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她拜师为上》零玖时鸦

6、潜行

　　子时的魔域，是真正的永夜。

　　没有星辰，只有浓稠如实质的黑暗，以及在其间永不停歇游弋、散发着微弱磷光的魔物。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魔宫侧翼一道隐秘的阵法裂隙，如同水滴融入墨海。

　　姜忆在最前，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一抹暗红束带，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她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魔尊威压，气息沉静得可怕，唯有眼底深处一点锐光，显示着她全神贯注的警惕。

　　秦陌璃紧随其后。洛清漪的针药起了效，肩头的剧痛被压制到可以忽略的程度，虚弱的灵力也暂时被激发出一股支撑行动的“伪力”。代价是经脉深处隐约的灼烧感，以及洛清漪那句“三日之限”如同悬顶之剑。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布衣，银发被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专注。

　　洛清漪在最后，药囊贴身而藏，步履轻盈，目光时刻留意着前方两人的状态，尤其是秦陌璃。

　　没有交谈，只有事先约定的简单手势。姜忆抬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按——停下。

　　前方是一片嶙峋的“魔音石林”，无数风蚀的岩柱矗立，任何气流穿过都会引发高低不同的尖啸，是天然的声波警报区。

　　秦陌璃上前半步，与姜忆并肩，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她本源灵力的清光。她闭目感应片刻，指向石林左侧一条看似更加曲折、岩柱更加密集的小径。

　　“这边。气流回旋，啸音自扰，反成盲区。”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

　　姜忆看了她一眼，没有质疑，率先踏入。

　　果然，一进入那条小径，周遭尖锐的风啸声反而变得混乱、低沉，形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只是路径极为难行，时而需要贴壁侧身，时而需从狭窄的岩缝中挤过。

　　在通过一处仅容一人俯身钻过的矮洞时，姜忆先过，然后回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秦陌璃动作顿了一瞬。洞内昏暗，她看不清姜忆的表情，只看到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没有去握，只是轻轻搭了一下对方的小臂，借力低头钻过。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极其克制地迅速分开。姜忆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转身继续前行。

　　穿过魔音石林，便是九天神宗护山大阵最外围的“迷踪雾霭”。这里常年云雾缭绕，灵气与地脉混杂，形成天然迷宫，更是大阵感知的延伸。

　　“跟紧我。”秦陌璃这次走到了前面。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灵气流向都熟悉到刻入骨髓。每一步踏出的方位、节奏，都暗合着阵法生门流转的韵律。她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在雾霭中穿梭，身影时隐时现。

　　姜忆沉默地跟着，目光复杂地落在前方那个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上。这个地方……他曾作为弟子，走过无数次。那时前方这个背影，是引领，是依靠，是遥不可及的光。而今，却是在进行一场针对师门的、沉默的叛逆。

　　雾霭深处，隐约传来巡逻弟子交谈的声音和法器浮空的微光。

　　秦陌璃立刻停住，向后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隐入一块巨岩后的阴影中。

　　“听说戒律堂那边最近气氛很紧张？”
　　“能不紧张吗？玄诚师叔他们去魔域谈判，至今音讯全无……秦师伯又……”
　　“嘘！慎言！谢长老有令，此事不得私下议论！”
　　“唉……多事之秋。巡逻都加了三班……”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远。

　　阴影中，姜忆感觉到秦陌璃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谢长老有令……不得议论。这简单的几个字，在此时此地听来，寒意森然。

　　继续前行。在接近一片看似平静的灵泉潭时，秦陌璃忽然再次止步，脸色微变。

　　“不对。”
　　“怎么？”
　　“潭边的‘隐灵草’被人动过。”秦陌璃盯着潭边几株看似随意生长的、能吸收微弱灵力波动的灵草，“它们原本的排列，是一个简易的预警小阵。现在……被人为调整过，效果增强了，而且覆盖范围更隐蔽。”

　　有人预料到会有人从这里潜入？还是宗门常规的防御升级？

　　姜忆眼神一厉：“能绕开吗？”
　　“时间不够。”秦陌璃快速观察四周，“只能快速通过，赌在预警触发到守卫赶来之间的空隙。洛姑娘，请跟紧。”

　　她深吸一口气，肩头伤口因灵力运转传来隐痛。下一刻，她双手掐诀，指尖清光流转，并未攻击那预警阵，反而引动了潭水中的水灵之气。

　　霎时间，潭面泛起不正常的波澜，水汽蒸腾，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同时巧妙地干扰了“隐灵草”周围的灵气场。

　　“走！”

　　三人将速度提到极致，化作三道轻烟，掠过潭边。

　　就在姜忆即将踏出预警范围的最后一刹，她足尖无意间碰落了一块松动的石子。

　　石子滚入潭中。
　　“咚。”

　　一声轻响，在刻意制造的水声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

　　但秦陌璃脸色瞬间白了。她清晰感觉到，那预警阵法的核心，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就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沙，虽未掀起涟漪，但敏锐的捕猎者，或许已经察觉。

　　“快！”她低喝，不再掩饰行踪，朝着既定的、位于后山禁地边缘一处废弃的“古传送阵”残址方向疾驰。

　　几乎在她们离开原地不到十息，两道强大的神识便如探照灯般扫过那片区域，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好险。

　　古传送阵残址荒草丛生，断裂的阵石上爬满青苔。这里灵气紊乱，空间脆弱，是护山大阵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乎被遗忘的“褶皱”地带。

　　秦陌璃在一块半埋的阵石前跪下，不顾尘土，双手按在冰凉的石头表面，闭上眼睛。她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像最灵巧的手指，拨动着残留阵纹中那几乎湮灭的“坐标”。

　　姜忆和洛清漪一左一右警戒。洛清漪迅速检查了一下秦陌璃的状态，眉头微蹙，递过去一枚碧莹莹的丹药。秦陌璃摇头，示意还撑得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钟鸣，那是宗门内换岗的讯号。

　　终于，秦陌璃身下的残阵发出了极其微弱、如同萤火般的光芒。光芒勾勒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不稳定光门。

　　“只能维持三息。”秦陌璃声音带着疲惫，“通往……戒律堂后山‘静思崖’下的废矿道。那里应该无人看守。”

　　“走！”姜忆当先跨入光门。

　　秦陌璃紧随其后。

　　洛清漪在踏入前，回头望了一眼魔域的方向，指间那枚“同息阵盘”的子盘微微发热，旋即被她按灭。她转身，消失在光门之中。

　　光门闪烁了一下，彻底湮灭，仿佛从未出现。

　　废矿道内潮湿阴暗，弥漫着陈年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灵石废渣气息。水滴从岩顶落下，发出规律却空洞的“滴答”声。

　　三人暂时安全了。这里已经是九天神宗内部，却也是最被忽视的角落。

　　姜忆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微微喘息。并非劳累，而是紧绷的神经稍得松弛。她看向秦陌璃，对方正借着岩缝透下的微光，查看肩头——包扎的白布上，隐隐有新的血色渗出。

　　“你的伤。”姜忆的声音在矿道里显得有些低沉。

　　“无妨。”秦陌璃放下手，重新拉好衣襟，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洛姑娘的药很有效。”

　　洛清漪轻声道：“药效在持续，但仙子切莫再大幅度动用灵力。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密档，离开这里。”

　　“密档存放在戒律堂地底‘卷宗秘库’，有层层禁制。”秦陌璃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分析道，“正面突破不可能。但我知道一条……只有首座才知道的、用于紧急转移重要卷宗的备用通道。入口，就在‘静思崖’顶，那间我曾经的……闭关石室内。”

　　静思崖。姜忆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犯了大错的弟子面壁思过之处，也是师尊……曾经闭关的地方。

　　“那里现在还有人吗？”
　　“自我‘被掳’后，应已封闭。”秦陌璃道，“但不确定谢长老是否会派人看守。”

　　“赌一把。”姜忆站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带路。”

　　从废矿道通往静思崖的路，秦陌璃依旧熟悉。他们避开主道，在偏僻的小径和废弃的建筑间穿行。夜晚的九天神宗，依然有灵气氤氲，仙禽偶鸣，与魔域的荒芜死寂截然不同。每一处熟悉的景致，都像一根细针，刺痛着两位潜入者。

　　当那座孤悬于云海之上、仅由一条铁索相连的孤崖出现在视线中时，秦陌璃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崖上石室的门，果然紧闭，贴着封条。

　　姜忆示意洛清漪在远处隐蔽观察，自己与秦陌璃悄无声息地靠近。封条完好，锁上落满灰尘，看似久未开启。

　　秦陌璃指尖凝起一丝灵力，正要探查锁上的禁制——

　　“别动。”

　　姜忆忽然低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向后拉开半步！

　　几乎同时，石室门楣上一道极淡、几乎与岩石同色的符文，无声地亮了一下，又熄灭。

　　“是‘无痕印’。”姜忆盯着那符文，声音冰冷，“触动不会报警，但会记录下触动者的灵力特征和影像。谢清徽……果然留了一手。”

　　秦陌璃看着那符文，又看向姜忆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力道很大，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认得这个禁制？”她问。

　　姜忆松开手，像是被烫到。她移开目光，看向深不见底的云海。
　　“在魔域一些‘特殊’的藏宝库见过。”她答得含糊，却足以让人明白，她这七年，学会的不仅是杀戮和征服，还有这些阴暗角落里的伎俩。“绕开它。有没有其他办法进去？”

　　秦陌璃沉默片刻，走到石室侧面的悬崖边。那里有一株从岩缝中顽强生长的古松。
　　“石室有通风的气窗，在背面，对着悬崖。很小，但……或许可以。”

　　绕到石室背面，果然在接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仅脑袋大小的方形气窗，被粗糙的铁栅封着。

　　姜忆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看向秦陌璃：“我送你上去。你能在不触发任何禁制的情况下，弄开那栅栏吗？”

　　秦陌璃点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姜忆蹲下身，秦陌璃踩上她的肩。姜忆缓缓站起，两人的身体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夜风中，靠着极其细微的调整维持着平衡。

　　秦陌璃的手触碰到冰冷的铁栅。她仔细探查，确认没有附加禁制后，指尖清光化为极细的丝线，渗入栅栏与石壁连接的缝隙，缓慢地切割、溶解着固定的石料。

　　这个过程很慢。姜忆在下方稳稳支撑，她能感觉到上方传来的、秦陌璃因专注和虚弱而略微急促的呼吸，以及肩头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巡山灵兽的低吼。

　　“好了。”秦陌璃低声道，将切开的铁栅轻轻取下。

　　气窗太小，秦陌璃勉强能挤入。她双手撑住窗沿，想要借力。

　　就在此时，她肩头一阵剧痛传来，被压制的伤势因这个动作猛然反扑！力量一泄，身体向下滑去！

　　下方是万丈悬崖！

　　一只手，铁钳般抓住了她的脚踝。

　　姜忆在千钧一发之际，单手扣住了岩壁凸起，另一只手死死拉住了她。两人就这样悬在悬崖之外，夜风呼啸着灌入衣袍。

　　“别松手！”姜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手臂肌肉贲张。

　　秦陌璃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凭借腰力猛地向上一挺，终于将上半身探入了气窗，然后艰难地拖动着身体，一点点挤了进去。

　　扑通。

　　她跌落在石室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喘息，肩头一片湿热，显然是伤口崩裂了。

　　很快，姜忆也以更灵活的身手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她第一时间看向秦陌璃，看到她肩头的血迹和苍白的脸，眼神暗了暗，却没说什么，迅速打量石室内部。

　　石室很简单，一床，一蒲团，一桌，一柜。积了薄灰，却依稀能看出主人离去时的整洁。这里，残留着秦陌璃清冷的气息，以及……更多遥远的、属于姜忆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记忆碎片。她曾无数次在这里，接受师尊的单独指导，或罚跪，或静思。

　　物是人非。

　　秦陌璃已经缓过气，撑着桌子站起，走到西面墙壁前。她摸索着，在某块看似普通的石砖上，以特定的节奏和力度，连叩九下。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向下的、幽深冰冷的石阶。

　　“就是这里。”秦陌璃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有些空洞，“下去，就是备用通道。直通戒律堂秘库外层。”

　　姜忆看着那黑暗的入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充满回忆的石室。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
　　“当年，你在这里闭关十年……在想什么？”

　　秦陌璃正准备踏入缝隙的背影，倏然僵住。

　　许久，她才背对着姜忆，极轻地说：
　　“……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在想，我的阿忆，会不会冷，会不会怕，会不会……恨我入骨。”

　　说完，她不再停留，步入了黑暗之中。

　　姜忆站在原地，石室窗口漏进的微光，将她的一半脸照得清晰，另一半隐于黑暗。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然后，她转身，也决然地踏入了那道向下延伸的、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