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余江落

4、重逢

　　市局三楼楼梯拐角，楚沉遇到刚从局长办公室报道完出来的束承曲。
　　“欢迎归队，束顾问。”他公事公办伸出手。
　　对方却避开握手，目光落在他无名指戒痕上。
　　“楚队，你看起来过得很好”。
　　——
　　楼梯间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陈旧灰尘的气味，一如既往地顽固，渗进每一寸水泥缝隙，也渗进楚沉的呼吸里。
　　拐过三楼的平台，楚沉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两级灰扑扑的台阶上。
　　上面传来另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稳定得近乎刻板，正向下来。
　　楚沉没太在意，市局里人多，走楼梯的却少，大约是哪个不爱挤电梯的同事。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了他上方三四级的位置，一片阴影斜斜地投下来，笼罩了他身前那片地面。
　　楚沉下意识抬眼。
　　时间、心跳、楼梯间本就稀薄的空气，连同消毒水的气味，全都在那一刹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猛地抽空。
　　分开整整五年，音讯全无的束承曲，此刻正站在他的眼前。
　　楚沉愣了一下。
　　“你……”楚沉终于找回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什么时候回来的？”
　　束承曲穿着妥帖的浅灰色衬衫，西装裤线笔直，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被手指压得有些皱，站在略高几级的楼梯上，淡蓝色的眼睛盯着他。
　　束承曲并没有回复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依然平静地观察着楚沉的反应。
　　楚沉向上迈了一级台阶，拉近了那点可笑的高度差，伸出手。
　　“欢迎归队，束顾问。”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平稳的表情底下，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嘶嘶漏风的缝隙。
　　束承曲的目光，从他脸上，缓慢地移到他伸出的手上，停顿。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
　　然后，束承曲向后挪了极小半步，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避开了这次握手。
　　楚沉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悬在半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强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尴尬吗？
　　不，更多的是另一种冰冷的、沉坠的东西，压在了心里。
　　束承曲的视线重新抬起来，落回楚沉脸上。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吐出的字句清晰，平缓，却带着疏离:
　　“楚队，你看起来过得很好。”
　　楚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
　　他看到束承曲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他垂在身侧、刚刚收回的左手，在那只手的无名指，停留了半秒。
　　楚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左手往身后侧了侧，一个下意识的遮掩动作。
　　但已经晚了。
　　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道极浅、却异常清晰的戒痕，因为长久佩戴，那里的皮肤比周围略微苍白、凹陷，形成一个完整的环状。
　　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但束承曲看见了。
　　不仅看见，还特意点了出来。
　　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楚队，你看起来过得很好。”
　　现在，这句话像一枚回旋镖，带着冰冷的风声，狠狠砸回楚沉自己脸上。
　　荒谬。
　　一股混合着难堪、疲惫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猛地窜上楚沉的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在胃里烧灼。
　　楼梯间的空气似乎更粘稠了，带着灰尘的味道堵住呼吸道。
　　束承曲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微微颔首，又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冷淡的礼节动作，然后侧身，从楚沉身边那点有限的空间里，平稳地走了下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稳定，均匀，一步步踏在台阶上，最终消失在下一层楼梯门的开合声后。
　　楚沉低头，再次看向那道戒痕，用拇指的指腹，用力地、反复地摩挲过那圈微凹的皮肤，或者……确认它的存在。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束承曲身影消失的那扇紧闭的楼梯门，目光沉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危险地涌动。
　　刚才那短暂的、令人失重的交锋，像一把生锈的薄刃，撬开了某些封死的东西。
　　欢迎归队，束顾问。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喉结再次滚动，将翻涌到喉咙口的、带着铁锈味的复杂情绪，连同那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一起狠狠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