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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渔翁 躲在后面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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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晚上要降温,韩政戴着手套,把院子里的菊花一盆盆搬到木架上。木架是临时搭的,盖着防雨布,不用了可以拆掉平放到角落。今年花多,满院子黄的红的紫的,五彩缤纷。韩松柏站在旁边喝茶:“菊残犹有傲霜枝,你越呵护,它越怕冻,被雨淋有什么要紧。”
韩政听不惯:“不帮忙就少发表意见。”
韩松柏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今天生日,晚上想吃什么。”
“面,手工拉面。”
韩松柏上次拉面还是韩政去年生日,他特意来这做了鸡蛋麦饼和梅干菜面条。奚薇一向嫌弃他从农村带来的土手艺,但他只会做这些,韩政小时候爱吃,习惯就延续至今。
那天他和奚薇难得和平相处,两个人等到七点,韩政却没回。原来他不知道他们要替他庆生,正在外面跟女朋友约会。
有女朋友的确比没有好,至少活动丰富些,吃得丰盛些。韩松柏看着韩政忙碌的背影,回屋时几不可闻地叹气。
剩下最后几盆时,韩政接到了刘子洋的电话。
“老板,沟通得差不多了,说是可以退还部分租金。”
“这么顺利?”韩政不无意外,“看来永贤镇的干部素质还可以。”
“或许吧,但合同没改。”
韩政没听明白:“承认合同有问题了,为什么不改。”
“嗯……情况有点复杂。”刘子洋走出办公室,低声说,“他们领导同意从1月1日起租不太合理,但合同差不多签完了,如果重新做合同要再走一遍审批,包括用印,会比较麻烦,所以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合同不动,协商退还半个月租金,这样还能省去其他人再来签合同的时间。”
都是借口。韩政觉得半个月太少:“你也嫌麻烦,所以同意了?”
刘子洋想了想:“我在等财务过来登记信息。”
韩政把最后两盆菊花搬到架子上:“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知道,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刘子洋收到两个书面方案,一是修改原合同条款,确保总租期为730个自然日,约定从外立面正式完工次日起租,如因政府宣传、统一营销等因素导致营业时间推迟,铺位使用权的到期日相应顺延。二是原日期不变,但要签订补充合同,内容可以是修改条款,也可以是规定免租期或减免租金,具体减免金额在正式营业后的一个月内进行结算。
刘子洋转达镇里的意见:“他们领导不同意改,但拍板退租金,还跟我们保证二期改造肯定能在一月中旬完成。”
“口头保证不算数。”
“我也觉得不算数,他们还拿我举例,说我出价最高,半个月的租金其实不到四千,金额不大,他还当场打了其他租户电话,我听一个是本地的,一个是外地的,都同意退半个月租金的方案,还态度很好地说了谢谢。”
韩政不爽:“你也谢了?”
“我没有,我被旁边的女老板拦住了。她说他们是在和稀泥,还说四千是钱,四百也是钱,租金高低和应不应该改合同是两码事。”刘子洋想起王瑛瑛挡在他身前据理力争的模样,“她主张必须改合同。”
韩政想了想,问:“是服装店的老板?”
刘子洋:“是那天骂你的老板。”
“……”
韩政又问:“她在旁边吗?”
“不在,她去桥头找其他老板了,要让他们也重签。镇里的领导被她气走,剩下办事员。”
“那你先别登记,等她回来。”
刘子洋:“哦。”
鞋店老板开标时排名靠后,但幸运地没人跟他抢,是和理发店老板一样保持原样的赢家。他昨天心情颇好地催瑛瑛去签合同,以后面对面能相互照应,眼下瑛瑛去找他,他一听对自己有利,忙叫上理发店老板一起。瑛瑛又心怀忐忑地去饭店,饭店老板排名第六,迫不得已选了出口处的小铺,最近逢人便说:“我呀,没得做了!被人赶走了!”
他对结果不满,对瑛瑛的态度也不好。事实上,他就是那个倒数第一。听清瑛瑛来意后,他嗤笑一声:“你要跟镇里作对?要你一个女人家冲上去丢脸。”
“话我带到了,去不去是你的事。”瑛瑛原本还想和他缓和关系,这副态度一摆,她也没了讨好的心。
三点多正是没生意的空当,饭店老板瞧他们结伴而行,默默地跟了过去。
王瑛瑛的初衷是团结就是力量,多个人多张嘴,争取利益总是寡不敌众。然而到了现场,郭文旭一句话把他们堵住:“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退半个月租金,你们来了也好,把收款账号都登记一下,走完流程后,下个月退给你们。”
鞋店老板一愣,笑着说:“别呀,郭干部,王瑛瑛不来找我我还真没想到这茬,就算我不用搬,施工时也要关门几天。”
郭文旭:“你关门几天,退你半个月,还不行?”
鞋店老板笑笑:“我总想退多一点咯。”
理发店老板保持沉默,饭店老板则借机生事:“我老店要搬出去,新店要重新装修,半个月不够。”
郭文旭本就因为瑛瑛拉人头而心情欠佳,眼下听他们各抒己见更觉头疼。鞋店老板继续攀关系,说我和你们陈主任认识很多年了,饭店老板则大吐怨气,说竟然租给外地人也不租给他。刘子洋身处其中,实际事不关己,决定打给韩政。韩政进屋,听见那边吵吵嚷嚷,将手机开了免提。
韩松柏见状凑近,韩政洗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郭文旭不是没应付过这种场面,但他实在憋屈。领导不听他的建议,租户不听他的提议,好好的一件事,马上就要收尾,却为了几千块钱扯皮。他换了副严肃的口吻:“好了,之前不签合同不也过来了,跟你们往形式合规上靠,反而较真。我说了不止一遍,重签要走流程,要挨个通知,都要时间成本,何况你们每个人要求不一样,我必须要满足你们?”
鞋店老板笑脸迎人:“不是必须满足,郭干部,我们相信政府相信你呀。”
“那你过来干什么?”
“王瑛瑛说可以退租金。”
“不用她说我也会给你退。”
鞋店老板:“那你不能给我退半个月,给别人一个月。”
饭店老板扬声:“我不同意半个月,我要一个多月。”
理发店老板:“我都行,但不能给我最少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此起彼伏好不热闹。郭文旭被一旁的同事看着,憋了满肚子气。他梗着脖子同他们解释,却越解释越乱,刘子洋完全是看热闹的心态,又怕韩政听得不舒服,正要挂断,王瑛瑛把合同往会议室的桌面一甩:“行了!能不能让我说几句。”
她声音清亮,又底气十足,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她把矛头全部对准郭文旭:“郭干部,你说重新做合同要审批,用印要审批,退还租金不用审批吗?既然都要审批,是不是直接修改合同条款更一劳永逸。管他半个月还是一个月,就按改造完毕后算,政府不占我们便宜,我们也不占政府便宜。等到施工结束,开业后不抬价、不外摆,做好卫生清洁,这些要求我们肯定做到,你要不放心,也完全可以把这些写进合同约束我们。”
王瑛瑛看一眼饭店老板,继续对郭文旭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考虑,免得麻烦,但我觉得我的要求也不过分。我们付两年的租金,就开两年,白纸黑字写下来谁都没意见。一共就12家店铺,挨个通知要花多少时间呢?你这次招标做得这么漂亮,我已经听到好多人在传,公平公正,简单透明,之前从来没有过。国道边还有一溜公家的店铺,明年也要到期了,不管谁负责,都得学你,因为你开了好头,立了标杆。今天我们来找你,是,可能推翻了你的计划,让你难做,但要是你有难处,我们就向上反馈,去跟你的领导说,毕竟你们全心全意为我们着想,我们是真感激,也真想尽快解决这事,免得影响你们工作。”
郭文旭自然不愿意让她去找领导,但她这番话说完,众人都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电话那头的韩松柏觉得有意思,看向韩政,韩政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王瑛瑛继续摆低姿态:“郭干部,我们开个店不容易,说句难听的,是数着手指过日子,你就当照顾照顾我们,行不行?”
郭文旭被她捧了一道,讽了一道,又缝了一道,被架在高处一时下不来。刘子洋见状帮腔:“是啊,郭干部,我是香溪的,我也愿意配合,你重新批合同不管多久,随时通知我,我马上过来签字。”
郭文旭意味不明地看向瑛瑛,像是生气,像在审判,又像是探究。最后,他妥协道:“行吧,那我再请示下领导,你们等通知。”
理发店老板偷偷扬起了嘴角,鞋店老板和饭店老板面面相觑:“那——不退钱啦?”
“退什么退,不退你还能多开几天。”说完,饭店老板上下打量瑛瑛,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跟着走,王瑛瑛把合同折了又折,叫住再次完成任务的刘子洋:“店长,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刘子洋乐呵呵的。
通话被挂断,韩松柏问韩政:“是香溪的小刘?”
“嗯。”
韩松柏:“那女的是谁?挺能说的。”
“邻居。”
“邻居?你在安溪住酒店。”
“新店的邻居。”
韩松柏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不让你瞎折腾的原因,就是小地方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不要觉得今天争赢了就赢了,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了人。枪打出头鸟,你也是爱出头的。”
韩政不甚在意:“你也一样。”
“我年轻时和现在不一样。”
“那等我到你这个年纪再说吧。”韩政没想到他也沦落到了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而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的地步。他点开eagle的微信头像,犹豫几秒,还是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