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妍小汐

1、新的家人

　　住在老城区好处说不上多，其中一个就是邻里关系密切。
　　“阿芳，你跟志强结婚那么多年了还不考虑要个孩子啊？”
　　闻言，李芳挑菜的手顿了顿，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她胡乱拿了几根胡萝卜塞进塑料袋。
　　“老板结账。”
　　结完帐后李芳急忙拿起东西，头也不回的走了。
　　正当陈晓还想说些什么时，她的胳膊肘被人轻撞了下，“要我说，人家不乐意说，你问再多也没用。”
　　小巷依旧如往日般喧闹，黄昏线渐渐与路灯上的缆线重合，夜里营业的店铺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灯，老城区不大，但却很安心。
　　“下个星期北弈市将迎来冷空气，请各位市民做好保暖措施。”端着汤的李芳从厨房出来后不免担忧的皱起了眉。
　　张志强的工作是在工地搬砖，每当气候寒冷时他的那双满是茧的手就会长冻疮，她也不是没给他买过手套保暖，说戴上不方便干活，久而久之就闲置了。
　　“吃饭了。”
　　他走到饭桌前拉开凳子坐了下去，忙碌了一整天的张志强确实有点饿了。
　　李芳就这样盯了他好一会儿，许久才动筷。
　　见她一反常态的沉默，张志强主动询问道：“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芳原先攥着围裙的手攥的更紧了，“我们再试试要个孩子吧…”
　　他们结婚了十几年，并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那么久以来不论用尽什么方法、什么偏方，仍旧没怀上，张志强他妈不少因为这事讥笑她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流言蜚语也随之而来，她忍气吞声了一年又一年。
　　张志强低声轻叹，“不是我不想要，你也知道这几年光是调理你的身体就花了近乎家里一半的积蓄，可结果都一样。”
　　她低垂着眼帘，眸中黯淡了几分，没再开口说话，头低的更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你让我想想吧。”他走到窗前独自抽起了烟，望见对面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的三人影子，吐出的烟圈砸在脸上，尽显沧桑，李芳一个人默默的收拾饭桌上的残羹剩饭，两人默契的没再讲话。
　　天刚翻起鱼肚白，从陈晓家里的鸡舍传来一阵有序的打鸣声，张志强随手拿了两个白馒头就出了门。
　　这个时候街上冷寂寂的，路上的行人只有零星几个。
　　“老张你也起那么早啊？”
　　“听习惯了陈姐家里的鸡鸣声嘛，就起来了。”
　　王泉笑了笑，“这不巧了吗，在这路上也算是有个伴了。”
　　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老张，你们不打算要个孩子了？”
　　老城区的消息传播速度很快，昨日那件事近乎传尽了所有居住在老城区的人耳朵里。
　　“不是我们不想要啊，主要是……唉，你也知道的。”
　　的确，他们为了能怀上孩子能用的方法都用了。
　　王泉沉默了一段时间，忽然想起几天前他的一位朋友领养了一个小孩。
　　“你们考虑过要领养一个孩子吗？”
　　这个他们俩倒是没有想过，张志强摇了摇头说：“没考虑过。”
　　“那你们怎么不考虑考虑。”
　　他陷入了沉思，周围只剩下脚步声。
　　适时，张志强开口道：“领养要不要花很多钱？”
　　“这我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的动容。
　　“那就麻烦你了王哥。”
　　王泉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之间哪有麻烦之说。”
　　两人相视一眼憨憨的傻笑了起来。
　　北弈的福利院有很多，其中在老城区附近的只有一家——幸福福利院。
　　原先的院长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听闻前几年刚逝世，如今的幸福福利院被一位年轻女人接手，近几年来这所福利院对比之前变得更加透明了。
　　那年，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被丢弃在福利院的门前，用一块廉价的布包裹着。
　　青竹棠发现这个孩子的时候是在早上，他感到悲愤，倘若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让孩子出生呢？同时他又对这个婴儿心生怜悯，于是在那个经费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收留了这个孩子。
　　他坐在书桌前，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微弱的光照射在书页上，青竹棠翻了一整晚的字典终于在里面找了一个他认为比较好听的姓氏——郑。
　　床上熟睡的婴儿手指不由得蜷缩在了一起，仿佛知晓了一切，轻微皱着眉。
　　青竹棠合上书，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用手抚摸婴儿嫩白的肌肤，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郑汐薇，我希望你能够多笑笑。
　　在她学会走路那年青竹棠逝世了。
　　著名慈善家的葬礼上人满人患，大部分都是慕名前来，又或是跟风，真心而来的又有几个？
　　年纪懵懂的郑汐薇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她呆呆的盯着遗照上的青竹棠，等着那个年迈的老人俯身替她整理衣冠。
　　可是她再也等不到了。
　　一晃多年，幸福福利院被新院长接手，里里外外都被翻新了一遍，那里再也没有青竹棠的影子了，他渐渐的被众人所淡忘。
　　王泉围着工地走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他，“老张！我给你问到了！！”
　　“我把你的具体情况跟我那个朋友说了，他说你这个条件是可以领养一个小孩的。”
　　张志强停下手里的动作，压抑不住内心蕴含着的情绪，有点不可置信的说道：“真…真的？”
　　“对啊！我那个朋友还说你要是想领养，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说罢男人把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递到他的手中。
　　凛冽的寒风刺骨，使他打了一个寒战，他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接过纸条的手小心翼翼，生怕把这张宝贵的纸条弄坏，这时王泉接了个电话，道完别便急匆匆的往单位上赶。
　　张志强从裤袋掏出手机，对着纸条上的数字一一按下，储存在通讯录里，他抓住纸条的手就仿若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不松开，他怕，怕这飘渺的机会随风而逝。
　　这或许也算是一个特别的惊喜吧。
　　一个女人牵着男孩的手从李芳面前走过。
　　“妈妈，我想吃巧克力！”男孩撒娇般缠着女人。
　　只见女人拿手刮了下小孩的鼻梁，“好，给你买，小馋猫。”
　　“妈妈你最好啦！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李芳盯着两人出了神，短暂的对话却成了她心中最长的刺。
　　她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那是两个人的份量，不多也不少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映入眼帘的是那泛黄的墙壁，房内陈设也很简单，只有两间卧室，一间厨房，狭窄的空间却没有很狭窄。
　　李芳记忆性的径直走向厨房忙碌了起来，房内很安静，安静的只有她做饭的声音。
　　坐在饭桌前的她手托着腮，脑海中浮现出女人和她孩子的对话，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天如此的不公。
　　听到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李芳慌张的抹掉眼泪，一副故作轻松的姿态上门迎接。
　　吱呀——老旧木门发出极大的声响，刺耳又持久。
　　“我回来了。”
　　女人顺手接下男人的工服，对他说道：“吃饭吧，冬天饭菜冷的快。”
　　两人默契的没再开口，待她想再次提及昨晚的事时，张志强先开了口。
　　“你能接受领养的孩子吗？”
　　此话一出李芳愣住了，领养的孩子？也就是说他对夫妻生活之间彻底不抱希望了是吗，她的眼底划过一丝落寞的神情。
　　她想要的是孩子，属于自己的孩子，流淌着自己亲身血脉的孩子。
　　可内心极度渴望孩子的她点了点头，“能。”
　　张志强放下碗筷，“你去那张纸和笔来。”
　　李芳望向他的眼神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她把东西放到他的面前，“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不是想要一个孩子吗？今天王哥给我介绍了一个朋友，他领养过一个孩子，我问问他流程。”
　　李芳感到诧异，他竟然那么快就打算好了，她趁张志强忙着通电话时背过了身，眼泪不由的从眼角滑下，她嫁给张志强那么多年以来，他都在尽力满足她的所有要求，事事都有回应。
　　虽然穷是穷了点，但张志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她，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除了她的亲生父母就只有张志强了。
　　怕被看穿的李芳悄悄抹去泪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厨房泡了杯蜂蜜水。
　　端着水杯出来的她看见男人早已放下了手机，“口渴了吧，给你泡了杯蜂蜜水。”
　　男人接过女人递来的水杯，全都喝了下去，“纸上是他跟我说的一些福利院的名字，你看看想去哪个。”
　　李芳顺着他的话望向桌面上摆放的纸张，有好几所福利院，其中有一所名叫幸福福利院，这个她知道，著名慈善家青竹棠曾在这所福利院里担任过院长。
　　“你觉得哪个福利院比较好？”她就只听闻过一个幸福福利院。
　　男人思索了片刻回应道：“我也不了解，他是在幸福福利院领养的那个孩子，要不我们也去那里？”
　　李芳自认为自己知识少，见识过的也少，既然有前车之鉴，何乐而不为呢？
　　“好。那我们就去那里吧。”
　　“我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有无传染病的体检报告，手写500字说明收养原因还有抚养计划。”
　　过了会男人再次开口：“明天我们去医院体检。”
　　“好。”
　　李芳拿起笔，用尽了自己的毕生文凭写下了这封信。
　　一整个晚上她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眼下她终于要有孩子了，就像在梦中，她怕这一切稍纵即逝。
　　身旁男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漆黑的夜里女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与当初的那个青春洋溢的少年截然相反，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能嫁给张志强你，是我李芳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渐渐的，女人听着男人的呼吸声入睡，有他在的每一晚她都睡的很踏实，因为她知道，就算是天塌下来了，都有他顶着。
　　梦里是一家三口住在狭窄的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医院总是充满了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因为很早的缘故，人少之又少，他们坐在科室门外的长椅上等待着体检报告，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又枯燥。
　　“你在这等着体检报告单，我去办别的所需材料。”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又过了一段时间，可算是拿到了，李芳刚出医院就在不远处看到赶过来的张志强。
　　他气喘吁吁的停在女人面前，“走吧，所有资料都搞定了。”
　　两人在公交车站点等待着公交车的经过，还好这次等待的时间不长，没十分钟就等来了一辆去那里的公交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男人闭上眼靠坐在座椅上休息，李芳看着窗外不停变换的景色，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在到福利院门前停下。
　　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到了。我们下车吧。”
　　快要入睡的张志强听到身旁人的动静没了睡意，起身跟着女人下了车。
　　如今的幸福福利院没了往日的热度，导致福利院的孩子越来越多，来收养的人却只有寥寥几个。
　　昨晚张志强托那人给院长打去了电话，此时正有人在门口接待他们。
　　年轻女人见到来人就开口介绍道：“我叫赵佳，你们叫我小佳就好。”
　　“你们就是我们院长说的那个来收养孩子的家庭的吧，跟我来。”
　　两人跟在赵佳的身后，路上她不断的给他们介绍福利院的环境，以及孩子们的生活方式，各种科普给李芳和张志强不安的心打了针镇定剂。
　　赵佳领着两人来到院长室前，用手敲了敲门，“院长，人我带过来了。”
　　说罢便推开门径直朝里面走去，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两人跟着她。
　　一进门院长就极具热情，对着沙发用了个请的手势，桌面上刚沏好不久的茶端到两人手中，“你们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易，是幸福福利院的院长。”
　　“你们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收养一个孩子了对吗？”沈易郑重的询问道。
　　闻言坐在沙发上的夫妻点了点头，齐声说道：“是的。”
　　她朝这对夫妻笑了笑，“你们跟我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你们心仪的孩子。”
　　说罢沈易带着他们去到了福利院孩子居住的地方，在不远处就能够听到小孩们的嬉戏打闹声。
　　“你们看，院长姐姐来啦！”一个小男孩率先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沈易，缺乏父母关爱的他们十分渴望得到爱，于是再听到说沈易来的时候都特别的期待，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那边望去。
　　福利院不大，光收留的儿童就有十几个，沈易给两人做了更详细的介绍，包括每个孩子的名字，性格，来到福利院的原因等。
　　…
　　………
　　“郑汐薇，这个孩子比较安静，懂事，据说她是前任院长青竹棠在一个早晨发现被人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婴儿…”
　　关于郑汐薇她知道的很少，毕竟这个孩子是青竹棠亲手带大的。
　　沈易朝一旁的她招了招手，把人带到两人面前，“汐薇，快和叔叔阿姨打招呼。”
　　“叔叔，阿姨，你们好。”两人见到郑汐薇的第一眼就挪不开眼，她实在是生的太漂亮了，好似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么好看的孩子没有被收养也不奇怪，幸福福利院常年不见一个人影，有人来都称得上是稀奇，何况是收养呢。
　　沈易见两人脸上流露出来的满意之色心里松了口气，近几年来福利院的经费已经越来越棘手了，在濒临倒闭的边缘徘徊，在外人眼里如同往常一般没有变化。
　　“两位，我希望你们能够郑重的选择，毕竟领养不是说说而已的，一旦决定了要领养一个孩子就该做好与这个孩子伴随一生的抉择。”她严肃的对着面前两人说道。
　　李芳和张志强商量许久，决定领养一个女孩——郑汐薇。
　　“沈院长，你说的这些我们夫妻俩心里都清楚，各有各的苦衷，我们既然决定要收养孩子了，那就会把我们所有的关爱都给她。”
　　沈易见男人笃定的话语，终于放下心里那颗悬着的心。
　　她抱着郑汐薇回到先前的办公室，朝他们说道：“该带的资料你们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男人将手中的文件夹递到女人面前。
　　沈易接过文件夹翻看了起来，直到没有问题后爽快的走完了一系列的收养流程。
　　她把怀里抱着的孩子放下，对着她说：“汐薇，从今以后他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快叫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她睁着两只水灵灵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身前这两个陌生面孔。
　　李芳用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妈……妈妈？”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志强，“爸……爸爸？”
　　一句爸爸妈妈他们盼了一年又一年，今年他们终于盼来了，一滴泪不自觉的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诶！”
　　李芳牵着她的手，张志强牵着她的另一只手走在回来的小路上，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终于不再是孤单的两个人了，而她也有了属于她的爸爸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