

      动图下面的评论写着: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吧?去年巴西站还搂搂抱抱的……” “诺里斯看起来好失落,心疼……” “莫雷蒂太冷了吧,真就一眼都没多看……”

      卢卡盯着那张动图看了很久。

      兰多偏头的那一瞬间,隔着厚厚的头盔,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张脸现在是什么表情——那双棕色的眼睛,一定又亮又酸,像含着什么不敢掉下来的东西。

      他从来都不是服软的人。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教他的都是:不解释,不低头,不让任何人看出你的软肋。家族里那样,围场里那样,感情里也那样。所以他可以在摩纳哥的晚宴上笑着说“只是朋友”,可以在兰多冷着脸的时候转身走开,可以在赛后连一条消息都不发。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却不知道去哪儿找的累。

      他把手指移到和兰多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他发的:还在生我的气吗,Lando?

      兰多没回。

      卢卡盯着那个没回复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该对兰多说什——

      “都和我睡在一个房间了,还在和别的男人聊天?”

      一个带着笑意的、有点委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卢卡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勒克莱尔不知什么时候洗完澡出来了,裹着件浴袍,头发还湿着,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卢卡握着手机的手背上,凉凉的。

      “到底是谁花心啊?”勒克莱尔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委屈装得很像,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卢卡没来得及反驳,后脑勺就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勒克莱尔俯下身,嘴唇贴在他后脑勺的发旋上。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试探,又像标记。

      卢卡僵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任由勒克莱尔把他整个人压进床垫。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被褥间,屏幕还亮着。

      世界开始摇晃。

      呼吸被剥夺,意识被揉碎,所有的疲惫和失落都被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取代。勒克莱尔的手很烫,呼吸很烫,落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吻都很烫。卢卡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进这片灼热的黑暗里。

      ——至少今晚,不用再想了。

      手机在被褥间滑得更深,最后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还亮着。

      兰多的头像跳出一行字:

      “要不要明天一起乘维斯塔潘的私人飞机去俄罗斯?”

      那道光在黑暗里亮了很久,然后慢慢暗下去。

      没人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胜者得到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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