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春日飞雪 ...

  •   那夜晚宴散去,杏安阁归于宁静。
      清醒的几人帮着收拾了残局,把醉倒的人送回去。

      宋青夷也困了,让燕翎看着点季望泫,自行去沐浴就寝。
      季望泫静坐一会儿,方才雀音乘兴舞剑勾起了他的几分冲动。

      夜中起了疾风,季望泫乘风而去,衣摆在空中滑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燕翎即刻追随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观心阁。燕翎知道观心阁是季望泫的清修之地,入门时还犹豫了一瞬。
      季望泫的身影消失得快,燕翎没想太多,仍然决定跟过去。

      风吹得潭边枝叶乱颤。季望泫站定,遥向燕翎伸出右手:“借你一把剑用。”
      燕翎掷出手中青琅剑,在季望泫的眼神示意后退后几步。

      潭如墨玉,月泻清辉。他静立潭畔,素衣映月,似寒玉雕成。
      一枚杏花无声凋落湖中,与此同时,季望泫抬手,柔腕引锋,如春蚕吐丝,却牵引着千钧之势。

      他身形随剑势而动,踏地生根,每一次拧腰、转胯、蹬地,都迸发出刚劲的力道。剑招陡然转疾,劈、刺、撩、抹,凌厉决绝,带起的寒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将周身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这不像是藏雪宫的剑法。燕翎见过雀音的剑。
      雀音精修藏雪剑法,剑中含的是天地之浩然正气,一招一式,气势如虹。
      眼前不是。

      剑光中涵盖的情绪纷繁复杂,正如粟州城的那日夜里燕翎对上的那双幽深瞳孔。
      又有不同。画面中带着柔,涵盖着柔软的情绪……是思念吗?燕翎参不透。

      弧光上挑,无形劲气如同水波涟漪般自剑尖无声扩散,温柔地拂过潭边的杏花花簇。
      旋即,那满树繁花被无形的柔风瞬间抽去了所有依凭,万千花瓣同时簌簌脱离枝头,洁白似腊月飞雪。

      他身形飘然落地,如柳絮沾泥,点尘不惊。长剑已在瞬息间悄然归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刚柔转换从未发生。
      燕翎失神在漫天飞雪之中。春日飞雪,这是他此生见过,人间最盛大的奇景。

      季望泫孤立在飞花中,眼前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女子执剑,抖落一地落花。在她对面的小童手里拿着柄木剑,笨拙地学习着她的动作。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被落花搅乱的潭水归于宁静,季望泫垂眼看见水中倒影。
      师父说他像母亲。他只能够从倒影中的眉眼,推测出记忆里模糊的面容。

      ……
      那一夜似乎是醉后起意,是惊鸿一瞥的偶然。从那之后,燕翎再也没有见过尖锐的季望泫了。

      他依然是运筹帷幄,柔嘉维则的季宫主。常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身体养得差不多之后,他搬出了杏安阁,每日在倚澜台、明镜台和俯仰间往返。

      燕翎也接了几个外出的任务,大家都在为藏雪宫各自忙碌。
      平日里见得少了,燕翎就越发盼望着当值,能够看着主子,即便是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也是好的。

      *

      春天也随着那一茬雪白杏花一道落去,转眼来到了蝉鸣声聒噪的盛夏。
      鹭沅风尘仆仆地归队了。原来他不止在白雪城停留,还游走了周边几个城市,一路行医,颇有心得。

      他带了一兜子特产回来,还没来得及分呢,就被宋青夷召去杏安阁,只好拜托雀音给他分。
      结果雀音那个大馋小子自己便吃了个囫囵,讨得鹭沅两天后回来一阵好骂。

      两人打闹着,鹭沅揪住雀音的衣领,要把他拉去季望泫面前评理,出来在过道上碰见燕翎,扬声道:“燕小九,你快去把我房中屉子里的包裹拿来,那是我要献给主子的稀奇玩意。”
      燕翎本不想掺和,听见要去见季望泫,改用轻功,一下跃入他房中,把物件取了出来。

      他俩就这样拌着嘴,一路莽进明镜台。
      “主子!”
      “主子──”

      二人争先恐后要告状,敲过门入了厅内,看见季望泫、宋青夷和云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立刻傻眼了。
      季望泫这厢刚从山下回来,负了伤,面色苍白。宋青夷闻讯而来,给他检查了一道,又重新包扎好,神色不虞。

      见他们三个冒冒失失地进来,他们停止了交谈。
      燕翎后他们一步,看见季望泫的状态,倒吸一口凉气,急切上前半步,又止住了。

      “跪下。”
      “出去。”

      云槐和宋青夷同时开口。
      两人哪里还敢造次,先是跪了一半,又“滚”了出去。

      “等等,”季望泫的声音略有虚弱,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两个使唤起我的人来?”
      “过来,什么事?”

      雀音鹭沅可谓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原地蒸发。
      而燕翎,从踏进来之后,视线就在季望泫身上没有移开过。

      终于可以跟着他们上前,到靠近季望泫的位置跪下。
      没了打闹的心思,鹭沅讪讪问了一句:“主子您怎么受伤了?”

      紧接着又说明来意:“属下前两日刚回来,给您带、带了个小玩意。”
      季望泫挣扎着要坐起来,扶了一把坐在榻边的宋青夷,莞尔一笑:“什么物件?”

      鹭沅取了燕翎手中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方木匣:“是一位玉雕师傅雕的玉葫芦,这位师傅鬼斧神工,属下想着,送给您装些安神凝息的香料很是合适。”

      “玉是一位贵人送的,属下治好了他的儿子,”鹭沅飞快解释东西的来路,还看了宋青夷一眼,“没收报酬,于是送了我一块。玉雕师傅也是,属下治好了他的妻子……”

      那是一块紫玉,成色不算顶尖,被打磨成葫芦状,内侧空心,外侧是一幅精美的闲云野鹤图。
      生怕受人恩惠会被师父斥责,鹭沅的声音越说越小。

      “看来小沅这一趟出去,收获颇丰。”季望泫伸手收了玉葫芦,侧首轻笑,“我收下了,有心。”
      燕翎的视线落在他露出的一截雪白手腕上。

      “你俩人又吵什么架,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雀音看他虚弱成这样还要操心他们的破事,顿时愧疚起来:“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再也不惹鹭十一了。”

      “嗯,认错很快。”季望泫并不苛责他,“退下吧,燕翎留下。”

      咦?雀音的视线绕了一圈回到燕翎身上,心想他俩冒冒失失进来,怎么是燕翎的事?
      不过他们对季望泫的命令是绝对服从,行过礼便告退了。

      “起来吧。”季望泫收回目光,对上宋青夷和云槐两张面无表情的脸,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他们看得好似丢了半条命一样,“我正跟青夷和槐姐说呢。”
      燕翎起了身,靠近他两步,从表面没看出他到底伤哪儿了。

      “我是故意受伤的,”季望泫垂下眼,仔细端详紫玉葫芦上的纹路,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给敌人一点趁虚而入的机会,他们怎么会露出破绽呢?”
      宋青夷咬牙切齿道:“季望泫,你脑子里有没有不用伤害自己就能达成的计谋?”

      有的,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可是身体里的毒素越积越多,季望泫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徐徐图之了。
      他要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哪怕是玉石俱焚。

      季望泫不答,笑意仅仅浮于表面,也不欲与世界上最仔细他身体的宋青夷争辩,只说:“我累了。”
      他身边分明围着那么些人,为什么燕翎还是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浓烈的孤独感。

      这份孤寂在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青夷当然也懂这份浓重到悲哀的孤独,泄了气:“非得是今天,明天又是月圆之夜……”

      “我有数。”季望泫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讨饶似的打断他。
      宋青夷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理智到计算自己的生命的,事已至此,他竟也毫无办法。

      屋内烛火亮堂,有暖人的药香。燕翎却觉得压抑到无以复加。
      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压抑着情绪、压抑着自己。

      之所以留在这里的是他们四个人,也正是因为他们没有人会爆发。
      云槐率先告退了,她要去罚“护主不力”的云杉。即便是季望泫自发要受伤,随行的暗卫也该罚。

      宋青夷要留下来照顾他,季望泫摆手让他走。
      最后留下的是全程一言不发的燕翎。

      燕翎走到榻边,眼眶微红,他跪下来,虔诚地抬头仰望他,语调发涩:“……疼吗?主子。”
      “有点疼。”赶走了宋青夷,季望泫眼前发虚,逐渐滑倒,平躺下去。

      一缕长发从榻上垂落下来,在燕翎眼前晃了晃。
      燕翎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苦痛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十倍也好、百倍也罢,这个世间苦他一个人就够了,不要再苦他的明月啊……

      无力感涌上心头,最终凝结在眼中,沉底,变成化不开的一抹黑。
      如果上天要他来,是要他看明月坠落、良玉失色、春花枯萎──

      那么他就捅了这片天,杀了这群人,孤身下地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春日飞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