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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你与接触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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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各种文艺作品里见过很多先知、神使、和受选者。
这不代表扮演起来没有难度。
你手边没有一片红海可以去分,也不能对出于好奇来水牢的公主出言不逊、等着她砍你的头,更没法扮演一个热心导游、带着爱写长诗的文艺青年游历地狱。
可以用的条件太少了,所以你觉得目前的结果已经很好了:在你故弄玄虚的解释之后,瑞文,也就是那位老年女性,半信半疑。她对你表达了十足的尊重,向你直言需要召集议会商量决定,然后请你回到了之前那个关你的房间里。
说到底,还是硬件资源太匮乏了啊!
“这么说太不公平了。只要我想,这里所有人都可以变成被丝线提着的布偶,整齐地排着队,麦子一样倒伏下去。”
“强是强,但是这哪里像正经神灵该做的事了啊喂……”
你下意识接了句吐槽,才发现你们竟然在用嘴沟通。
仔细一看,周遭不知何时比之前暗了少许,就像有人在你身后把光挡住了一样……
你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猛地一扭头。面前果然站着那个眼熟的青年,五官斯文,笑意温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你肾上腺素狂飙。
就算是Hel■Kitty或者彩虹独角兽,突然这么出现在背后也很吓人吧!
“我警告你,不要吓我,”你怒视着她,虽然话越说越不太警告了,“我心脏很脆弱。”
女友酱一脸接受改进意见地点了点头。
“你在我背后安静地站了多久啊!”
“三十二秒。您老人家也没避着我啊?前面那些念头都是自言自语出声的。”她打趣道,“我不出来不是照样听得见吗?”
你发出了恼羞成怒的语气词。
“他们还要讨论一晚上呢。”她轻轻笑了一声,“我们溜出去玩如何?”
“什么,门口不是有人守着吗!”
她看了看你,看了看门,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你。
在这不言而喻的肢体语言中,你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撤回,我撤回好吧……”
“‘门口不是有人守着吗’?”她惟妙惟肖地模仿道。
你脸颊发烫,怒而打断她:“差不多得了!都说了撤回了!”
女友酱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她眉眼弯弯地向你伸手,掌心朝上;仿佛正有无形的曲子环绕着你们,而她邀请你踏入舞池中央。
你搭了上去。
没有想象中的挤压感或者窒息感。仅仅是眼前一花。视线再能聚焦时,你就不在原先那个屋子里了。
这里似乎是某片……空间?这是你唯一能想到的名词。重力的束缚好像无法在这里抓住你,你脚下空无一物,却没有下落的趋势。
一切都如此无边无际。一眼望向任何一个地方,视野能不受阻拦地畅通无阻,一路延伸……直到现实应有的边界之外,直到理智意识到不对,提醒你快点收回视线,告诫你有些存在是无法理解的。
在你的头顶,半透明的细丝挂在空中,垂着一张又一张捕梦网。
每个网眼都填着质感不一的色块,定睛时,那处光影就会活动起来,变化成一幕陌生的景象。就好像它捉住的不是梦,而是世上无数双映着周遭景象的眼睛。
你正盯着身边仿佛是湖边小屋的画面,好奇地伸出手,靠近那一小格,指尖甚至传来了微风轻拂的触感。
“这是哪里?”
“我的神国。”
你一哆嗦,差点把那张网扯下来。
这不是挺温馨的吗,原著决战里怎么描写得阴阴森森渗渗人人的……
你没有透露内心想法,但你觉得女友酱大概看出来了。她有几分好笑地打了个响指,莹白的丝线和斑斓的捕梦网都消失了。
“你还记得我本来的形态吗?”
“我记得!那个长满眼睛的帷幕对吧,你要现在变回去吗……”
“太没礼貌了,我也没有用‘两手两足的肉柱’称呼过你吧?”
好难听啊!
哦,这么一换位思考确实奥……
“对不起。”你知错就改,“抛开理智不谈,那个形态其实挺漂亮的。”
好像这句话是根羽毛,落得她心间发痒似的,女友酱嗓子里涌出一连串轻笑,笑意盈盈地牵起你的手。
“没事的,你闭上眼睛好啦。”
你有点紧张地合上眼皮。
“抱着我。”
原本安静的空处突然浮现一阵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像眼皮掀开时轻微的那一响动,又像什么生命出芽抽条。你紧紧拥抱着她的身体,上一秒还在手心侵染的温热弧度,下一秒便骤然铺展、溶解开来。
你陷入一种无法言明的感官中,好像触觉退入了被定义之前,而这种感官又被完完全全地覆盖住了,被一种帷幔似的、轻柔又无处不在的纱。
这未知的觉察如此紧密地裹在你的每一处感知上,仿佛越过你的外皮、越过你的形体、直接贴上了你的神经末梢,拥上了你的心灵和神魂。
就像溺水时,明知于事无补,也要挣扎着推开水波;在无孔不入的感觉里,你睁开眼,看到了——
她的全部。
你总算明白,为什么交流时,她总是那样一副悠闲、平和、略带冷淡的模样了。那确实与她本来的形态相距甚远。或许经过几千年,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套着人类这个壳子,可是只有在这种时刻,她对你的表达才毫无保留。
你不想,也惧于费心去弄明白,面前这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帷幕之中,哪里是发声器官;只是听着她清晰、带笑的句子,从你目力所及能看到的一切间流泻而出。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对话吗?”她听上去若有所思,“关于肢体接触那部分。”
你身边的帷幕起伏波荡,没有纠缠你,反而顺着你的行动,主动为你腾出空间;如同被手掌插入的水面,看似向两边避开了,其实只是短暂地退让——等待你把整个人都埋进去后,浮力便再也救不了你了。
“我试着理解了一下……理论上来说,这是亲密关系的一环?”
她的语调依旧很温和,你却听出了些许词句黏连之间的深意。
“既然你喜欢,我们试试看好了。”
*
你低低地喘息着,感受着,在无法认知的感官波浪里,升而又落,好似波涛里的一片落叶。
你的伴侣,你的爱人,你无法解读的存在,你此时此刻能体会到的唯一外物,如此轻柔、又如此密切地拥着你,环着你,爱抚着你。
这接触像水流一般无孔不入:按压、摩挲、刮擦、挑拨……片刻不停,忽轻忽重,让你几乎无法思考。你的逻辑能力,你的言语,你对自身的定义和对未来的想法,全部都在剧烈的刺激下瓦解了,消融了,化作支离破碎的字词。
你无法抑制,任由它们带着颤栗从唇齿之间流泻而出。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吐息,或而期盼,或而哀求。大部分时候,你只是在呼唤她,把那称呼用作救命稻草一样攥牢、攀附。
她似乎很乐意听到这一切,你的声音成了某种催化剂,让她变本加厉。就算发混的脑子模模糊糊意识到了这点,你也没有抿紧唇瓣、闭口不言。
你不能说你是不快乐的,即使这愉悦过于猛烈,叫你疑心你的感官会就此磨损,如同迎面被雷打上之后嗡鸣作响的耳膜。有一瞬间,你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抽离,还是深入。
视野里的一切都好像覆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滤镜,又瑰丽,又模糊,随着你躯体的一起一伏波荡、流转,在某种渐强的波动中缓缓拉长,甩开了实体的轮廓,交织成彼此融合的条状色斑,愈发明亮、愈发炽热——最终冲破了那一层现实的薄膜,在你的颅内洒下无边无际的白光。
*
她对“亲密接触”的理解好像和你想得不太一样。
不是什么好理解,要了你半条命。
精神上地。
女友酱上半身变回青年模样了,此刻正用双臂环着你,把头倚在你肩上,面颊埋在你的颈窝旁。明明不用呼吸,偏要一起一伏地温热吐息,在你肌肤上打出无数微小的发颤。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你不敢细看转换处,唯恐看见你不该理解的东西——就是大片大片弥散开来的帷幕了,似气似液,半卷半舒。
她的本体层层叠叠地铺洒开来,简直像某种缎面裙摆。上面镶嵌着成百上千只眼睛。大多数安逸地半阖着,也有闲不下来、四处转动的。你侧头打量的时候,其中几只正巧与你对上视线,俏皮一眨。
那枚银色单边耳坠就在你的视野正下方,随她蹭着你的动作,悠闲地小弧度摇晃着;规律地一次又一次映入你的余光,擦过你的锁骨。
“我很高兴你两年前出现在这个世界了。”
女友酱的嗓音比平时还要慵懒闲适,几乎在句末的音调里冒起一个一个越浮越高的轻小泡泡。
“我不是完全满意,”你真诚道,“我想回科技发达的地方吹空调玩游戏。”
“再过两百年,或许就有机会啦。”
没有时间尺度这个概念真恐怖啊!
“我知道五分钟和一世纪对你来说没有区别,但是光听这句话就觉得很久了吧……”你突然抓住了关键词,双目圆睁,“你打算帮人类活过灾变了吗!”
“嗯哼,可能吧,反正我没有太大损失。”
她抬手贴近你的脸,好像觉得非常好玩似的,把你高高抬起的眉毛压了下去,“不过,还是要看目前这个小实验的结果。”
你伸手去拍她不安分的指头,被轻轻一拽,失去平衡,哎呦一声栽倒在女友酱怀里。你抬起头,试图怒视她来表达抗议,但是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你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过了半分钟,她又突然开口了。
“谢谢你。”
“啊……我吗?”
“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晓我、了解我、喜爱我的生命。”她语气如往常般平和,就像在描述一件客观事实,“只有你能真正看到我。谢谢你出现了。”
有那么片刻,这似乎就是你需要的一切。
你沉浸在这种依偎间,一瞬间忘记了不安全感,抛开了忧虑与疑心,甩去了长久笼罩你的孤独阴霾。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吗?