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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字的囚徒 陈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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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早晨从洗车开始。
六点半,天还没全亮,他已经到了租车点。这辆白色丰田是他租的,月租三千五,每天跑够三百公里才能保本。他拎起水桶,用抹布仔细擦拭车身。车窗要透亮,座椅要整洁——乘客给好评的标准之一。
七点,他坐进驾驶座,打开三个接单软件。早高峰开始了,城市的血管开始搏动。
第一单去金融街,乘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上车就打电话:“对,那个并购案今天必须敲定...不行就压价...”
陈默安静地开车。男人挂了电话,突然问:“师傅,你说现在投资什么好?”
陈默愣了一下。后视镜里,男人正看着他,等一个答案。陈默想说:我不知道,我连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但他开口说的是:“国债吧,稳定。”
男人笑了:“保守。”
下车时,男人给了五星。陈默松了口气,看账户:这一单赚了二十八元。距离今天的保本线,还差二百七十二元。
上午十点,他停在路边等单,同时打开手机邮箱。没有新邮件。他刷新了三次,确认没有面试邀请。第146份简历,像前145份一样,沉入了数据的海洋。
他点开那份简历看:“陈默,28岁,京海大学经济学硕士,曾获校级奖学金,发表论文两篇...”三年前,这份简历能换来至少五个面试机会。现在,它只换来系统的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申请。”
一个订单进来,去机场。陈默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堵在高速上时,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背昨天学的面试英语:
“My greatest strength is perseverance...”
前面刹车灯亮成一片。陈默停下车,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预约的线上面试是十一点,在机场停车场应该来得及。
到机场时,十点五十。陈默把车停到停车场角落,换上那套西装外套,打好领带。手机支架调好角度,背景是车后座的黑色椅背——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像办公室的背景。
十一点整,视频接通。屏幕那边是个年轻HR,背后是明亮的办公室。
“请用三分钟自我介绍。”
陈默开始背诵。他讲了自己的学历、论文、对经济的理解。HR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头。
“为什么离开上一份工作?”HR问。
陈默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金融公司,干了半年,公司倒闭了。他说:“公司业务调整。”
“空窗期八个月,在做什么?”
“在研究市场趋势,同时在学习新技能。”陈默说。他没提开滴滴,没提每天背英语,没提那145封石沉大海的简历。
面试十五分钟结束。HR说:“有消息会通知您。”
陈默知道,这通常是没消息的意思。他脱掉西装外套,松开领带,看了眼手机:又有订单了,去市中心。
下午两点,他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面包,坐在车里吃。手机震动,是母亲。
“默默,吃饭了吗?”
“吃了,妈。”
“工作找得怎么样?”
“有进展。”陈默说。这是他和母亲之间的暗号:说“有进展”就是没找到,但不想让她担心。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昨天问起你,说想你了。”
陈默鼻子一酸。父亲在老家县城中学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现在,父亲退休了,病了,儿子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下个月回去看他。”陈默说。
“别来回跑了,车费贵。”母亲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手里的面包,突然没了胃口。他想起大学时,父亲送他去车站,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以后有出息。”
那时他觉得未来无限广阔,像眼前展开的铁路,通向无数可能。
现在,未来缩水成了这辆车的四平方米,和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接单信息。
下午四点,林晚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陈默回:“随便,你定。”
他其实想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但肉太贵了。上次买肉还是两个月前。
傍晚,陈默收工回家。今天跑了十四单,收入三百二,扣除油费和租车费,净赚一百五。加上昨天的,这个月目前攒了一千八。离交房租还有十天,还差一千二。
上楼前,他在楼下便利店停顿了一下。货架上,泡面在打折,五包装十元。他拿了一包,又看到柜台旁的彩票机。机器上贴着标语:“两元改变命运。”
陈默几乎从不买彩票。经济学教过他概率论,他知道中奖的几率比被雷劈还低。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两枚硬币。
“机选一注。”
机器咯咯响了一阵,吐出一张彩票。陈默看都没看,塞进手机壳后面——那里已经塞了三张过期的彩票,他忘了扔。
回到家,林晚正在做饭。小电锅里煮着白菜豆腐,旁边蒸着米饭。房间里有热气,有食物的味道,这让他们的小窝暂时像个家。
“今天怎么样?”林晚问。
“跑了三百公里。”陈默说,“面试了一个,没戏。”
林晚没说话,把菜盛出来。两人坐下吃饭,电视开着,是新闻频道。主播在播报经济数据:“本月失业率略有上升...”
陈默把电视关了。
晚上,林晚戴上耳机工作。陈默坐在床边,继续背英语。他听到林晚用温柔的声音说:“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然后是她模仿别人的声音:“你这个笨蛋,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然后是道歉的声音:“对不起,是我不好...”
陈默知道,这些声音不属于林晚。她只是在扮演,像演员扮演角色。但他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林晚忘了怎么用自己真实的声音说话,怎么办?
深夜,林晚结束了最后一单。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多少?”陈默问。
“三百。”林晚说,“有个客户打赏了一百。”
“真好。”
他们躺下。林晚突然说:“我妈今天说,我爸可能要胃造瘘。”
陈默没说话,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
“手术费两万。”林晚说,“术后每个月还要多一千五。”
“我下个月能多跑点。”陈默说,“晚上也出车。”
“你别太累。”
“不累。”
他们都知道这是谎言。陈默每天开车十二小时,腰椎已经出问题了,贴膏药的味道总是散不掉。林晚每天说话八小时,喉咙常年发炎,抽屉里全是润喉糖。
但谎言是必要的。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真实太沉重,会压垮他们。
“睡吧。”林晚说。
“嗯。”
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算账:房租两千五,车租三千五,伙食一千,水电煤三百,父亲药费四千八,林晚父母医药费未知...如果一天跑四百公里,一个月能赚...如果找到工作,起薪大概...
数字在黑暗里飞舞,像一群永不疲倦的幽灵。
而在他的手机壳后面,那张新买的彩票安静地躺着。上面的号码是:03,07,12,19,23,28+08。机器打印时,有个数字跳了一下,但没人注意到。
故障已经发生,只是尚未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