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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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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敲打着“废墟”酒吧斑驳的铁皮屋顶,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叩击着地狱的门板。然而,这自然的轰鸣依旧盖不住从那对老化严重的音响里喷薄而出的嘶吼——那是“烈焰”乐队今晚的最后一首歌,也是主音吉他手方愿隅的个人秀。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是规则的死角,也是灵魂的避难所。舞台上,方愿隅正处在一场近乎癫狂的吉他独奏中。他闭着眼,身体随着节奏剧烈摇摆,那把红色的Fender仿佛是他肢体的延伸,琴弦在指尖下震颤,发出一声声撕裂灵魂的悲鸣。汗水浸湿了他的刘海,在昏暗却闪烁的聚光灯下折射出细碎而危险的光芒。他像是一团在雨夜中燃烧的烈火,不管不顾,只求焚尽一切,包括他自己。
而在距离舞台最远的角落,卡座深不见底的阴影里,杨雨莲独自坐着。
他穿着便装,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冷硬、青筋微凸的手腕和一块功能繁多、表盘泛着幽蓝冷光的战术表。即便没有穿那身象征身份与荣耀的飞行夹克,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疏离与禁欲的气息,依然让他与这个混乱、燥热、充斥着荷尔蒙的空间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加冰,未动。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舞台上那些扭动的人群或炫目的灯光上,而是落在那个抱着吉他、仿佛与世隔绝的主音吉他手身上。那眼神很淡,像是在观察一朵云的走向,又像是在审视一次并不完美的特技飞行。平静,客观,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与冷漠。他的视线扫过方愿隅微微颤抖的手指,那里已经磨出了薄茧,也扫过他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的青筋,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即使在闭眼演奏时也紧锁着眉峰的眼睛上。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消散,方愿隅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几滴汗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砸在黑色的吉他包上。他随手抓起脖子上的银色项链,那是一枚刻有吉他拨片形状的吊坠,他没有丝毫留恋,猛地一扯,金属链条应声而断。他将那枚吊坠狠狠扔向台下,在一片尖叫与哄抢中,那枚银色的金属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全场,在触及那个角落时,停留了几秒。那双在舞台上还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变得幽深而玩味。
“散场了,各位。”方愿隅抓起麦克风,声音带着刚唱完歌的沙哑和一丝慵懒的笑意,像是一只餍足的猫,“今晚的‘祭品’送完了,剩下的时间,我要去会会我的‘头号粉丝’。”
人群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啤酒、汗水和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酒吧里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嘈杂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像是某种破碎的仪式。
方愿隅背着吉他,手里拎着一瓶没开的啤酒,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那个卡座旁。他没有丝毫客气,直接拉开对面的皮质沙发坐了下来,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膝盖几乎要碰到对面人的腿。他带来的那股属于舞台的热气和汗水味,瞬间侵入了杨雨莲那片清冷的领地。
“杨上校,”方愿隅笑着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今晚怎么这么晚还不归队?不怕违反军纪?”
杨雨莲收回望向窗外暴雨的视线,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满脸汗水泥泞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身上。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轻易地穿透了酒吧里的嘈杂:“你的护腕松了,刚才的推弦差点失误。第三弦的音准也偏低了零点五个音分。”
方愿隅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缠绕的黑色护腕,确实有一头翘了起来,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将那缕翘起的湿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闪着冷光的银耳钉,耳钉的形状,恰好是一片小小的云。
“哎呀,被你看出来了。”方愿隅凑近了一些,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热度,“不过,能在那种混乱里注意到这种细节的人,除了你也没谁了。杨雨莲,你的眼睛是不是装了什么精密雷达?还是说,你其实偷偷录下来了,准备回去一帧一帧地分析我?”
“太吵。”杨雨莲微微蹙眉,向后靠去,拉开一点距离,试图隔绝那过于浓烈的气息,以及那双近在咫尺、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可你每周都来。”方愿隅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借口,将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推到他面前,瓶身上的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湿痕,“你要是真觉得吵,早就被我们这种‘噪音污染’赶走了。还是说,杨上校其实是个受虐狂,就喜欢听这种能把耳膜震破的声音?”
杨雨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瓶起雾的啤酒,眼神深邃,仿佛要透过那层水雾,看到更深处的东西。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那杯未动的威士忌杯壁上,指尖冰凉。
方愿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张狂,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像是暴风雨后短暂的宁静。他伸手,指尖沾了点桌面上的水渍,在那圈湿痕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音符。
“下周六,”方愿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烈焰’要在市体育馆打榜演出。听说空军那边会给有功人员发慰问票,杨上校要是能弄到,记得给我留个前排的位置。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噪音’。”
杨雨莲看着那个水渍画成的音符,缓缓抬眼,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挑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未必有空。”他拒绝得依旧干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方愿隅挑眉,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站起身,背上吉他,金属的背带扣在桌沿上磕出一声轻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恢复了往日的嚣张与不羁:“行,没空是吧?那我到时候穿你最讨厌的荧光绿皮裤上台,专门对着你那个方向弹。保证让你‘印象深刻’。”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大步走向后台,背影潇洒而嚣张,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的人不是他。
直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方愿隅身上那股热烈的气息,杨雨莲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桌面上那个即将干涸的音符。
指尖微凉,水渍已经快要蒸发殆尽。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洁白得近乎一尘不染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尖,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个消失的音符上。
在他口袋的一角,露出了一小截红色的布料——那是方愿隅刚才扔在台下的那枚吊坠项链,不知何时竟被他捡了起来,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那枚银色的拨片吊坠,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与他战术表盘上如出一辙的幽蓝冷光。
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酒吧内昏暗的角落照得惨白。照亮了他清冷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藏着风暴的眼睛。
他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雨夜,那里没有云层,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他知道,在那黑暗之上,云层依旧存在,静默,且永恒。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静,却暗流汹涌。
他缓缓握紧了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吊坠,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清明。
“下周六……”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淹没在窗外的雨声里。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冷峻的侧脸。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方愿隅”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只是轻轻按灭了屏幕。
窗外,雨势渐小,但乌云依旧密布,仿佛在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