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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何其荒唐 ...

  •   今日用的是金缕阁特供的餐食。不愧是藏雪宫的产业,饭菜精致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用完餐,季望泫问鹭沅是何打算。

      “如若主子没有特别的任务给我,属下便先不与您一同回宫了,”鹭沅偏头看了眼窗外,“师父给我的医治百人的命令还未达成,属下再在白雪城待一段时间。”
      正合他意。季望泫微点头,递出一袋银钱:“也好,恶疮病虽止,或有身体不好的百姓因此引发了什么别的疾病,你留在这里给他们看病。”

      鹭沅摆摆手:“不用,主子,我治病能赚点钱。小九把您给他的银子全给我了,我还要还上呢。”
      “不用还。”燕翎说。

      “况且,师父命我苦修。”鹭沅笑了笑,“钱财,乃身外之物。”
      季望泫笑着收回手:“那我去楼下给你租个铺子,堂堂宋神医传人,屈尊一破败庙宇,即便不带藏雪宫的名头,也太寒酸了。”

      鹭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在金缕阁门前支个小摊儿便是了。”
      令人省心的乖孩子。季望泫不再操心了,说“好”。

      离开时经过方尽墨带人发药的帐篷,季望泫远远朝他点头致意,并不停留。
      走出一段,竟碰见几位素衣和尚。

      “青崖大师。”季望泫同来人行了晚辈礼,“您怎么得空出山?”
      青山观中有青山寺,门中弟子静心修佛道、远离尘世。季望泫也只是跟着乔霜月去拜访过几回。

      青崖带着弟子朝他见礼,说:“老衲听闻白雪城又遭疫病,恐再次发生两年前的祸事,特来带了门中行医一脉,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青山寺避世离俗,却是藏雪宫出事后第一个过来拜访慰问的门派。青崖大师算是乔霜月的故人,季望泫对他也有几分好感:“大师德高望重,慈悲为怀。”

      “不及藏雪宫所做十分之一,季施主颇有乔施主之遗风。”
      季望泫微笑,谦虚道:“不敢。此次疫事已然得到控制,只怕人心惶惶,诸位小师父若是有空,不如在城中稍住,开几日义诊,好让民众放心。”

      青崖亦不多问:“阿弥陀佛,施主慈悲。”
      季望泫又是一礼:“晚辈谢过大师愿在此时伸出援手。”

      有青山寺作出表率,不止白雪城,全天下的名门正派都会渐渐参与进来,往后再起祸事,不会只有藏雪宫一门苦苦支撑。
      天底下也不尽是贪婪自私的宵小之辈,有一个“藏雪宫”,自然也会有千万个正气凛然的派别,愿意解民之困、察民之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青山寺也属江湖之人,城中有难,相帮是理所应当。”青崖客气一句,话锋一转,提点一句,“因果相循,祸福相依,季施主也不应过于沉湎旧事才是。”

      “多谢大师教诲,晚辈省得。”季望泫拜别了他。
      身后的几名暗卫也随着他齐齐行礼。
      ……

      鸦回一路护送季望泫到云水观山脚下才走了,说起休假,溜得比什么都快。
      于是燕翎与雀音随季望泫上山。

      繁华世界迷人眼,雀音这趟在白雪城待了那么些天都没来得及撒泼,又苦哈哈回云水观过上除了当值就是训练的日子了。
      不对不对,还没开始回味,雀音猛然想起这一程他好像跟着燕翎干了件什么傻事。

      过问、干扰主子决定。
      “属下犯错,违背宫规,甘愿受罚。”

      这话,他好像也说了?
      “……”雀音面色骤然一白,扭头看了燕翎一眼。

      老天,跟谁搭档都好,只要谁也不提这种事情,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混过去了,怎么偏偏是燕翎?
      这个实诚的大傻子……

      燕翎莫名其妙地回望:有事?
      雀音收回目光,无语望天。他总不能明着跟燕翎说别把这事透露出去吧?那岂不是罪加一等。

      愁死了。
      怀着心事到了云水观,云槐孤身站在牌匾下迎接,腰间挂着的重鞭在风中一动不动。

      宋青夷没来,季望泫还松了口气。在原地静站片刻,听他俩倒豆子似的汇报。
      燕翎隐去了部分细节,透露了季望泫负伤的事实,和他们违背的宫规。

      季望泫不想看他们受罚,转身往观心台去。
      一边走,一边听见背后他们的交谈声。

      “过问主子决定,罚你二十鞭。护主不力,五十鞭,可有异议?”
      然后是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统领,护主不力,主子罚过属下了。”

      云槐:“好,回引墨阁受罚吧。”

      真是个乖孩子,季望泫笑了起来,离去的步伐也轻盈许多。
      ……

      观心阁是清修之地,空旷无垠,内有一观心潭,此时正映着天上的一汪明月。
      乔霜月就葬在潭边的林子里。春有新枝蔓发,夏有流萤点点,秋有明月千里,冬有霜雪簌簌,皆为她喜爱之景。

      季望泫跪到了她的墓前,压不住喉腔里的咳意,发出几声闷咳。
      “又要让您担心了……”季望泫抱歉笑了笑,无奈地低语。

      他下山染了病,又受了寒,接连的雨天让他根骨发痛,又猛用功力,宋青夷的药再神也撑不住。
      忍下诸多不适,季望泫还是先来到了这里。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墓碑上有一行小字,这也正是乔霜月从小教他的道理。
      季望泫在藏雪宫醒来的那年十五岁,宛如做了场大梦,梦醒之后前尘尽去,他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浑身受着伤,连脸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懵懂睁着眼,问:“这是何地?你……是谁?”
      “这里是藏雪宫,我是你母亲的好友,姓乔,乔霜月,你可唤我一声月姨。”

      “我姓季,字清微。”心底有个声音如此告诉他,“可我是谁?”
      我是谁?我的母亲……又是谁?

      眼前女子似乎有几分如释重负,她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天要你忘却前尘,正好就此在藏雪宫住下。我教你武艺、护你周全。”

      季望泫瞧她,有几分与生俱来的熟悉与亲近:“那我,要拜您为师吗?”
      “不急,等你身子好全了再说。”

      另一边为他敷药的年轻公子眉眼温和,也是带笑望他:“清微,你命不该绝,等疗程过去,必定脱胎换骨。”
      他就这样留在了藏雪宫,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五年。

      乔霜月将他养得很好,也教得很好。在师父的教养下,他克己复礼、端方雅正。
      可师父总说,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仁义礼智信、饱读的诗书经纶都已刻入骨髓,即便是忘却前尘,那些往日的积淀,也在他身上凝出和缓的光芒。

      藏雪宫是他的家,他在和谐温暖的爱意中长成。
      他竟也没有细究自己的来历和身份,度过一段痛苦的恢复期,他甚至趋利避害地不去想自己为什么经脉尽断、面目全非。乔霜月有意瞒着他,他便也没有细究,像一只轻快的闲云野鹤。

      如今想来,那是何其荒唐的五年啊。
      跪久了膝盖不适,季望泫看着墓碑上冰冷的文字,视线没有移动过。

      满腹经纶、满心善念有什么用?救得了天下人,救得回死去的亲人吗?

      倘若他没有忘记仇恨、丑恶人心,能早些成熟、主持大局,藏雪宫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
      但凡他那天察觉出师父的异样,早点从观心阁闯出来,也会是不同的结局。

      他说别人都是帮凶,他自己何尝又不是?

      如今他的所言所行,处处违背师父的教诲,跪在这里,算是请罪。
      夜风轻拂,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好像乔霜月在抚摸他的发顶。

      “我便知道你在这里。”身后传来脚步声,宋青夷走了过来,在他旁边掀衣跪下,唤了声“霜月宫主”。
      宋青夷何尝又不是在杏安阁列位阁主的灵牌前长跪不起呢?

      杏安堂创立至今,杏林春满,救人无数,何曾用过毒?
      今日他用毒伤人,来日便能用毒杀人。

      “不必陪我。”季望泫声音微哑。
      一听这声就知道他中气不足,身体虚弱,宋青夷抬手要抓他的脉搏,碰到他左手手腕的血痂上,眉头又是一皱。

      千言万语也劝不回来,了解了他的情况,宋青夷无力垂下手,长叹一声:“清微,月姐希望你平安健康。”
      “这也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季望泫骤然睁大眼,偏头看他,眼中的无措好似暗夜中迸发出来的星火:“宋载州,你不要说这种话。”
      “你们都是无辜者,不配活下去的只有我!”

      一阵疾风吹过,季望泫又咳了咳,他撑了下地面站起身,说:“我跟你走便是了。”
      “对不起,月姐,”宋青夷对着墓碑一拜,“不该惊扰您。”

      “我没有要激你,季清微,”宋青夷追上负气而去的季望泫,“我想了很久,鹭沅也成长了,可以接过杏安阁的重担,我……”
      季望泫打断他:“滚,鹭十一是我的云水卫,跟你杏安阁没有任何关系。”

      宋青夷:“你这人……不讲道理。”

      季望泫几下跃到杏安阁,往平日里把脉的位置一坐,气场全开:“宋青夷,往后再说此类自暴自弃的话,我会治你的罪。”
      官大一级压死人呢,宫主大人。宋青夷皮笑肉不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何其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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