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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九十九道刻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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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过九十八种方法救顾念。
第九十九次,我决定让她亲手埋葬我。
天花板上那片枫叶状的水渍,边缘的裂痕好像比上次醒来时又深了一毫米。我用指甲在床板刻下第九十九道划痕,木屑刺进指甲缝的刺痛感熟悉得让人麻木。这疼痛是唯一的锚,确认我还在这具二十岁的身体里醒来,确认这场漫长的刑期还没把我彻底变成一具只会呼吸的空壳。
九十九次。
距离顾念死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天,还有四年零三个月十七天。
我坐起身,右手先撑床垫,左脚下地,拖鞋呈四十五度角摆放。这套动作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是第37次循环后刻进骨头里的记忆。那次拖鞋摆反了,我急着赶去食堂,差点把自己绊倒,结果错过了和她的初见。后来我知道,那天顾念在食堂三号窗口等了很久,最后一个人默默吃完了一份糖醋排骨。
原来,没有我出现,她也会点那道菜。
手机屏幕冷光刺眼:2021年9月15日,7点32分。误差不超过三分钟。这个数字像行刑官的钟摆,每次醒来都在耳边敲响。我又回到了刑场,是那个被处决了九十八次、却总在第九十九次睁眼的囚徒。
食堂三号窗口的队伍排了八个人,比平均值多两个。我站在队尾,盯着前面那个穿蓝条纹衬衫男生的后脑勺——他会在第一个人打完饭后突然接电话离开,让队伍前进速度加快14%。这是我知道的,像知道食堂排骨每周三比周二多5%一样无趣。这些烂熟于心的细节,是我的“优势”,也是我最恶毒的诅咒。
“同学,让让好吗?我赶时间。”
分毫不差。我侧身让他过去,餐盘边缘蹭过我的衣袖,留下一点油腻。
轮到我时,打饭阿姨敲着盆沿:“同学,卡。”
我开始表演。右手摸向空荡的胸口口袋,左手翻找左边裤兜,脸上挤出那种大一新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窘迫。这套动作我练过太多次,在第43次循环时,我甚至对着宿舍的镜子练了三个小时,直到那个窘迫的表情自然到连我自己都信了。
右边裤袋里,那张天蓝色饭卡硌着大腿,坚硬得像块烙铁。我验证的不是规则,是我自己的神智是否还在。在记忆像潮水般每次循环后重置,当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模糊成相似的轮廓,这个重复了九十九遍的动作,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确认自己还知道如何走向她的锚点。
“阿姨,一起刷吧。”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清亮,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这个声音,我听过无数次。在食堂,在教室,在深夜电话里,在她生命最后时刻的呢喃中。我熟悉它的每一个频率,每一次颤抖。现在,这一句“阿姨,一起刷吧”,却像一颗飞行了三百年的子弹,终于精准地击穿我的左胸。
我转身的动作慢得像陷在泥潭里。视野边缘先出现丸子头的轮廓,然后是她身上那件白色卫衣,上面印着那只傻笑的柯基。最后是她的脸。眉毛的弧度,眼睛的间距,眼尾那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所有细节像潮水般涌进我的瞳孔,贪婪得近乎病态。
她刷卡,手指在感应区停留1.5秒,和之前九十八次一模一样。然后她转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扫过我的脸。
“糖醋排骨。”她嘴角弯起那个极浅的、公式化的弧度,“能量补充效率很高。适合早八人。”
我喉咙发紧,“谢、谢谢。”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的,带着风箱似的杂音。“蛋白质和碳水的比例……确实比较理想。”
蠢透了。和第一次循环时一模一样,连那个因为紧张而轻微的破音都完美复刻。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对营养学有研究?”她歪了歪头,丸子头在半空划出个小弧线,“还是说,你只是习惯用数据思考一切?”
第一次循环时,她没有问过这个。前九十八次,从来没有。
“只是习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数据不会骗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洗过的天空。“我是社会心理学系的顾念。”她端着餐盘走向靠窗的第四个位置,“你呢?”
“纪徊。化学系。”
“化学啊。”她眼睛亮了一下,是一种对未知领域产生兴趣时的表情,“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食堂的糖醋排骨,每周三的肉块比周二多5%左右?”
我握着餐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周二周三的肉块比例,是我在第41次循环时,像疯子一样统计了三个月的数据——那时我试图抓住任何可能的规律,哪怕它荒谬到可笑。
“我观察过。”她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周二通常是前一周剩的食材重新加工,周三有领导检查。所以后厨会特意多加点肉,提升满意度——虽然他们自己不承认。”
她说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发现世界隐藏规则时的兴奋。我大脑某个区域自动调出数据比对:瞳孔扩张程度+12%,嘴角上扬角度+5度,语速加快0.3字/秒。这些无用的数据像病毒一样在我脑子里自动繁殖。
“你经常做这种观察?”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她咬着筷子——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我觉得世界像个巨大的程序,每个人都是代码。但代码下面,有真正的运行逻辑。”
餐盘里的排骨突然变得难以下咽。油腻的甜味堵在喉咙口,让我想起第51次循环。那天我们在学校后街的小面馆,窗外下雨,她说:“纪徊,你有没有觉得人生就像被写好的剧本?”三小时后,她被一辆闯红灯的出租车撞飞。监控显示,司机当时在接电话。
“那你觉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不是表演,“如果一段代码注定要被删除,修改其他代码能救它吗?”
顾念认真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又静止了。窗外的阳光从她左侧脸颊移到右侧,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缓缓移动。
“不能。”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如果那段代码知道自己要被删除,也许它想做的不是被拯救。”
“那是什么?”
“是好好运行到最后一刻。”她微笑,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面下的裂纹,“然后告诉写代码的人:你看,我这样跑起来,是不是还挺漂亮的?”
食堂的喧闹声重新涌回来,打饭阿姨在喊“下一个”,远处有人在笑。这些声音像潮水般淹没了我们之间短暂的静默。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九十七次循环。那次我彻底放弃了。不干预,不挣扎,像个普通同学一样陪在她身边。平安夜那晚,我们在学校后街的“老地方”面馆拼桌,天空飘着小雪。她说:“下雪了。”然后仰起脸,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我接住她,她很轻,像片羽毛。手里还握着半颗我剥给她的糖炒栗子。那是我见过的,她最平静的死亡。
“顾念。”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人生只有四年了,你会做什么?”
她托着腮,真的在思考,这个姿势持续了整整5.2秒——我用眼角余光瞥着墙上的挂钟。
“首先,我会怀疑这个前提。”她语气带着学者的严谨,“但如果非要回答……我会把每一天都当成田野调查的最后一天。”
“田野调查?”
“嗯。一种研究方法。”她的手指在油腻的餐桌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去观察,去记录,去理解。如果时间有限,那就更要把每一份数据都刻在记忆里——人的表情,风的温度,树叶落下的轨迹。这样就算调查结束了,我也带走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她说话时,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亮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像初春草叶上的白霜。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在之前九十八次循环里,我一直在研究如何“拯救”她,却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她”。我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正在活着的人。
“纪徊。”她忽然叫我。
“嗯?”
“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像在参加葬礼。”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感。这是一种生理反应——过度的肾上腺素分泌后突然撤退,我在医学书上读到过。在第33次循环,她死于主动脉夹层破裂,我守在手术室外时,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有吗?”
“有。”她凑近一点,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她用的沐浴露一个味道。“而且你从坐下到现在,一块排骨都没吃。你不饿,为什么要来食堂?”
心跳漏了一拍,两拍,三拍。胸腔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慢慢拧转。这种疼我很熟悉,在第77次循环,我眼睁睁看着她从十八楼坠落时,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我……”
“你左手手腕上,”她的目光落在我下意识缩回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看着有点眼熟,像长期戴手表留下的。但你现在没戴表。”她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我低头。左手腕上确实有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但不是手表留下的。那是第42次循环。那次我在她身上装了十二个传感器,实时监控一切数据。我戴着一块特制手表接收警报。平安夜那晚,警报没响。她死于脑动脉瘤破裂,从发病到死亡只要1.2秒。那块手表在我腕上震了整整一夜,留下这道痕迹,像耻辱的烙印。
“你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神很清醒,不像熬夜。”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巡视,“更像……很久没好好睡觉的人,但又习惯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所有借口都堵在喉咙里,像团浸了水的棉花。
食堂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二分。秒针一跳一跳,像心跳。
“最奇怪的是——”她停顿了一下,秒针又跳了一格。
“是什么?”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管。
“你看我的眼神。”顾念轻声说,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悲伤的东西,“像在阅读一本快要到归还期限的书,每一页都读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一个字。”
时间好像真的静止了。不,是我坠入了时间裂缝,每一秒都被拉长、碾碎。我看见她眼里的倒影——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男人,真的是我吗?那个在时间循环里挣扎了三百多年、眼睁睁看着她死九十八次的疯子?
“顾念。”我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带着血味,“如果我说,我确实在参加一场漫长的葬礼,你会相信吗?”
她沉默了几秒。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一半亮一半暗,像某种隐喻。
然后她端起餐盘站起来,不锈钢勺子在盘底刮出刺耳的声响。
“今天的田野调查数据够多了。”她微笑着说,但笑意没到达眼底。“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等等。”
她回头,发梢在空中划出个弧线。那个弧度的半径、角速度,我都能算出方程。
“明天……”话几乎脱口而出,像前九十八次一样,成为下一次“观测”的约定。但我喉咙发干,把所有话咽了回去。这一次,没有约定。
顾念歪着头等了几秒,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与以往不同的神色——不像疑惑,更像是一种……检索比对后的细微停顿。仿佛我的沉默,和她某种预期产生了偏差。
但这偏差没引起波澜。她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下眉梢,恢复平淡。
“周三食堂有红烧鱼。”她像陈述客观事实,语气没起伏,目光没再落回我脸上。“可以研究一下配菜比例是否与厨师的心情有关。”
这话不像邀请,更像句习惯性的学术备忘。说完,她转身离开。白色卫衣上那只柯基图案,随着她平稳的步伐一晃一晃。左转,避开汤碗,右转,放餐盘,擦手指,推玻璃门,融入九月的阳光里。整个过程,她没有回头一次。
我坐在原地,像块逐渐冷却的石头。餐盘里糖醋排骨的油脂凝成白色脂块。我机械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甜、酸、咸、油,还有从我咬破的舌尖渗出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第九十九次循环,我第一次尝到的,不是希望,而是决绝的疼痛和自我禁锢的滋味。
走出食堂时,脚步是稳的,手心却被指甲掐出了深印。
天空仍然阴着,云层很低。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我知道雨会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停。
我抬头,看向她消失的方向,空无一人。
我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踩在既定轨道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也更绝望。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包裹了我——我不再是悲剧参与者,甚至不再是对话者,而是一个真正的、被世界彻底忽略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