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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属下冒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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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季望泫微笑望他,“吃饭了不曾?”
“吃过了。”燕翎答话时同时起身抬头,对上季望泫身后云槐冰冷的目光。
在倚澜阁等主子这件事,以他的身份来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属下是来找统领的。”
季望泫看他神色就猜到一二。他偏头看了云槐一眼,轻声叫了一句:“槐姐。”
云槐收回敌视的目光。
“时间不早了,属下先回去训练,晚上再……”
“无妨,”季望泫往前走出几步,“路上说。”
燕翎让开路,恭敬地走在他们后面,语气平静:“属下想请示统领,月底休假,属下可否与小八下山去看望十一。”
“你的假期,”云槐不语,季望泫先说话了,“自然是由你自行定夺,槐姐未必这也约束你?”
他声音稍沉,寒芒色正:“你这话问得不对。”
这句话像一片飞过的刀刃,割过燕翎的神经。细细密密的痛感条件反射地从四肢百骸传上来,眼前逐渐模糊不清。他怕极了。
记忆中那人永远高高在上,用一种审判的目光盯着他看,说得最多的就是──“你做得不对。”
往往这之后,他就会受到非人的对待。有时候是□□上的疼痛,有时候是精神上的折磨,他如果不认错、不认罚,下一句就是轻飘飘的“那你出宫的日子再往后推一日好了”。
“对不起。”燕翎顿住脚步,原地跪下,立即道歉,“属下冒犯了。”
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从前他说的,是“奴才知错”。
季望泫的话明贬暗褒,云槐自然听得懂。她朝隐在暗处的鸦回使了个眼色,让他保护好主子的安全,然后躬身行礼:“属下先告退。”
原是想缓和他二人的关系,两边都敲打一番,再逐个劝慰。季望泫走出去几个台阶,发现燕翎并没有跟上来,回头才看见他跪在原地,脸色苍白,还在喃喃自语:“我错了,您罚我。”
“怎么了?”季望泫走回去,搀起他的胳膊,“阿翎?”
眼前白衫公子的面容逐渐清晰,与记忆中的赫斯之威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季望泫清楚地看到一颗汗珠自他额前滑落,淌入衣领,消失不见。
看起来是吓到了。季望泫有些哭笑不得,发力将他拉起来:“真当我训斥你不成?”
“在这里,不必过于拘束和紧绷,”拉起来后他还硬杵着拉不动,季望泫又说了一句玩笑话,“怎么,要我抱着下去?”
燕翎一个激灵,麻痹的四肢迅速恢复了力气,一下退出去好几步:“不不不……主子,属下失态了。”
季望泫勾手,示意他跟上,放缓了语气:“小九,云槐对谁都这样。她最放不过的,其实是自己。”
“她很严厉,但是你要学会自我放松。”
燕翎点点头,说:“属下明白。”
“她的话你听便听了,不要时时放在心上。”季望泫的声音如淙淙流水,凉润温和,抚慰人心,“她对你们的要求,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达成。她看重的,是态度。”
燕翎又点头:“属下对统领的行事无异议。”
跨过这个话题,季望泫主动提起来:“你们要去看鹭十一,可得给他多带点好吃的,我猜他也正在艰苦度日。”
心头的阴翳在无形中的和风细雨中消散而去,燕翎的脸色缓和,心绪尽数收拢,只凝结在眼前人身上,说:“好。”
“这是你入云水观后第一次下山,”快走到去俯仰间的岔路口,季望泫停下了脚步,从腰间的锦袋中摸出两片银钱给他,“好好玩。”
“主子,我有月钱,”燕翎忙摆手,“不用您的。”
季望泫把银子放进他的手掌心,说:“那我派你去将白雪城的民间美味都尝一遭,尝过后,把最好吃的那份带给我。”
燕翎从来就没推辞成功过,只得应了,说“好”,又说:“那我去训练了,主子。”
他脸上绽出浅浅的笑意,露出一截虎牙。
这是季望泫头一回见他笑开,忽然又觉得这虎牙似曾相识。但他仔细想了想,最终也没能从记忆里翻找出来对应的人。
燕翎行礼之后要走,季望泫这时叫住他:“燕小九。”
“以后再在云水观吃干粮,就罚你日日定时来明镜台,或是俯仰间,和我用膳。”
晚风怎么有些燥热起来,燕翎微微红了脸,小声应了句“是”,应完赶紧溜了。
……
出行的那天,天气有些阴沉。走出云水观,仰头便是黑云重重。
这并不妨碍雀音的雀跃。他每个月都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月底出来撒欢,什么找鹭十一,那都是借口,把燕小九哄骗下来了,管丫的鹭十一在干嘛呢,他得花天酒地去。
燕翎的神色平淡而冷峻,没有明显的情绪。他只进过白雪城寥寥数次,上一回是途径这里上了云水观,再上一回,那得是混在流民堆里见到季望泫的那一年。
尘世对他来讲,是些许陌生的。
“走呀!”雀音兴致高昂,“小爷带你去醉月楼喝上一壶,让你知道什么叫此酒只有天上有。”
燕翎沉默着,直到随他进了城,眼见着他往最繁华的地带去了:“雀音,不是去找十一吗?”
“咱不能空手去,你跟我来嘛,我知道鹭十一爱吃什么,”雀音大手一挥,“往日都是我们哥俩在此流连忘返。”
“这妙味坊呀,种类多样、应有尽有,你要尝全了,得足足花上两锭银子……”
两锭银子?燕翎摸了摸怀里两锭银子的轮廓,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那里灌入了躯体。
燕翎暗自开心,也就多了几分陪雀音逛的耐心。
两人在主城逛了半圈,雀音将他这月月钱挥霍一空,还要进赌场,被燕翎一把揪了回来。
“雀八,宫中有规矩,不可赌。”
“哎呀,你不说谁知道呢小九九,借我两个铜板……”
燕翎揪着他往外走。
雀音大包小包的在身上,被他拽得颇有些狼狈,嚷嚷道:“好好好,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他刚一松手,雀音转身就要溜,好在燕翎早知如此,快他一步跃到后头,将他一只手反剪,拿剑柄抵住他的后背:“走。”
“……燕翎!”这是羁押犯人的姿势,要不是雀音手里提着烧鸡,早就大打出手,他咬牙切齿道,“等我放下东西的,打得你满地找牙。”
燕翎冷着脸,押着他远离了城中心。
走出城区,雀音被他扣押得着实是累了,讨饶道:“小九,燕哥,我错了,我不跑了,你放开我嘛。”
平底起了一声惊雷,天际骤亮。燕翎松开了手,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雀音活动了手腕,一时悲愤交加,抓了只鸡腿出来大咬一口,委屈道:“燕小九你不累吗?在云水观守规矩,出来还守规矩,那算什么休假嘛,你小小年纪,怎么死板得跟槐姐一样。”
燕翎快他半步,走在前面,没有回答他的话。
怎么会不累?十数年的规矩压在身上,从来没有给过他喘息的时间。
雀音跑了两步,追上去,把另一只鸡腿扯给他:“喏,你尝尝,这家的烧鸡真的好吃。”
油腻的东西不能徒手抓,燕翎凝视那根鸡腿,思考着吃与不吃。
小时候怕饿,吃相不好,被那人看到了,三天三天地饿,被关在笼子里,外面摆满了香喷喷的美食,敢伸手抓就会被打,如此养成了他即便是饿极了也能克制身体本能的习惯。
饿过三天之后,也只能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然后小口小口吞咽没有任何味道的营养粥。生生将食欲也抑制了下去。
所以哪怕之后吃过不少的山珍海味,燕翎对吃这方面也没有太大的追求和欲望。
思考间雀音直接把鸡腿糊他嘴里,小声叨叨:“干嘛?我都举累了。”
油光沾到嘴边,燕翎一时慌乱无措。从雀音怀里抽了张油纸,隔着纸把鸡腿取下来。
“啧,这么爱干净吗?”雀音吃了好吃的,转头就忘了刚才的恩怨,“烧鸡要徒手才好吃。”
确实很香。燕翎咬了一口,将心中的画面驱逐而去。
“话说,”沿着条小道走出去半晌,雀音吃饱喝足,提出了他的疑问,“你知道往哪走吗?”
正说着,眼前出现一座陈旧庙宇。
还未进门,就听得有“哐啷”掀东西的声音,随后有人骂骂咧咧地出来:“哪里来的庸医!谁说我娘有病,你才有病!”
那名壮汉搀着一老妪走出来,差点撞上燕翎。
“还说什么问诊不用钱,治病才花钱,我看就是讹人!你们两个小兄弟小心点。”
雀音:……?大兄弟,你是在说我们藏雪宫的宋神医座下弟子是庸医吗?
里面当真是鹭沅?雀音半信半疑,率先踏进去。
里头确实有个灰衫少年……其实是白衫,只不过粘上许多灰迹,看不出原本面貌了。
他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药材,一一归类放回药篓里,扶正自己手写的“免费看病”的招牌,又去捡被打翻碗和几个铜钱,察觉到有人,头也没抬,平静道:“看病请坐。”
雀音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