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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而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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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巷,雨依旧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雪村莲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把透明塑料伞,伞面大半都歪在我这边,伞骨上的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刚才为了躲那只妖犬,我整个人扎进垃圾堆里滚了一圈,身上还沾着厨余垃圾发酸发臭的味道,就算被大雨冲掉大半,那股怪味还是挥之不去。
可他脸上,半点儿嫌弃的神色都没有,反倒像什么都没闻到一样。
“刚才真的好险啊。”
雪村莲先开了口,语气又变回了年轻人那种轻快的调子,明显是想冲淡刚才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你那个‘化学武器’,想法还真绝。
换作一般人,早就吓得腿软站不住了。”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他个回应。
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夜里的冷风一吹,冷得人牙齿都在打颤,再加上刚才没散尽的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过他这么一说,我倒是猛地回过神,现在可不是瘫在那儿后怕的时候。
我才刚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清楚,最缺的就是情报。
我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劫后余生的正常好奇,而不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慌乱:“你刚才说……你们是阴阳寮?是官方的组织吗?”
“我以前……好像听家里长辈提过几句,一直都以为是老人们编的民间故事。”
这话倒不是假的。
属于土御门景明的记忆碎片里,确实零星有过“处理怪异事件的人叫阴阳师”这种说法,可就像我原来世界里那些玄幻修仙的传闻一样,大家都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会真的相信啊。
“很正常啦。”
雪村莲耸耸肩,小心地避开脚边一个积满雨水的水坑,脚步放得很轻,“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和我们打照面。
就算偶尔撞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会被引导着当成幻觉或是巧合。
毕竟,守住大家的‘日常’,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仿佛这种掩盖怪异守护日常的事,对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我脚步有些踉跄,磕磕绊绊地接着问:“那刚才那种……长得像狗一样的怪物,很多吗?”
一边问,我一边拼命翻找原主的记忆。
土御门景明,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高中生,父母早逝,一个人住,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除了今晚这场无妄之灾,她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明确的“怪异”痕迹,只有一些被她忽略掉的隐隐约约的不对劲。
比如深夜回家时,背后莫名发凉的触感。
比如夜深人静时,门外传来的细碎低语,可推开门一看,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最后只能安慰自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听。
我们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旁的公寓楼沉默地立着,投下大片阴影。
雨声敲在伞面上,哒哒作响,单调得让人犯困。
雪村莲看起来,倒是个很健谈的人。
“你刚才喊老大的那位……是你的上司吗?”
我试探着问,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艳丽又冷漠的脸,还有他转身离开时,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背影。
讲真,那张脸是真的好看,就算冷冰冰的,也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嗯,他是我们东京分部的首席督察之一。”
提到那人,雪村莲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还有点小小的自得,“别看他性格那样,能力可是顶尖的。
有他在,再麻烦的脏东西都能轻松解决。
就是性格嘛……有点特别。”他摸了摸鼻子,没再多说下去。
首席督察。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称呼。
他刚才出手的样子,确实让我安心了不少。
至少这个世界,是有能对抗那些怪物的力量的。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就算身体又冷又累,一种“终于安全了”的虚脱感,也慢慢从脚底蔓延上来。
耳边雪村莲的声音,说着说着就没了。
我疑惑地转过头:“雪村先生?”
“欸?!人呢?!”
刚才还在我身边撑伞的人,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把透明雨伞也跟着不见了。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得我满头满脸,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这下更是白得像纸。
前一秒还松松散散的心情,瞬间崩得粉碎,大脑里的警铃疯狂作响,身体一下子绷得笔直。
“靠!”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种情况,用脚想都知道,又TM撞上脏东西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女声,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轻飘飘的,却让人头皮发麻:
“我找到你了……”
我猛地转过身。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被雨水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和服,头顶长着两只尖锐的角,乌黑的长发像海草一样黏在脸上,水珠不断往下滴落。
她抬起头,双目圆睁,獠牙外翻,视线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浓烈得化不开的怨念和恶意,像实物一样朝我扑过来,混着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心脏疯狂地跳动。
那是一种比刚才的妖犬更深、更扭曲的寒意,带着刻骨的憎恨。
“我……找……到……你……了……”
声音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回响。
嘶哑,破碎,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声响,咯咯……咯咯咯……
“新鲜的……恐惧……真好吃……”无数含糊不清的呓语,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重,半步都挪不动。
想喊,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什么……只有我……”她的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儿像委屈的呜咽,一会儿又变成尖锐的嘶鸣,“你们……都那么幸福……笑得那么开心……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缓缓抬起手,指甲又尖又长,是淤血一样的深紫色。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一点点朝我挤压过来,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我终于挤出声音,因恐惧彻底变了调,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找……错……了?”
她像是顿了一瞬,可下一秒,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点幽绿的鬼火,“不……不会错……你的气味……和‘她’一样……干净……温暖……让人作呕!”
最后四个字,是凄厉到刺破耳膜的尖叫。
她动了。
眨眼就拉近了好几米的距离,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
我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哐——”
后背狠狠撞在路灯杆上,冰冷的铁柱发出沉闷的回响。
坚硬的金属触感和后背传来的剧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强忍着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上湿透衣服的沉重,也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膝盖,拼了命地往前跑。
背后,是她如影随形的低语,和时不时爆发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尖笑。
“镜子……我的镜子碎了……是谁打碎的?!”
“好痛……像被火烧一样痛……你们知道吗?!”
“他骗我……他说过只爱我一个人的……”
“医院的走廊……他和别人靠在一起……笑得好温柔……”
她在我背后疯言疯语,话语混乱又疯狂,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哭喊和啜泣。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冰冷的气息就喷在我的颈后,吓得我魂飞魄散,只能拼尽全力往前冲。
可她明明没追上来,只是用那种充满恶意的目光,远远地凌迟着我的神经。
“救命啊!!!”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我扯着嗓子大喊,可整条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孤零零地传回来。
眼角余光瞥见路边有一块石头,我立刻冲过去捡起来,朝着她狠狠丢过去。
石子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而她却毫发无伤,反而发出一阵低沉又愉悦的咯咯笑声。
物理都攻击不到她……我真的快崩溃了。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细针在扎,密密麻麻的痛。
体力一点点耗尽,速度慢了下来,脚步虚浮得随时会摔倒。
“累了?”
她的声音,突然在我正前方响起。
我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不知何时挡在我面前的她。
和服的下摆,滴着深色的液体,在她脚下的水洼里慢慢晕开。
“那就……留下来吧。”
她缓缓伸出双手,五指成爪,指甲闪着冰冷的光,“把你的脸……给我……把你的‘幸福’……统统给我!”
她猛地朝我扑过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惨白的影子。
避无可避!
合着刚才追着我跑,全是在逗我玩吗?!这位大姐你要不要这么闲啊!
极度的恐惧,反而逼出了我最后一点力气。
我猛地向侧后方摔倒,堪堪避开了她直抓我脸的一爪。
可左臂还是传来一阵冰凉和剧痛,她的指甲,狠狠划过了我的小臂。
没有流血,可被划过的地方,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皮肤泛起一片死寂的青灰色,冰冷的麻木感,还在飞快地往上蔓延。
“呃啊——!”
我疼得忍不住叫出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右手死死按住左臂,却根本挡不住那股冰寒和麻木。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她的呓语和尖笑,越来越吵,几乎要把我的脑子撑爆。
她的爪子猛地按下来,把我的头死死按在地上。
模糊的视线里,般若腰间有什么东西轻晃了一下。
暗红色的穗子,一个小小的精致刺绣荷包,在怨念黑雾里一闪而逝。
一瞬间,不属于我的记忆和情绪碎片,蛮横地冲进我的脑海,这时什么......
消毒水味道刺鼻的医院走廊、玻璃门外僵住的苍白身影摔在地上碎裂的便当盒丈夫和年轻护士相视而笑的亲密模样,被欺骗被背叛的滔天妒火,沉入黑暗前无边无际的绝望。被最爱的人亲手推入深渊的窒息感……
这些属于那个女人的怨念,像毒液一样,拼命侵蚀着我的意识。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原主土御门景明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冰冷的雨夜?
我不甘心!
凭什么啊!
我想回家!
我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原主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来体验一次被妖怪杀死的命运?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她嘶哑地吼出来:“滚开!你的痛苦……凭什么要发泄在我身上?!”
她像是顿住了,歪着头,好像在努力理解我的话。
可下一秒,她脸上扭曲的神情,变得更加癫狂。
“都一样……孤独?痛苦?”她尖声大笑,“那正好……一起沉沦吧!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什么温暖!”
她高举利爪,朝着我的头顶,狠狠挥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景明!醒醒!”
一个清晰、急促,还带着某种奇妙韵律的年轻男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粘稠的雾气和疯狂的呓语,直直砸进我的心里。
“破障!清心!”
嗡——!
像是有一口大钟在脑海里轰然震响,又像是一道清冽的泉水,从头顶浇下。
周围扭曲的景象、粘稠得让人窒息的寂静、冰冷刺骨的压迫感,瞬间碎裂,布满了裂纹!
“啊——!!!”
面前的女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身影剧烈晃动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她怨毒地瞪着我,眼里满是不甘和诅咒,随即,整个身影连同这个诡异的世界,一起破碎,坠入无边黑暗。
啪嗒。
一滴冰冷、再正常不过的雨水,砸在我的额头上。
紧接着,更多的雨水落下来,周围重新响起都市夜晚该有的声音,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雨水敲打万物的噼啪声,还有……
“喂!土御门!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雪村莲焦急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慢慢放大。
他一只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指尖有淡淡的微光正在慢慢散去。
他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有点急促,显然刚才那一下术法,消耗不小。
这里还是我们刚才路过的住宅区街道,我靠在墙边。
雨还在下,街灯正常亮着,两旁公寓楼的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一切都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只有左臂上真实存在的伤口,依旧刺痛发麻的诡异青痕,还有几乎要炸开的心脏,证明着刚才那场漫长又恐怖的挣扎,根本不是幻觉。
“刚才……”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完全不像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那些强行闯入我脑海的画面,医院、碎掉的便当、背叛的眼神,还残留在意识里,清晰得可怕,陌生又刺痛。
雪村莲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我手臂上的伤,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飞快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我的伤口上方。
符纸微微发热,一股温和的暖流慢慢渗入皮肤,硬生生遏制住了寒意的蔓延。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把刚才那场无止境的逃亡,还有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疯话,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
“你这次,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他沉下声音,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严肃,“那是般若,怨念极深、几乎完全实体化的般若。”
“这种程度的般若,攻击的时候会把自己的执念和记忆,强行灌进被攻击者的意识里。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属于你的画面?”
我心头猛地一震,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般若……原来那种可怕的怪物,叫做般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