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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栖霞暂歇,风雨未歇 ...

  •   栖霞山的晨雾漫过竹林,沾湿了清晏的鬓角。马车行至山脚渡口,谢临洲已立在乌木船头,月白锦袍沾着昨夜的血痕与雨渍,见她扶着船舷上来,忙伸手相扶,目光落在她肩胛的包扎处,眼底凝着担忧:“伤口可曾处理?随行的医工已备好金疮药。”

      清晏颔首避过他的手,缓步走入船舱,案上摆着温热的米粥与伤药,她坐下浅抿一口,米粥的暖意压下几分周身的寒凉,却压不住心口的沉郁。昨夜养心殿的对峙,萧玦的护佑,那支被留下的海棠玉簪,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心底,恨里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京中已乱了。”谢临洲坐在对面,替她斟了杯温水,声音沉缓,“皇上昨夜气急攻心,昏迷数次,朝局尽落萧玦手中。他已下旨将靖远侯满门抄斩,魏忠的党羽尽数清剿,还以‘护驾不力’为由,斩了养心殿十余名侍卫,看似是替皇上泄愤,实则是在扫清自己的障碍。”

      清晏捏着瓷杯的指尖微紧,瓷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萧玦终究是走了他的帝王路,借她的复仇,借皇上的昏聩,一步步攥紧了权柄。可他藏起的魏忠招供原稿,终究是她的希望,是沈家翻案的关键。

      “他没动沈家旧部,也没动御史台的人。”谢临洲又道,“暗卫来报,萧玦昨夜调了三千禁军守在御史台外,对外说是‘护持’,实则是防着皇上的残党灭口。想来,他终究是记着对你的承诺。”

      承诺?清晏唇角勾起一抹冷涩。他的承诺,从来都裹着皇权的糖衣,甜的背后,是无尽的算计。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昨夜若不是他,她早已成了养心殿的刀下亡魂。

      “北朔那边,陈兵依旧?”清晏抬眼,将心底的杂绪压下,重回正题。

      “依旧。”谢临洲点头,“我已传信回去,让大军按兵不动,静观京中局势。萧玦如今虽掌朝权,却未登帝位,皇上尚在,他不敢轻易与北朔为敌,也不敢轻易动你——你是他与我之间,最微妙的制衡。”

      清晏眸色微沉。制衡,又是制衡。她的一生,似总在被人利用,被皇上当作杀鸡儆猴的棋子,被萧玦当作牵制北朔的筹码,如今连谢临洲,也将她视作与萧玦周旋的利器。可她偏要跳出这棋局,做执棋之人。

      “我要回江南。”清晏忽然道。

      谢临洲微怔:“回江南?如今京中正是关键时候,你若走了,沈家翻案之事……”

      “江南是沈家的根,也是皇上构陷沈家的起点。”清晏打断他,声音坚定,“魏忠与靖远侯虽死,可当年伪造的通敌密信,是从江南传出的;那支加了寒心草的牵机引,也是由江南的药商经手送抵沈家的。京中只剩皇上与萧玦的权斗,而江南,藏着最原始的证据。”

      她顿了顿,指尖抚上贴身藏着的海棠玉簪,簪身温润,却硌得掌心发疼:“萧玦掌朝权,短期内不会动我,也不会让皇上的人动我——他要留着我,留着沈家翻案的希望,留着牵制北朔的筹码。我回江南,既是寻证,也是避其锋芒,待我寻得所有证据,便是回京之时,便是沈家翻案之日。”

      谢临洲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知晓她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道:“我派二十名暗卫随你同行,江南的北朔据点,也尽听你调遣。若遇危险,便以玉牌为号,我即刻带兵南下。”

      他取出一枚白玉牌,刻着北朔的狼纹,递到清晏面前。清晏接过玉牌,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抬眼道:“多谢世子。”

      “无需言谢。”谢临洲唇角微扬,眼底漾着温和,“当年江南渡口,我救你,并非偶然;如今助你,也并非只为制衡萧玦。沈清晏,我想护你,无关权谋,只是真心。”

      这话坦荡而真诚,像栖霞山的晨雾,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清晏心头微震,却只是垂下眼,将玉牌收好:“世子的心意,清晏记在心里。只是如今,我心中唯有复仇,容不下其他。”

      谢临洲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强求,只道:“我等你,等你报完仇,等你心中的冰雪消融。无论何时,北朔的门,永远为你而开。”

      船舱内一时寂静,晨雾透过窗棂漫入,裹着淡淡的竹香,却驱不散那层萦绕在二人之间的,关于复仇与等待的沉郁。

      三日后,清晏带着二十名暗卫,乘舟南下。船行至长江江面,江风浩荡,卷起她的衣袂,她立在船头,望着江南方向的天际,眼底凝着冷光。

      三年前,她从江南北上,是为寻萧玦,为赴一场十里红妆的约定;三年后,她从京华南下,是为寻证据,为赴一场血债血偿的复仇。

      江南的水,依旧是当年的水,可江南的人,早已物是人非。沈家的庭院,早已成了断壁残垣;满院的海棠,早已枯败凋零;那些熟悉的身影,早已化作黄土一抔。

      可她知道,江南的风里,藏着当年的真相;江南的土中,埋着沈家的冤魂;江南的人心里,记着那场血色的浩劫。

      船行七日,终抵江南京口。此地是当年前太医院院正坠河之地,也是靖远侯当年经手牵机引的地方,清晏刚登岸,便见沈家旧部福伯带着数人候在渡口,皆是一身布衣,眼底凝着期盼与悲愤。

      “小姐!”福伯快步上前,跪地叩首,身后众人也纷纷跪拜,“属下等无能,让小姐在外颠沛三年,还望小姐恕罪!”

      清晏扶起福伯,指尖触到他鬓边的白发,心头微酸:“福伯,起来吧。沈家的仇,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些奸佞之辈的罪。今日我回江南,便是要寻得证据,为沈家翻案,为枉死的族人报仇!”

      “属下愿誓死追随小姐!”众人齐声高呼,声震渡口。

      清晏颔首,目光扫过京口的街巷,三年未见,此地依旧繁华,却藏着无尽的暗流。她知晓,皇上与萧玦的人,定然早已盯着江南,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里。

      可她不怕。

      京华的风雨,让她磨去了青涩,炼就了一身锋芒;三年的颠沛,让她看透了人心,学会了步步为营;萧玦的护佑,谢临洲的相助,沈家旧部的追随,皆是她的利刃。

      她先去了当年前太医院院正坠河的渡口,福伯早已寻得当年的老船工的妻儿,那老船工当年因目睹靖远侯的恶行,被追杀至死,其妻女隐姓埋名,藏在京口城郊的渔村,今日被福伯寻来,手中握着一枚当年靖远侯亲卫掉落的腰牌,腰牌上刻着靖远侯府的纹章,还有一个小小的“魏”字——那是魏忠的标记。

      清晏捏着那枚腰牌,指尖微颤。这是靖远侯与魏忠勾结的铁证,是当年他们灭口前院正的铁证。

      随后,她又去了当年为魏忠经手牵机引的药商铺,那药商当年因惧怕靖远侯的势力,被迫配药,如今见清晏归来,又有北朔暗卫相护,终于敢道出实情,交出了当年的药方底册,底册上不仅有牵机引的配伍,还有靖远侯的亲笔签名,以及魏忠派来的太监的手谕。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渐渐集齐,皆是指向皇上、魏忠、靖远侯构陷沈家的铁证。

      清晏将所有证据收好,藏在京口城郊的一座古寺中,由北朔暗卫与沈家旧部共同看守。她知道,这些证据,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是她回京翻案的底气。

      可就在她准备动身回京的前一夜,古寺突然传来异动,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清晏披衣而起,见福伯匆匆奔来,面色惨白:“小姐!不好了!古寺被围了!是皇上的残党,还有萧玦的人!他们要抢证据,要杀人灭口!”

      清晏心头一震。皇上的残党动手,她不意外,可萧玦的人,为何也来?他不是藏起了魏忠的招供原稿,不是承诺过要为沈家翻案吗?

      她快步冲出屋门,只见夜色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古寺外,玄色的铠甲与黑衣的刺客厮杀在一起,北朔暗卫与沈家旧部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惨叫声此起彼伏。

      清晏摸向袖中的银针,正欲上前,却见一道玄色身影从火光中掠出,挡在她面前,剑眉冷目,正是萧玦的贴身侍卫。

      “阿清大夫,殿下有令,请随属下回京。”侍卫躬身道,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萧玦的意思?”清晏眼底凝着寒雾,“他要抢证据,要杀我灭口?”

      “殿下并非此意。”侍卫道,“皇上的残党已得知大夫寻得铁证,欲抢证灭口,殿下怕大夫遇险,才派属下前来,想将大夫与证据一同接回京城,由殿下亲自保管,待时机成熟,便为沈家翻案。”

      “由他保管?”清晏冷笑,“他是想将证据攥在自己手中,成为他登上帝位的筹码吧!告诉萧玦,我沈清晏的证据,不劳他费心,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她说着,银针疾射,逼退侍卫,转身便向古寺内冲去——证据藏在古寺的佛龛下,她必须护住证据,那是沈家满门的希望。

      可刚冲入古寺,便见一名黑衣刺客举刀砍向守在佛龛旁的福伯,清晏目眦欲裂,飞身扑去,银针刺中刺客的咽喉,可刺客的刀,还是落在了福伯的肩上。

      “小姐!”福伯闷哼一声,鲜血染红了衣衫,却依旧死死护着佛龛,“快带证据走!属下替你挡着!”

      清晏眼眶发红,伸手拉开佛龛,取出藏在里面的铁盒,里面装着所有证据。她扶着福伯,转身欲走,却见古寺的大门被关上,数十名玄色铠甲的禁军围了上来,为首之人,一身玄色朝服,立在火光中,眉眼冷冽,正是萧玦。

      他竟亲自来了江南。

      清晏握着铁盒的手紧了紧,眼底的恨意与复杂交织,声音冰冷:“萧玦,你果然还是来了。”

      萧玦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上,又扫过她肩胛的旧伤,眼底凝着一丝疼惜,却又带着一丝强硬:“清晏,把证据给我,跟我回京。江南太危险,皇上的残党不会放过你,只有跟我回去,我才能护你,才能护着证据。”

      “护我?还是护着你的筹码?”清晏冷笑,“萧玦,你别再假惺惺了。你想要证据,无非是想借着为沈家翻案的名头,收买人心,坐稳你的帝位。我告诉你,不可能!这证据,是沈家满门的冤魂换来的,我要亲手将它呈在金銮殿上,亲手将皇上的罪证公之于众,亲手为沈家翻案!”

      “你太天真了。”萧玦的声音沉了下来,“皇上的残党遍布朝野,你若独自回京,还未到金銮殿,便会死于非命。只有我,只有我掌着朝权,才能护着你,才能让这些证据发挥作用,才能真正为沈家翻案!清晏,别再任性了,跟我回去。”

      “任性?”清晏笑了,笑得泪水滑落,“我沈家满门惨死,我颠沛流离三年,我九死一生寻得证据,在你眼里,只是任性?萧玦,你从来都不懂,我要的不是你的护佑,不是你的帝位,只是一个公道,一个为沈家百余人枉死的公道!”

      她抬手,将铁盒抱在怀中,一步步后退,眼底凝着决绝:“今日,你若想抢证据,便先杀了我。我沈清晏,生为沈家女,死为沈家鬼,绝不会让沈家的证据,成为你皇权的筹码!”

      萧玦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他想上前,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他的身不由己,想告诉她他的真心,可话到嘴边,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火光映着二人的身影,古寺的厮杀声渐渐微弱,北朔暗卫与沈家旧部已死伤过半,皇上的残党也被禁军斩杀殆尽,只剩下他们二人,立在火光中,剑拔弩张,却又隔着无尽的爱恨与身不由己。

      萧玦知道,他终究是留不住她,终究是拗不过她的执念。

      他缓缓抬手,对身后的禁军道:“让开。”

      禁军面面相觑,却终究不敢违逆,纷纷退到两侧,让出一条路。

      萧玦看着清晏,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放你走。证据你拿着,回京的路,我会派禁军暗中护持,皇上的残党,我会替你扫清。只是清晏,答应我,一定要活着,一定要为沈家翻案。”

      他顿了顿,又道:“若你回京后,遇着难处,便持海棠玉簪去寻我,无论何时,我都在。”

      清晏看着他,眼底的泪水滑落,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铁盒,转身便走,穿过禁军的缝隙,穿过火光,消失在夜色里。

      萧玦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火光映着他的眉眼,眼底凝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独自走下去了。
      走一条布满荆棘的复仇路,走一条无人相伴的翻案路,走一条或许会万劫不复的路。

      可他只能放她走。
      因为他是皇子,是未来的帝王,他有他的身不由己,有他的皇权算计;而她是沈清晏,是沈家的嫡女,有她的血海深仇,有她的执念决绝。

      他们终究,是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隔着皇权,隔着血海,隔着三年的爱恨,再也无法并肩。

      江南的夜,火光渐熄,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与血色。萧玦抬手,抚上胸口的海棠玉簪印记,那里的疼痛,从未停歇。

      而清晏抱着铁盒,在夜色中疾行,身后是萧玦派来的暗中护持的禁军,身前是回京的漫漫长路,手中是沈家满门的希望,心底是不灭的复仇之火。

      京华的天,即将破晓;沈家的冤,终将昭雪。

      而她与他的故事,却在这江南的火光里,化作一声叹息,散在风里,藏在雪里,不知何时,才能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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