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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外面的雾已 ...
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吃鸡蛋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一些。
这并不是因为他终于对早餐产生了应有的尊重。昨晚那肘击留下的伤口,使他不得不暂时承认,人的嘴除了发表意见以外,还负担着别的工作。
哈利坐在对面,观察了片刻,把果酱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个不用嚼。”
“很周到。不过,我尚未退化到只能吃果酱的程度。”
“您昨晚也说只是碰了一下。”
福尔摩斯看向我。
我继续喝茶。
在家庭生活中,医生偶尔也需要一点自保的智慧。
窗外的雾比前一日薄,沿街的房屋从灰白色里露出轮廓,屋檐上积着湿气。有人在楼下卸煤,煤块落进地窖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哈德森太太出门交涉了一次,回来以后,声音果然小了些。我一直怀疑,伦敦有许多被归入自然现象的噪声,其实都可以由她制止。
莱斯特雷德的消息就在这时送到了。
福尔摩斯读完,将信递给我。
斯波尔丁开始说话了。
他所说的事情当然都经过了谨慎的挑选:凡是亲手做过的,通常出于误会;凡是知道得很清楚的,通常来自别人的吩咐。不过,他终于提供了一个可以核查的去处。
二十日下午,那只钟曾被送往维克托·马奇留下的收信地址。
那里是一家替客人代收信件的文具铺,楼上还出租供人临时处理账目与书信的小房间。
“他没有把钟带到红发会去?”我问。
“至少这是他现在的说法。”
“警方已经去查了?”
“今早去。”
哈利放下勺子。
“那把钥匙也去了?”
福尔摩斯重新看了一眼信。
“他声称没有。”
哈利皱起眉,似乎这使事情变得更难懂了。他去小桌抽屉里找出那张折过的纸——两英寸长,一英寸宽,上面标着他记下的四只钟脚的位置——抚平折痕,放在早餐盘旁边。
福尔摩斯伸手将它挪远了一些。
“黄油会为我们增加一种不必要的证据。”
*
韦伯女士与玛莎·海尔是在上午来的。
玛莎仍穿着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布包。包口系得很紧,露出一点洗得发白的手帕边。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些,眼睛下面却仍有浅浅的青影。
她昨晚选择借住在韦伯女士家里。
“我回作坊拿了换洗的衣服,也告诉了克劳利太太。”她说,“她原本叫我睡在她房间旁边。但我想,若他真找过去,不能让她什么也不知道。”
“你告诉她了?”福尔摩斯问。
玛莎点头。
“该告诉的都说了。”
韦伯女士脱下手套。
“我陪她去的。”
她只补了这一句,没有代替玛莎解释自己的决定。
哈德森太太搬来一把椅子。玛莎刚坐下,就从布包里拿出了那个旧饼干盒,仿佛她担心我们会以为她只带来了忧虑,没有带来证据。
当票仍然夹在手帕里。
父亲的便笺也在。
哈利认得那几处折痕。他看着玛莎把纸展开,忽然发现,她每次都先用掌心压住最中间的那一道,再去抚两边。
他自己的那封信也会这样折起来。
“霍利斯先生愿意今天再见我们。”福尔摩斯说,“有关钟的调查可以继续,但你的文件不必陪着我们等待。”
玛莎低头看了一眼当票。
“我想知道,他究竟留了什么。”
“那就由霍利斯告诉你。”
福尔摩斯站起来,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哈利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但站起来以后,反倒显得有些犹豫。他看看那张折好的小纸,又看看我。
“把你的记录带上。”福尔摩斯说,“稍后我们去威尔逊先生那里。”
哈利立即将纸放进口袋。
“别折得太小。”我提醒。
“它本来就这么大。”
“那么,这是我今天第一项多余的建议。”
“不会是最后一项。”福尔摩斯说。
我决定让他自己系那颗靠近领口的扣子。
*
霍利斯先生的办公室里,炉火比昨日旺了。
他显然已经读过福尔摩斯昨晚送来的消息。我们进去时,原先预备送往当铺的文件就放在桌上,外面包着结实的纸,封套尚未写上新的收件地址。
霍利斯没有先向福尔摩斯汇报。
他将一把椅子从桌角移到正面,请玛莎坐下。
“这些是给您的,海尔小姐。”
玛莎把手放在膝上。
霍利斯解开封套上的绳子,取出几份纸,依次摆好。他没有一下子把它们全推过去,而是先把一张列着数目的清单转向她。
款项来自一所房屋的出售。
埃德温与维克托各有自己的份额。交易在埃德温病重以前就已经开始,但若干文件迟迟未能齐全。属于埃德温的那一份,在扣除清单上逐项列出的费用之后,还有四百八十英镑。
指定收款的人,是玛莎·海尔。
玛莎望着那一行数字,没有说话。
哈利也看见了。
他对这个数目并没有完整的概念,只知道它足够换成许多东西。可是玛莎的神情既不像收到礼物,也不像突然知道自己买得起什么。
她只是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指了指名字。
“这里?”
“是的。”
“都是给我的?”
“这是您父亲留下的书面安排。”
霍利斯将另一页推近。
上面是埃德温的签名。
玛莎的手停在纸边,没有碰墨迹。
“那他为什么还要当钟?”
霍利斯看了一眼福尔摩斯,后者没有接话。
“七月时,这笔钱还取不出来。”霍利斯解释,“有财产,与手头有可以使用的钱,有时是两回事。他来过几次,问事情能否快一些。”
玛莎低下头。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街上有人经过,靴底带来的泥水在窗外的石阶上擦出一声轻响。
“我换住处的时候,他给了我第一周的钱。”玛莎说,“他说只是先替我付了。”
她没有再往下说。
霍利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翻到下一页,解释取款手续与尚需核对的事项。钱并不装在他的抽屉里,我们也不能替玛莎决定怎样领取、放在哪里。他把每一项都说得很慢。
维克托自己的份额仍属于维克托。
而那张藏在当铺账册里的“遗物交付凭据”,要玛莎授权他代领的,恰恰是这一份钱。
直到听清这一点,玛莎才重新抬起头。
“他跟我说,父亲没有留下需要我操心的事。”
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
“他替你省略得太多了。”
霍利斯将清单往她面前又推了一点。
“您可以慢慢看。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再解释。”
玛莎看了一阵,忽然问:“这些能不能给我一份?”
“可以。”
“全部?”
“全部。”
她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点。
哈利坐在我身边,两只脚还不能平稳地踩到地板。他看看玛莎,又看看桌上的纸,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张清单的最下面。
“抄这些也要钱吗?”
霍利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旧收据。
“这部分费用已经付过了。”
哈利立刻看向玛莎的便笺。
那上面正有一句:【费用已经付过,不必再替我付一次。】
玛莎也看见了。
她用手指压住那一行字,停了很久。
*
威尔逊的铺子比平日安静。
那名便衣仍在店里,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摆着一张摊开的报纸。他看起来很像一位来赎东西而又不愿过早承认自己带钱不足的顾客。
黑木座钟已经从架上移到了后面的工作台。
后板尚未打开。
威尔逊见到玛莎,先把当票与登记核对了一遍。他做这件事时颇有些局促,不时抬眼看她,仿佛店员的所作所为已经通过某种不体面的方式,污染了他自己的字迹。
“钟一直在这里。”他说,“昨夜也是。”
“谢谢您。”
“我说的是这两天。”威尔逊咳了一声,“更早的事,我现在不能保证。”
福尔摩斯向他点了点头。
这句话比许多急于替自己开脱的辩解更有用。
关于二十日下午,威尔逊确实想起了一件事。
罗斯曾让他继续抄写,自己出去取另一册名录。
“去了多久?”
“我没有一直看钟。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些。”
“他回来时拿着名录吗?”
威尔逊怔住。
他努力回想了一阵,脸渐渐红了。
“我没注意。”
“那就先记作没注意。”福尔摩斯说。
“他叫我别抬头,说容易抄串行。”
我听见身旁的哈利轻轻吸了一口气。
威尔逊大概也听见了。他看了孩子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我确实抄串过。”
稍后,莱斯特雷德带来了收信处的核查结果。
文具铺的人记得斯波尔丁。他在星期六下午来过,带着一个不大的包裹,去见楼上租用写字间的客人。离开时,他又带走了一个包裹。
店员无法说出里面是什么。
那间写字间现已空了。
“因此,包裹去了那里,有旁人可以证实。”福尔摩斯说,“里面是钟,目前仍主要来自斯波尔丁的口供。”
“他承认亲手拿去、亲手拿回。”莱斯特雷德说。
“很好。把这两件事写清楚。至于房门关上以后发生了什么,不必替他补上。”
事情的轮廓终于逐渐显现。
按照斯波尔丁的说法,罗斯在威尔逊离店之后来过当铺,将钟与七号钥匙分别缩小。钟被送往写字间,稍后又以很小的模样带回。下午威尔逊从红发会回来以前,罗斯再次到店,把钟恢复原状。
缩小使斯波尔丁可以将赃物藏进衣袋,沿街走动,甚至站在柜台前与店员说话。
而新近拆卸过的后板,则说明有人另行检查了钟的内部。
这两件事原本不必同时进行。
“一只那么小的钟,怎么拆?”哈利问。
“我们不知道他拆的时候,钟有多大。”福尔摩斯说,“斯波尔丁没有留在房间里。”
“所以他可能先变回去?”
“可能。尚待证实。”
哈利点点头,将自己的小纸拿了出来。
那张真正留下钟脚印的草稿也被取出了账册,平铺在桌上。
正面的名字与委托条款已经不再难懂。它们只剩下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整齐:一个女孩若只看上面几行,会以为自己是在确认收到了父亲的钟;再往下,那笔她甚至不知道数目的钱,便交到了别人手里。
福尔摩斯将草稿翻过来。
哈利把自己的纸放在旁边,没有压上去。
两组位置相合。
左前方的印子最深,后面的一枚缺了一角。
他又绕到钟后面,蹲下去,看那只缺角的铜脚。
“就是它。”
“是的。”福尔摩斯说,“这部分,不需要斯波尔丁替我们保证。”
至于墨迹,斯波尔丁承认,那天下午桌面上弄湿过一小块地方。小钟从那里移到草稿上时,留下了印子。他把纸收回账册,却没有想到有人会去比较钟脚之间的距离。
哈利盯着那四枚小小的印子。
“他看见了,却觉得没人会看这个。”
“或者觉得看见的人不会明白。”福尔摩斯说。
威尔逊在一旁闷声哼了一下。
“他还替我擦了桌子。”
那把恢复原状的七号钥匙,则被威尔逊从衣袋里取了出来。
它没有跟着钟一同去写字间。
斯波尔丁说,罗斯把变小的钥匙放在零件盘边,临走时只包走了钟。后来收拾工作台的人是斯波尔丁自己。他将零件盘里的东西归进工具袋,却不肯断言那时亲眼看见了钥匙。
“不肯断言?”威尔逊说,“他倒是突然谨慎起来了。”
“谨慎的时间晚了一点,仍比没有好。”福尔摩斯回答。
哈利接过钥匙,找到刻着的“七”,又找了找那一道熟悉的锉痕。
那些痕迹没有因为一度变小而消失。
他把钥匙交还给威尔逊。
“这是您的。”
“当然。”
“那么,海尔小姐把钟带回去以后,用什么上弦?”
威尔逊张了张嘴。
随后,他低头看看钥匙,又看看钟。
我们查了两天,测量、抄录、追踪,终于把一件极普通的事情留给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来问。
“我会给她另配一把。”威尔逊说,“合用的。我这里有。”
*
在留下必要的记录之后,威尔逊取下了后板。
螺钉旋出来时,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钟壳里有一点木头、旧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黄铜机件藏在阴影中,随着摆动轻轻闪亮。
没有信。
没有叠起来的契据。
也没有一张能够解释一切的纸,被某个仁慈的偶然塞在我们面前。
我俯身看了一会儿,几乎有些理解罗斯当时的失望。
几处新鲜的工具痕迹已经被记下。福尔摩斯没有因此宣布钟内从未放过东西,也没有要求威尔逊继续将机芯拆成一桌零件。
玛莎站在另一边,始终没有催促。
哈利却在看钟壳右侧那块颜色不同的木头。
它比周围浅一些,边缘并不整齐。贴合的地方留着一道细缝,胶痕沿下面凝成了小小的一线,既不漂亮,也谈不上高明。
他先前就注意过这块补丁。
如今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块木头的一角甚至削得稍稍歪了一点。
“这个不是最近弄坏的吧?”
“不是。”玛莎说。
“威尔逊先生修过?”
“也不是。”
她伸出手,在那块木头旁边轻轻摸了一下。
“是我补的。”
哈利抬起头。
玛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十一岁的时候,把它碰倒过。旁边裂了一块,碎片掉进了炉栅底下,怎么也找不全。”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那件旧事里某个已经很远的声音。
“我父亲找来一块木头,问我要不要自己试试。”
“他没有用魔法?”
“他说先让我试。”
威尔逊俯身仔细看那处接缝。
“锉得不太平。拿下来重新——”
“那一块先别修。”
玛莎说得很快。
威尔逊直起身。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太急,指尖从钟壳上缩了回来。
“它不影响走时,是吗?”
“不影响。”威尔逊说。
“那就留着吧。”
哈利重新看向那块木头。
“后来也一直这样?”
“我以为他会趁我睡着以后修好。”玛莎说,“第二天早上还特意去看了。”
“他没有?”
“没有。”
外面有客人进店,便衣替威尔逊招呼了一声。柜台上的铃轻轻响了,街门打开,又合拢。
玛莎仍看着那块补丁。
“我说它有点难看。”
“他怎么说?”
“他说,他已经看了很多年那块没补过的木头了,换一块也不错。”
哈利没有笑。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那处粗糙的边缘,动作很轻。
韦伯女士站在窗旁,没有取出魔杖。
*
钟重新合好以后,威尔逊给它校了时间。
他从抽屉里找出几把旧钥匙,试了两次,选中一把擦干净,另用纸包好,放到玛莎面前。
玛莎拿起当票。
“星期六,我把钱送来。”
威尔逊瞥了福尔摩斯一眼,又看看那名坐在门边的便衣。
“你今天就可以把钟带走。”
玛莎愣住。
“可是——”
“星期六把钱送来。”他重复道,“我给你写个凭据,当票上也注明。欠多少,什么时候付,都写清楚。”
他找来纸,低头写了几行,写完以后,忽然停住。
“你先看。”
玛莎接过纸。
这一次没有人催她。
她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又问清一个数目,才取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威尔逊将注明情况的当票还给她,留下自己那份记录。
钟仍需要留存的外观与拆查记录都已经做好。莱斯特雷德没有提出异议。那名逃走的人要在哪里被找到,也不该由这只钟来承担等待的责任。
玛莎把纸收进饼干盒。
但在盖上盒盖以前,她又看了一眼父亲的便笺。
哈利站在旁边。
“霍利斯先生会把那些东西交给你。”他说,“都给你。”
玛莎点头。
她试着盖了一次,没有盖准,重新扶好盒沿,才听见那声轻轻的扣响。
威尔逊拿来一块干净的旧布,要替她包钟。
哈利看看韦伯女士。
“这回还要变小吗?”
玛莎伸手抱起它。
钟比她预想的沉些。她调整了一下胳膊,让那块补过的木头朝向自己,铜脚稳稳抵在外套上。
“我拿得动。”
韦伯女士接过她的布包。
她们走到门口时,钟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报时,只是机件在移动中轻轻碰了一下。
玛莎低头看它。
那一瞬间,她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仿佛下意识地想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谁,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头。
随后她抿住嘴,将钟抱稳了些。
哈利替她拉开门。
外面的雾已经散去大半,潮湿的街面映着一层淡淡的天光。玛莎跨出门槛,走得很慢。那只黑木座钟没有藏在衣袋里,没有裹进一份含糊其辞的凭据,也没有被变成一件可以轻易忽略的小东西。
哈利一直扶着门,直到她与韦伯女士走下台阶。
福尔摩斯站到他身后。
“在看什么?”
“她爸爸真的没有再修。”
福尔摩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块歪斜的浅色木头,已经被玛莎抱在了怀里。
“看来没有。”
哈利想了想。
“他一定天天都能看见。”
“很可能。”
门外的冷风吹进来,翻动了柜台上的一角报纸。
哈利松开门,转过身,小心避开福尔摩斯那一侧受伤的嘴角,才抬头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福尔摩斯戴上帽子。
“找一个以为自己不用从门口离开,就不必留下地址的人。”
哈利将口袋里的折纸又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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