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燃灯》陆贰玥

1、01 你还记得我

　　数九隆冬，大雪。

　　这一年的雪下得非常大，比往年都冷，早早就置办好了冬衣的人关紧了大门，事不关己远离严寒，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匆忙，没有置办好棉衣的人也不愿在寒风中多待，捂着双手只想要快点回家，生一把柴火暖暖自己的身子。

　　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记得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我也分不清楚这是何处，残存的一些理智已经在我的脑子里摇摇欲坠，我快要坚持不住，就要倒下了。

　　不能，我不能倒在路上，被众人围观，我凭借着最后的努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爬到了某一处紧闭的高门大户的台阶前，扣动门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我就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我躺在一张生硬但是能舒展身体的床上，四周空旷，是一间只有简单陈设的屋子，四周也昏暗得很。

　　“你醒啦！”

　　门被打开，光线漏进来一点，我看清楚了一张还很稚嫩的小丫鬟的脸，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的衣裳也比寻常人家的女儿穿得好了。我努力张嘴想说话，但是嘴唇生涩难启，喉咙也干燥得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撑着身子，踉跄着起身。

　　“你别动，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又没什么御寒的衣裳，晕倒在了门口，是少爷看到你，把你捡回来的。”

　　“我给你倒水，你先喝一口，刚好小厨房里做了些粥和点心，你先吃一些垫一垫。”

　　“多谢，”我喝了水，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渐渐平息，没过多久身体暖和起来，也能说出话了，“你叫什么名字，你们家少爷又叫什么名字，真是感激，等我好了，我会报答你们的。”

　　“这些都不急，”小丫鬟捂着嘴笑，“我叫秋水，我们少爷近日出门了，不在府上，得好几日才回来，我们府上是读书人家，你别担心，少爷也吩咐了，等他回来，你要是想要知道他的名姓，自己去找他。你现在啊，就养好身体就行了。”

　　“好，”我只好虚弱地点点头，将那些可以饱腹的粥食全都吃完，“谢谢你，我叫杨晓梦，以后还要麻烦秋水姑娘了。”

　　秋水，是我在这个府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我叫杨晓梦，本来是个高门大户的官家女子，只是宦海沉浮，家中变故，让本来能衣食无忧的我，跌落尘土，一切都天翻地覆。被抄家，我跟着爹娘流放在外，爹娘死在了流放之路，几年后天子大赦天下，而我没了爹娘，辗转回京，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连生存都是问题，以后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我和秋水住着的屋子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等着这府邸的少爷回来。我和秋水每日聊天，从秋水的口中，我知道了这户人家的少爷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小时候被人拐走养在别人家，被找回来后也并未怪罪家主，反而将这个家接手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替年迈的家主接管了家中的事务，如今他成了京城中人人都想要嫁的高门。

　　我还知道，这位少爷姓华。

　　年少的时候我也想过婚姻嫁娶这些事情，京城中的这些高门大户，原本都与我相匹配，我作为身家清白的官家女子，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女儿，曾是婚配的首选，只是四年时光一变，什么都变了，曾经踏破门槛送到我面前来相看的人家，依旧风头正盛，而我却不复当年的模样，就算是我站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了。

　　我不能怪谁，我享有了父亲春风得意时候的繁华，自然也应当忍受跌落到深渊里的痛苦，这是宿命使然，我认命。

　　我总是盯着天看，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看到有棱有角的轮廓我才能安心，我这样的奇怪举动，引来了秋水的注意，秋水问我，为什么总是发呆，是想要离开这里吗？

　　我摇头，这里是很好的去处，我在这里帮着秋水打杂，做了许多的事情报恩，我等着少爷的回家，我想如果少爷愿意，不嫌弃，那么我可以在这个家中谋一份差事，在家中做事。

　　家中的少爷应该是个很好的人，会应允下来的吧，我马上就要有一处安身之地了。

　　直到少爷回家那天，我都是这样想的。

　　少爷回府的那一天，家中忽然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准备着，府邸焕然一新，就是为了迎接少爷。不见家中主事，我还问了，他们说家中的老爷夫人年事已高，已经搬去另外的院子住着，这里就只有少爷单独住着掌管家中事宜。

　　只有少爷。

　　我跟着秋水的步伐，一起去门口接人。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意气风发，穿过街巷在府邸门口停留，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了这个大门是什么样子的，真是气派，气派之中还带着些文雅，还和我从前住着的府邸有些相似。

　　想到我回不去的那旧府......

　　算了，什么都不能想了。

　　有小厮急着上去套马，我随着秋水一起，想要看看这少爷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人，可我才看一眼，回忆纷至沓来，一张熟悉的脸跳入了我的脑海里。我浑身战栗，不懂得我即将要面对什么，我不敢相信，宿命竟然会这样书写，竟然让我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碰到了从前盯着我看的一双眼睛。

　　我记得这一张面庞，记得这一双对我有敌意却不服输、最后也屈服于我的眼睛。

　　华奴，我的脑海里蹦出了这个名字.......

　　他本来不叫华奴，他的名字叫华烛，只是我想要把他变成我的，所以才这样亲昵地呼唤他，只有我能这样唤他，我说这是我给他起的专属的昵称，他很不喜欢，但我当时强迫了他喜欢。

　　我对他说，华奴，你没得选。

　　我想起来了，也是这样一场大雪，我那时候还是个官家女子，身上穿着的还是城中最时兴的绸缎，我坐在屋中看书，华奴就因为一件小事被人绑在外面挨打。彼时华奴还是我府上的家生子，我是家中的被宠爱着长大的千金之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有着骄傲的资本，透过窗子，悄悄地看着这一幕。

　　我身边的小丫鬟告诉我，这是府上最漂亮的家生子，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我家中管事能生出来的漂亮模样，人中龙凤，和他的身份不符。我那时听不懂，只想要看看这位家生子有多美貌。

　　果然，旁人所言不虚，风雪天地里，华奴跪在地上，一脸倔强的模样简直惊为天人。他比漫天的大雪还要冷，唇却鲜红如同樱桃，我那时候无比自信，相信自己能够焐热他，我想要他看向我，我想要他的眼睛里倒影出来的都是我，我想要他是我的人。

　　漂亮的人或者事，是人都喜欢。

　　我就这样蹦蹦跳跳来到他的面前，连鞋袜都未曾穿好，我假装偶遇，迫不及待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我雀跃欢喜，希望他能注意到我，抬头看向我，我喜欢被注目，我觉得我自己值得最好的。

　　可那时候华奴并没有看向我，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很疼，他的身形只是微微晃动，一声都不吭，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也学不来低头，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要屈服。

　　我知道的，这是书中说的威武不能屈。

　　我更喜欢了。

　　他不抬头看我，我自然也有方法让他看我。

　　我等他受罚结束，把他叫到我的面前来，我逼迫着他抬头看向我，我要他看清楚我的容貌，我希望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的身份对他来说是高攀，他应该感激我，我那时候就是这样想的，我没想过风水轮流转，我那时候才十六岁，我觉得我喜欢他，他就应该跟我在一起。

　　现在看来，我那时真是荒谬得可怕，而上天已经惩罚了我一次。

　　此刻他站在我的面前，从我的面前经过，一如当初我经过他那般，但是他比我更绝情利落些，他没有给我一点眼神，我在心中祈祷他最好是已经忘记了我，毕竟四年过去了，我如今二十，他早已弱冠两年，四年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离开府邸又离去得匆忙，怎么会记得和我短暂的相逢呢。

　　我就这样侥幸，又悄悄地盯着他看，他的五官出落得更锋利了，较之从前有着更放肆的锋芒，更好看了，而我却不能再要求他看向我，眼里只有我。

　　那时候华奴对我说，小姐，你杀了我吧。

　　我并不懂，为何他要这样说，但是现在，我好像懂了。

　　我那时候满心的欢喜，希望他能爱我的心，在他的眼里都是折辱，不如去死吧。

　　我低下头，不愿意让自己和往事纠缠，我难过得很，我想我又要出发了，离开华府，离开这里。我没有勇气面对华奴，哦不，现在我应该叫他少爷，叫回他本来的名字了。

　　华烛。

　　华烛迈开腿，就在他彻底经过我身边，我以为我安全了的时候，华烛却停下来，站到我的面前来。

　　“你醒了？”

　　“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吧，杨晓梦。”

　　在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都崩溃了，我知道我逃无可逃了。

　　华烛还记得我，他将我视作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