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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中标 金角银边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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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瑛瑛理了理自己的存款,除去不能动的定期,手上能用的有5万,其中日常周转的有2万,剩下是跟几个批发市场的老板争取到的延期货款。按照她每天2000以上的流水,半个月能截流3万多,因此8万是她能拿出的最大筹码。
她现在租的店面46.3平方米,年租金3.2万,桥头的店铺因为是公家的,整体租金稍微偏低。桥头作为老街入口,外宽内窄,最靠外的两家,右手边是饭店,左手边是鞋店,据说都有103平,租金6万,再往里就是面馆、炒货店、理发店、打金店,从55平到75平不等。
金角银边垃圾腰,瑛瑛的主要目标就是最靠外的面积最大的两家。但她近来有些担心,一是饭店的老板口风紧,摆明了要继续做,二是鞋店的老板是故意放风要搬走,毕竟搬走说明不看好,免得大家都盯着他或者哄抬价格。三是镇里之前并未对店面的营业范围进行规定,这次重新招标签合同,万一为了配合老街改造,设置功能分区,她即便中标也有不能开小吃店的风险,那她所有的准备就打了水漂。
做生意分新手老手,有的深谙此道,一开就稳,有的从零开始,毫无章法。瑛瑛满心期待,满怀忧虑,最后竟然演变成失眠。何素云见她白天打哈欠:“放宽心,瑛瑛,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你要缺钱,我这还有,我的也都是你的。”
何素云生病住院时,瑛瑛没动过她的养老钱,眼下更不能拖她下水:“奶奶,我没事,我只是焦虑过头了,要真拿不下,我也不是怂货,对吧。”
“你怎么会怂呢?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王瑛瑛笑了。也是,不管她能不能中,再差不会比现在差。
她成天吊着一口气,在自我勉励和自我安慰间反复横跳,终于,十一月中旬,店铺使用权的招标公告提前发布。这次总共放出了老街入口和出口处共12个铺位,没有采取价高者得的方式,而是用了基准标双边录标法,且租期从三年变为两年,意味着租方必须考虑两年到期后的走向,更慎重地决定是否入场。
瑛瑛仔细研读公告,尤其是商铺分布示意图和投标流程介绍,生怕漏掉什么。心中有数后,她在规定时间内报了名,交了3000元的保证金。真到了现场投标那天,她凌晨去了村里的观音殿求神,又穿上了自己买的红色线衫以求好运。
出门前,何素云见她对着镜子梳马尾,梳完马尾又站在原地照啊照:“好了,够漂亮了。”
瑛瑛不在乎漂不漂亮,这是她给自己做心理暗示的最后一步。
“奶奶,我走啦!”她昂首挺胸地去了镇政府,一进投标会议室就瞧见许多熟面孔。不管平时关系如何,她都挨个打招呼,唯独之前跟她当街吵过架的老板娘,冲她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瑛瑛也不甘示弱,朝她翻了个白眼。
韩政和梁波赶到时,离投标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同行的刘子洋没想到这么热闹:“韩老板,这场面可以啊。”
韩政巴不得场面可以,淡淡地说:“赶紧排队。”
因为之前已经报名成功,眼下只需核验身份证入场。刘子洋在前,梁波在中,韩政在后。王瑛瑛一眼瞧见这大高个,走近寒暄:“韩老板,你也来了?”
韩政冲她点头。
王瑛瑛看了眼他手里的身份证和保证金收据,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你这是……”
“碰碰运气。”
瑛瑛瞪大眼睛。
“怎么,不准我参与?”
准,怎么不准。瑛瑛本能排斥任何潜在的竞争对手,但不想表现得小家子气。她也很想像平时那样露出示好的笑容,但或许是压力太大,她笑不出来,转身去找空位。
刘子洋和梁波登记完了,等着韩政找位置,却见他立马走向了一位穿着红色线衫的女人。梁波和刘子洋都隐隐觉得那女人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见过。他们跟上,半路意识到要避嫌,各找了个角落。
王瑛瑛现在一点也不想跟韩政说话,更不想打听他属意哪间店铺,以免肺管子被他戳中而她并无招架之力。可惜韩政今天格外没眼力见:“你嗓子不舒服?怎么不爱说话。”
能做餐饮的只有五间,入口的饭店加隔壁,以及出口面对面的两间,留给瑛瑛的机会并不多。她双手放在桌面上:“紧张。”
“紧张什么?”
“什么都紧张。”
韩政不明所以,又问:“你最想要哪间?”
“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这干什么。”
瑛瑛被问毛了:“我怎么感觉你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我?势在必得?”韩政侧过半个身子,看她,“你让我有发财路子带带你,这里商铺招标你却不跟我说,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这消息。”
王瑛瑛不理他。
“怎么,理亏了?”
王瑛瑛别过头去。
“喂。”
“别喂了,我真紧张。”
王瑛瑛以前摆摊,位置是先到先得,靠抢,现在开服装店,租金是讨价还价,靠说。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投标会,还是靠脑子去算去预测市场行情的录标选位会,心里实在没底。
韩政难得瞧她露怯,不知怎么,半真半假地说:“你要是真想要,底价上浮30%。”
嗯?王瑛瑛转头,看他一眼。
镇里的工作人员进来了。现场从喧闹转为安静,郭文旭作为这次招标的负责人,先宣读了招标流程及相关规定,再让投标人去隔壁办公室领取密封标书并现场填写,填写后重新密封,投入标箱。
瑛瑛比韩政先一步拿到标书,序号8,这是个好兆头。她再次提醒自己,报价单位是每平方米的价格,底价600,她的价格既要落在基准标的有效范围内,又要尽量出高以谋求更好的选位顺序。她懒得去猜韩政告诉她的30%是何用意,决定按自己的预算,8万总价,除以第一间商铺的面积,精确到个位是777。她临时加到788,又觉得这价格吉利,很多人会写,再加了1。
她斟酌许久,投完回到会议室,韩政并不在。郭文旭身边围着几个人在热络地聊天,她鼓起勇气过去,像别人叫他那样:“郭干部,11点半准时开标对吗?不会提前吧。”
“不会。”郭文旭答得礼貌,“你有事可以先走。”
“谢谢。”王瑛瑛挥开忐忑,先回店,能做一笔生意是一笔。
丽华原本在何素云这打探,远远瞧见瑛瑛回来,识趣地先走一步。王瑛瑛忍不住给徐思晨发消息,说今天的投标她不可能中,完了。
徐思晨噼噼啪啪回:“又完了,哪那么多完了。你以前中考说完了,照样考上一中,高考说完了,照样能读本科,毕业说完了,天塌了,找不到工作,现在不是当老板娘?你再说完了我要打你了,等下中了别到我这来讨恭喜。”
“嘿,你这人,有没有同情心。”
“没有,我只有爱你的心,我快爱死你了王瑛瑛。”
“得了吧,虚情假意,你这招只对江豪有用,而且你结婚以后只对江豪说这些。”
徐思晨:“你眼睛瞎了?我现在不是在对你说?”
王瑛瑛恶狠狠打字:“谁要你现在说,我要你昨天说,前天说,一个月前说。”
“滚,我马上就删。要是被他知道我说爱死你,他会在床上弄死我。”
“啊,你们两个魔鬼!”王瑛瑛气不过,“撤回!少儿不宜!我的眼睛!”
“哈哈哈。”徐思晨原想逗乐她,结果被她逗乐。再聊几句,瑛瑛有生意进来,马上去忙。等到11点20,她提前到了镇政府会议室,人竟然比刚才更多。
正式开标读标时,韩政三人也来了。这次总共有29个有效标,基准标是753,双边交替录标,取12个。最高标是850,引起讨论却被废弃,最低标是620,没人关心也没竞争力。瑛瑛从一开始就在手机上记录,排序后和台上的结果一致,自己的789排到了顺位第三。
yes!瑛瑛长舒一口气。
“啊啊啊,我第二!”
瑛瑛回头,是理发店的老板短暂地拍掌。她又去找鞋店和饭馆老板,前者低头沉思,后者紧皱眉头。
“中标者请到隔壁办公室选位,每人3分钟时间,超时者顺延至最后。”
瑛瑛不由祈祷前两位别跟她抢,结果排位第一的刘子洋立马选中了饭店。
饭店老板和瑛瑛几乎同时骂出了声。
瑛瑛排在理发店老板后面,在放弃和将就间徘徊许久,最后选了饭店隔壁。
排在第六的饭店老板又骂出了声。
选位结束后,工作人员当场开具中标通知书及缴费通知单。刘子洋圆满完成任务,去找韩政和梁波:“你们俩今天要好好请我吃一顿……”
话音未落,王瑛瑛追出来:“韩老板!”
三人同时转头看她。
“我能和你聊聊吗?”
韩政心情不错:“可以。”
“这边走。”瑛瑛却压抑着怒火,带他去往溪边的绿道。绿道周围无人,适合她进行质问。
“你围标。”王瑛瑛说出结论,“中标第一的是香溪酒吧的店长,我见过他。你们仨是一家的。”
“说话要讲道理。”韩政双手插兜,“我们绝对一人一本户口本。”
“……”王瑛瑛不理他的插科打诨,“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话。”
“好,那我也严肃地听。”
“那位店长是替你办事,对吧,你拿到店铺以后打算开什么店?”
“小吃店。”
“那你是小偷,也是骗子。”王瑛瑛简直有种挚爱被抢走的痛苦,“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做小吃,现在明目张胆剽窃我的创意,这是偷,你拉人头围标已经违规,加上你今年明明33岁,却说自己32,谎话张口就来,说不定前期报名审核提交的资料也造假。”
韩政现在知道她刚才瞄他一眼身份证是为什么了。他重新掏出身份证:“谢谢你的提醒,我11月20日出生,过几天才是我的33周岁生日,之前跟你说32有什么问题?如果质疑我的资料真实性,可以去举报,但请你拿出证据,至于创意,谁规定只能你做小吃,我租下店铺,有经营许可,自负盈亏,做小吃有什么问题?”
“你的问题大了去了。”王瑛瑛说,“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入股的公司前段时间刚中了标,而你又直接参与店铺招标,不奇怪吗?我猜你有更直接的内部信息来源,于是几头下注,哄抬市价,最高的废标就是你投的,对吧,你想造势,让大家都觉得老街开发前景明朗,但这分明是不公平竞争,排查时就应该以存在利害关系为由取消你的资格。”
韩政听她疾言厉色,不禁被她气笑。他学着她说话的方式:“首先,公告里的确有利益冲突条款,但构成冲突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存在利害关系’,二是该利害关系‘可能影响招标公正性’。也就是说,如果招投标依法进行,程序规范,只要我能证明没有利益冲突,就能参加投标。”
“你怎么证明没有?”
韩政默了两秒,似乎在考虑有无解释的必要,但看她如此认真,他决定好为人师一回:“首先,从股权上看,我是寻古,是中标单位的股东,不是招标单位的股东。寻古签的是施工合同,跟招标单位不存在隶属或控股关系,也不存在管理关系。其次,从合同上看,还是那句话,我只是股东,以个人身份参与商铺投标,跟寻古参与投标,完全是两个主体,两个概念。第三,从人员关系上看,我不担任寻古的高管,不在寻古任职,不参与经营决策,即便你以参与过项目的理由质疑我,也只能引起注意而不能直接定性,明白吗?”
他的长篇大论换来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他不甘心,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瑛瑛,我说了这么多,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