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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京华固权,雁门防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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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的雪,比北朔的沙更寒,碎雪敲打着养心殿的窗棂,落了丹陛一地白霜。萧玦身着素色常服,立在御案前,案上摊着墨迹未干的罪己诏,字字句句,皆是自责之语,认了“刚愎自用,轻启兵衅,致大军折损”的罪责,愿“减膳撤乐,亲理军政,以安民心”。
罪己诏颁行天下的那日,朝野震动,百姓虽有怨怼,却也因帝王的躬身自省渐平怒气,军中的低落士气,也因这份坦荡稍稍回暖。而这看似俯首的罪己,实则是萧玦的一步险棋——借败军之过,揽己身之责,顺势收回各州兵权,削藩固权,将那些借战败发难、拥兵自重的宗室与旧臣,一一拔除。
养心殿内,影卫营统领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陛下,靖安王、成远侯等七位宗室勋贵,皆已按您的旨意,削去兵权,贬为庶民,其麾下部曲,尽数归兵部统辖;太傅府虽未动,却也削了其三成食邑,太傅闭门谢客,再未敢多言。”
萧玦执起狼毫,在舆图上圈出北朔的疆域,笔尖顿在雁门关三字上,墨点晕开,如心头的执念般漫延。“苏凝华那边,可有动静?”
“皇后娘娘近期深居后宫,似是安分了许多,只是暗中仍在联络太傅府,似在筹谋什么。”
“不必管她。”萧玦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粮草要道,“传朕旨意,令户部即刻调运粮草,往边境输送;令兵部点齐十万精锐,由镇国大将军挂帅,屯兵汾河,伺机而动;另,让影卫营再派三百人手,潜入北朔,暗护沈清晏,探清雁门关的布防虚实。”
他虽借败局固了皇权,却从未放下北朔,从未放下清晏。黑风谷的折损,于他而言,是教训,更是执念的燃料——他要练出更精锐的兵,筹更充足的粮,待时机成熟,便再次挥师北上,这一次,他要踏平雁门关,要将清晏带回京华,再也不放手。
罪己诏是给天下人的交代,而北朔,是他藏在心底的,必达的执念。
朔风卷沙,雁门关的城墙上,沈清晏正亲自查验新铸的箭簇,指尖抚过冰冷的铁刃,眉峰微蹙。黑风谷一战后,军中虽因她的直言担责暂平非议,可异心却如朔地的毒草,在暗处悄然滋长。
福伯捧着一封密信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小姐,暗卫来报,西翼守将张奎,近日频频与大曜边境的军士接触,似有通敌之嫌;还有三名偏将,在军中散布流言,说您‘心向大曜,不配掌北朔兵权’,暗中拉拢军士,似要逼您交出虎符。”
清晏抬手将箭簇掷回箭篓,金属相撞的脆响,震得周遭军士噤声。她早料到,放归萧玦的举动,必会成为他人发难的把柄,只是没想到,这发难来得如此之快,且竟有人敢通敌大曜,置北朔安危于不顾。
“张奎的西翼营,近日可有异动?”
“他借口整军,将麾下三千军士调至雁门关西侧的隘口,离大曜军营不过三十里,形迹十分可疑。”
清晏眼底寒光乍现,谢临洲留下的北朔,是热血将士守着的江山,容不得半点背叛。她转身走入议事殿,将北朔布防图摊在案上,指尖点在西翼隘口与城内的几处军营:“福伯,你率两千精锐,以‘犒军’为名,前往西翼隘口,见机拿下张奎,就地斩杀,以儆效尤;另,传我令,召那三名偏将入议事殿,当众对质,若流言属实,便废其兵权,杖责五十,贬为普通军士,发往最前线守关。”
“小姐,这般处置,会不会太过严厉,惹得军中不满?”福伯忧心道。
“乱世用重典,守关靠铁心。”清晏的目光扫过布防图,字字铿锵,“北朔容得下败军之将,容不得通敌之徒,更容不得借流言惑众、动摇军心之人。今日若轻饶了他们,他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雁门关便会不攻自破。”
她抬手拿起案上的虎符,重重拍在案上,虎符相击,声震殿宇:“我沈清晏接谢世子的虎符,守的是北朔的江山,护的是北朔的百姓,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更不是为了萧玦。谁若敢再质疑我的心,敢背叛北朔,张奎与那三名偏将,便是他们的下场!”
议事殿的令旗,当日便插遍了雁门关的各个军营。福伯率精锐前往西翼隘口,张奎见事败露,竟欲率兵反抗,却被早有准备的北朔军士当场拿下,斩于隘口前,头颅高悬城楼,旁书“通敌者,斩立决”。
三名偏将被召入议事殿,面对清晏拿出的流言证据,无从抵赖,只得俯首认罪。清晏依令处置,杖责后贬往最前线,军中见她手段果决,赏罚分明,那些暗中的非议与异心,竟瞬间敛迹,原本涣散的军心,反而因这场雷霆处置,再次凝聚起来。
处置完军中的异动,清晏并未放松,她知道,这只是治标之法,真正的危机,仍在关外——萧玦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借败局固权,筹谋粮草兵力,下一步,必会是更猛烈的进攻。而北朔刚平内乱,折损的兵力尚未补齐,粮草虽有腹地支援,却仍显紧张,此消彼长,雁门关的处境,依旧凶险。
她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无垠的朔漠,手中握着谢临洲留下的兵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狼纹。身后,是北朔的万里江山,是百万生民;身前,是虎视眈眈的大曜,是偏执入骨的萧玦。
“传我令,”清晏的声音被朔风裹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雁门关所有军营,即日起加紧操练,日夜轮岗;令北朔腹地,再征两万青壮,一月内抵达雁门;另,派轻骑前往周边部族,以粮草结盟,求其出兵相助,共抗大曜。”
她要做的,不是坐以待毙,而是拼尽一切,守住谢临洲的托付,守住这方土地,哪怕前方是萧玦的千军万马,哪怕身后是暗藏的刀光剑影。
而汾河的大曜军营中,镇国大将军手持萧玦的密旨,望着北方雁门关的方向,缓缓升起了“萧”字龙旗。十万精锐列阵,铠甲映着日光,刀枪如林,粮草堆积如山,只待帝王一声令下,便会再次挥师北上,踏向雁门关。
影卫营的暗卫,悄然潜入雁门关,隐于黄沙与城郭之间,一面暗中护着清晏的安危,一面将雁门关的布防虚实,一一传向京华的养心殿。
萧玦坐在龙椅上,看着暗卫传回的密报,看着信上描摹的清晏的日常——她亲自查验军械,她与军士同吃同住,她深夜仍在翻看兵书,她肩头的伤口反复撕裂,却从未停歇。
眼底的冷硬,渐渐化作一丝疼惜,指尖抚过密报上的字迹,似要触到那个素色的身影。
清晏,等我。
等我踏平雁门关,等我带你回家。
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怨我,哪怕你拼尽全力反抗,我也会带你回京华,囚在我身边,一辈子。
雁门关的沙,还在漫天飞舞,城楼上的狼旗猎猎;京华的雪,还在静静飘落,养心殿的龙涎香袅袅。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十万甲兵,他与她,一个在筹谋进攻,一个在坚守防御,一个在执念着相守,一个在挣扎着相抗。
这场沙场的博弈,这场爱恨的纠缠,终究要迎来更猛烈的交锋,终究要在刀光剑影中,见个分晓。
而谢临洲的亡魂,似在朔漠的风中静静凝望,看着这方他用性命守护的江山,看着那个他用一生呵护的女子,看着这场因爱而起,因恨而燃,永无宁日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