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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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周，暑气还未散尽。
实验中学那几栋红砖老楼隐在法国梧桐的浓荫里。阳光穿过层层叶片，在通往主楼的水泥小径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池碎金。
温言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旅行袋——站在“明德楼”前。花岗岩门柱已磨出温润光泽，深绿的爬山虎从底部一直攀到二层窗沿。叶片在微风中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尘土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这是老学校特有的气息。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温言推开门。阳光正从西侧那排高窗倾泻而入，透过老式玻璃产生细微畸变，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教室里已有二十几个人，大多是结伴而来的初中同学。交谈声不高，汇成持续的嗡嗡背景音。
他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这个角度，正好看见窗外那棵百年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表皮皲裂如鳞，虬结的枝干以一种近乎痛苦的姿态伸向天空。
温言拿出笔记本和笔，在扉页写下班级姓名。接着，他习惯性地将文具在桌角排列整齐——笔、尺、橡皮，各居其位。做完这个微小的动作，他才抬起眼。母亲去世后的这些年，他渐渐明白，生活中的大多数事物都不可控。唯有建立这些微小的秩序，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掌握着什么。
教室里声音时高时低。前排女生讨论暑假看的电视剧，靠墙的男生比较各自初中的升学率。温言静静坐着，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穿堂风。
温言抬起头。
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背着深蓝色书包，侧袋里露出几卷用橡皮筋束着的图纸，手里拿着一把透明比例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张扬的明亮，而是一种专注的清澈，像秋日里能一眼望到底的湖水。
少年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教室。视线在温言方向短暂停留，随即走向斜前方靠窗的空位。
他走路的姿势有种自然的挺拔感。经过温言身边时，温言闻到了淡淡的松木香——模型胶水的味道，混着铅笔石墨和新图纸的气息。
光线的角度恰好让温言看到对方手臂上那种匀净的肤色。他下意识将自己搁在桌面上、显得过分苍白的手指往书本下缩了缩。这些气味与瞬间的印象，在那个时刻烙进了记忆。
早读铃响起。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教室——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戴细金边眼镜，眼神温和而审视。
简短开场后，她让大家按座位顺序自我介绍。
轮到那个拿比例尺的少年时，他走上讲台，站姿自然。
“池洄。”他说，声音平稳干净，“池塘的池，洄游的洄。”
停顿一秒，仿佛给听者时间消化这个不常见的名字。然后补充：“喜欢建筑和模型。”
没有更多了。没有兴趣爱好罗列，没有对高中生活的憧憬。就这么简单直白。
他下台时，比例尺轻轻蹭过温言的桌角，塑料与木料摩擦，发出细微刮擦声。
温言低头，发现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无意间顿了一下，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圆形的墨迹在光滑纸面上缓慢扩散，边缘形成细密的毛细纹路，像一滴黑色的泪。他盯着那个墨点，心里默念那个名字：池洄。池塘的池，洄游的洄。一个与水有关的名字，却带着一种固执的、逆流而动的力量。
上午的课程很满：两节数学，一节语文，一节英语。
温言安静听着，记笔记，偶尔抬头看向斜前方。池洄大多数时候认真听课，但每当老师讲到与空间、结构、几何相关的内容时，他会听得格外专注，背脊不自觉地挺直，手中的笔也会停下。
第二节数学课下课，池洄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自动铅笔，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快速勾勒。温言起身去接水，路过时瞥了一眼——本子上已经画出树干的主要轮廓，线条简洁准确，不仅捕捉了形态，还隐约表现出树皮质感和光影过渡。那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有意识的观察记录。
午休时分，校园广播响起轻柔音乐。
温言随着人流走向食堂。那是栋独立的红砖建筑，巨大玻璃窗，里面摆满墨绿色长桌和连体椅。打饭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炒菜、蒸饭和消毒柜热气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找了个靠窗角落坐下。吃饭很慢，一口米饭要咀嚼很久。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更远处，几个女生坐在梧桐树下长椅上聊天。九月的阳光依旧炽烈，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微微颤动的光晕里。
“同学，这里有人吗？”
温言抬头。是池洄。他端着餐盘，盘子里除了饭菜，还有一小碗绿豆汤。
“没有。”温言轻声说，同时将自己的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池洄坐下，没有立即开始吃饭，而是先整理餐具——将筷子平行放在餐盘右侧，汤碗摆正。动作有种下意识的规整感。他吃饭的速度适中，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看窗外，似乎在观察建筑物的轮廓。
“你是五中考来的？”池洄忽然问。
温言怔了一下，点点头：“嗯。”
“我是临溪初中部的。”池洄说，“不过初中部和高中部不在一个校区，所以这里对我来说也是新环境。”
温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池洄似乎也不觉得需要刻意找话题，继续安静吃饭。温言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右手食指指侧有一小块浅黄色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或工具形成的。
吃完饭，池洄将餐盘送回回收处，离开前对温言点了点头。温言看着他走向食堂门口的背影，书包在身侧轻轻晃动。阳光从大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然后他走出光区，融入外面那片明亮晃眼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